鋤頭卷過最後一株野草的根莖,慕清辭直起身,抬頭看了看天色。
「靜心,該回去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風聲,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那邊的人動作頓了頓,隨即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淡得像風吹過沙粒。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掌心的土,站起身來,緩步朝這邊走來。
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這世間再沒有什麼事能讓她慌張。
慕清辭望著她,心中不由得暗嘆一聲。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素衣布裙、扛著鋤頭在黃沙地里鋤草的姑娘,會是當年冥府中叱吒風雲的孟婆?
更不會有人想到,昔年天下第一美人、堂堂冥府罰惡使者、歸真境的大高手,此刻卻和這荒灘上的尋常農婦一般,衣衫簡樸,髮髻鬆散,連臉上都沾了泥痕。
可慕清辭不在乎。
她早已不在意那些虛名了。
她只是看著靜心一步一步走近,看著她低垂的眼帘和緊抿的唇角,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那件事在對方心裡依舊是一道化不開的痂。
不過,比起從前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現在的靜心雖然話更少了,可至少——至少那雙眼睛裡,偶爾也能看見一絲活人的光了。
兩人結伴而行,不多時,無果庵那扇半掩的木門便出現在視野里。
還未進門,慕清辭忽然腳步一頓,鼻翼微微翕動,臉上露出一絲訝色:「咦,怎麼這麼香?難道萍兒那個小丫頭把飯燒好了?這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靜心聞言,也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那香氣確實濃郁,是熱油烹炒後混著蔥姜的焦香。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可話未出口,整個人卻猛地愣住了。
那香氣里除了飯菜的味道,還裹著一縷她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靜心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慕清辭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便回過頭去,正看見靜心僵在原地,臉色有些發白。
她眉頭微皺,喚了一聲:「靜心?」
這一聲仿佛打破了某種魔咒。
靜心猛地回過神來,可她的反應卻出乎慕清辭的意料——她沒有向前走,反而在下一刻轉過身去,腳步急促地朝來路走去,步伐凌亂,像是在逃離什麼。
慕清辭一愣,連忙追問:「你做什麼去?怎麼了?」
然而靜心就像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一般,腳步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快了。
慕清辭心頭一沉,抬腳就要追上去。
可就在這時,身後那扇半掩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
「師姐!」
「這聲音!」
慕清辭猛然回頭,果然,一個眉目出塵的和尚此時正站在庵門前,僧袍素淨,眉眼含笑,溫潤如舊時月色。
「了因!」
慕清辭脫口而出,可隨即又猛地轉頭去看靜心。
那一聲「師姐」落下時,靜心的腳步驟然僵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了衣角。
她的身形微微一晃,連呼吸都忘了,整個人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這一聲「師姐」——
魂牽夢繞。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稱呼的語調,以為自己早就把那段過往埋進了記憶深處。
可當這聲音真真切切地穿過風聲、穿過炊煙、穿過幾十年的光陰落進耳朵里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從未忘記過。
她記得這個聲音。
記得這個聲音叫她「師姐」時的溫潤,記得這個聲音在她面前念經時的低沉,記得這個聲音最後對她說出那句訣別之語時的沙啞與決絕。
她想回頭。
可脖子像是僵住了,怎麼也轉不過去。
她怕。
怕一回頭,看見的還是當年那個決絕面容。
怕這一回頭,幾十年來好不容易壘起的心牆,會在對視的那一刻轟然崩塌。
她想走。
可腳像是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
不舍。
怎麼捨得?
這一聲「師姐」,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在那些漫長的、獨坐庵堂的日日夜夜裡,她無數次在夢裡聽見這個聲音醒來,然後對著空蕩蕩的黑暗,愣坐到天明。
而當年那句「你我此生不復相見」,她記了幾十年,字字如刀,刻在骨血里。
每每想起,依舊痛徹心扉,像是有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了因站在庵門前,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僵在暮色里,看著那件素衣布裙上還沾著泥土草屑,看著那個曾經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女子,此刻卻像一隻受了驚的雀鳥,連回頭都不敢。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歲月沉澱後的釋然,也有說不盡的心疼。
「師姐。」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更沉了,像是一塊石頭,緩緩沉進深水裡。
「你我之間……當真要走到這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嗎?」
靜心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了脊骨,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些什麼——說「別叫我師姐」,說「你我早已沒有關係」,說「你走吧」——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一個青澀的嗓音從了因身後脆生生地響了起來:「咦,師傅,師伯——你們回來了!唔,快進來吃飯,這個師叔做的東西太好吃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稚氣,嘴裡似乎還含著什麼東西,說話含含糊糊的,卻透著一股沒心沒肺的歡快。
慕清辭回頭一看,卻見靜心的徒弟小萍此刻從庵內探出頭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兩腮撐得像只偷吃了堅果的松鼠。
慕清辭心中嘆息一聲。
她走上前去,伸手輕輕握住靜心的手腕。
「走吧。」慕清辭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先進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