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這是要做什麼？」有人顫聲問道，目光死死鎖在場中。
宋思明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嵌入掌心，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她要以自身為引，強行破碎時空，帶著師尊……離開這片天地。」
「破碎時空？！」
「這怎麼可能？！」
譁然聲尚未落地，場中驟生驚天異變。
靜心周身的金光驟然暴漲，熾烈得近乎慘烈，勝過烈日焚空，瞬間將整座幽深山谷照得雪亮刺目，晃得眾人雙目酸澀，幾乎無法睜眼。
她與了因的身影在那光芒中漸漸模糊，仿佛魂魄正在從軀殼中剝離，
人群中再次炸開一片驚恐的驚呼。
只見靜心七竅之中，開始緩緩溢出黑色的血液——那血液濃稠如墨，順著她的臉頰、嘴角、耳廓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將布料灼出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她原本清麗溫潤的容顏瞬息灰敗慘白，肌膚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皮下青黑的血管脈絡猙獰凸起，密密麻麻爬滿脖頸與面龐。
宋思明臉色驟變，猛地向前跨出兩步，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停下！快停下！師尊修為已臻化境，你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撼動他的因果！再執意下去，你只會神魂俱滅、魂飛魄散，再無輪迴之機！」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可靜心卻像是完全聽不見一般，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只落在一個人的身上——了因。
那雙正不斷溢出黑血的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深到令人心碎的溫柔。
她看著了因，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目光穿過他此刻莊嚴肅穆的佛門高僧模樣，穿過那些被歲月和執念層層包裹的外殼，直直望向那個最初乾淨純粹、不染塵俗的少年魂魄。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了因的臉頰，黑血染上他蒼白的皮膚。
「師弟，」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你此生的路……走錯了。」
她頓了頓，淚水混著黑血滾落，嘴角卻勾起一抹悽美至極的笑意：「不要緊的，師姐幫你。」
「師姐……幫你重走一遍。」
話音剛落，靜心猛然抬頭，眼中最後一絲柔情化作決絕的厲光。
她十指翻飛結印，指法繁複凌厲，每一道指訣落下，都牽動周身經脈寸寸崩裂。
皮肉之下，骨骼接連響起細碎刺耳的咔嚓裂響，猩紅血水順著千萬毛孔不斷滲出，將一身聖潔素衣，徹底浸染成觸目驚心的殷紅。
「破！」
一聲清厲長嘯炸響，宛若驚雷貫谷，震得群山簌簌震顫，虛空嗡嗡轟鳴，整片天地都為之動盪。
周身暴漲的金光驟然炸裂，化作萬千細碎的金色光縷，如無邊蛛網蔓延四海八荒，硬生生撕裂穩固的虛空壁壘，在眾人頭頂鋪展開一幅浩瀚無垠的時空畫卷。
萬千世界的縮影層層疊疊、交錯流轉，在光影中匆匆更迭：有仙氣繚繞、不染塵俗的九天瓊樓，有屍骨累累、血染黃沙的修羅戰場，有煙火裊裊、熙攘繁華的人間市井，有萬古沉寂、冰封千里的蒼茫雪原。
每一個世界都在光影中一閃而過，仿佛命運之輪在她手中急速旋轉。
她七竅中湧出的黑血越來越多，每一滴都在虛空中化作一縷青煙，那是她生命本源在燃燒的痕跡。
她的雙手死死扣住了因的肩膀，指骨幾乎要從皮膚下刺出，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嘴角溢出破碎的呻吟——可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給我……開！」
又是一聲嘶吼，靜心猛地將了因的魂魄從軀殼中生生剝離！
那魂魄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在她掌中掙扎、盤旋，帶著了因一生的執念與罪孽。
靜心垂眸凝望那縷脆弱的魂光，眼底掠過一絲蝕骨的不舍，轉瞬便被義無反顧的決絕覆蓋。
她不能留他，不能讓他困在這錯局之中，永世沉淪。
「走——！」
嘶啞破碎的吶喊破空而出。
這一聲里，藏著千年相思，藏著萬般不甘，藏著她此生所有的溫柔與奔赴。
頭頂的時空裂縫驟然擴至極致，磅礴金光捲住了因的魂魄，如孤星破空，一頭扎進茫茫無盡的歲月裂隙，轉瞬湮滅在浩瀚時空深處，再無半分蹤跡。
風過山谷，萬籟俱寂。
靜心佇立在原地，身形早已虛實難辨。四肢、軀幹、眉眼、髮絲……她的身軀正一寸寸化作細碎的金色砂塵，被晚風溫柔吹散，一點點剝離，一點點消亡。
她遙遙凝望那道魂魄消逝的時空盡頭，方才淌滿黑血的眼眸，此刻澄澈乾淨得一如初見，淺淺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餘暉。
她笑了。
極淡、極輕的笑意，卸下了千年枷鎖，放下了一生執念。
是解脫，是圓滿，也是徹徹底底的永別。
唇瓣微微翕動，聲息縹緲如煙，隨風四散，字字泣血：
「浮沉經世，自在生平，清白而歸……」
她微微停頓，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輕得幾不可聞，卻字字清晰，落進空曠山谷的每一處：
「師弟……我來尋你。」
話音落地，她的頭顱率先化作漫天金塵。眉眼的溫柔、唇邊的笑意、殘存的溫度，盡數隨風消融。
她如一尊經年風化的沙雕，從頭頂到足底，緩緩崩壞、湮滅，無跡可尋。
「孟婆——！」
冥府之人中，有人猛然大喊，聲音悽厲，撕裂了山谷的寂靜。
可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的沙粒在空中飛舞，閃爍著微光，像是無數隻螢火蟲在告別這個世間。
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抬起的手，都在那光芒中漸漸模糊。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耳邊的呼喊聲越來越遠，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就在最後一縷金塵即將散盡、徹底歸於虛無的剎那，一道跨越萬古歲月的輕嘆幽幽迴蕩，溫柔繾綣，纏纏綿綿。
「縱有星河千萬里，一朝一暮度君前。」
輕嘆落定，餘音散盡，再無迴響。
冷風穿谷，滿地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