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明靜靜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念安。
眼眸中翻湧的悲慟徹底沉寂,一點點退去,刺骨的漠然,覆在他眼底。
「放開他。」
宋思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哭過的乾澀,沒有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幾名僧人動作一滯,看著他死寂的神色,遲疑片刻,終究緩緩鬆開了緊扣念安的手。
束縛徹底散去的瞬間,念安緊繃的身形驟然脫力。他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方才極致的憤怒與癲狂盡數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他埋著頭,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溢出,低沉又破碎,聽得人心頭髮沉。
就在這漫天悲戚的哭聲里,宋思明緩緩開口,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極諷刺的弧度,是徹骨的寒意。
「你哭什麼?」
他看著癱在地上痛哭的念安,字字冰冷,如同碎冰砸在大殿之中。
「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念安的哭聲猛地一噎,肩膀的顫動驟然停滯。
「你不是一直想要擺脫師尊嗎?」宋思明眼底寒意愈盛,語氣里的嘲諷愈發濃重。
「如今師尊死了,沒人再管束你,沒人再制衡你,你不是如願以償了?」
念安渾身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嚨。
他猛地抬頭,血淚模糊的臉上,雙眼驟然圓睜,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愕。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不敢置信的荒謬感。
「你說什麼!!!」
下一瞬,一股磅礴恐怖的氣勢驟然從念安體內轟然炸開!
金剛境修為徹底爆發,狂暴的真氣如同颶風般席捲整座靈堂。
殿內搖曳的燭火瞬間被壓得死死倒伏,白幡經幔瘋狂獵獵作響,廊柱震顫,細碎的木屑從樑柱上簌簌剝落。
他周身氣場霸道凌厲,雙目赤紅欲燃,眼底的悲慟盡數化作滔天怒火,死死鎖定著身前的宋思明。
整個人如同一尊被激怒的修羅,渾身戾氣翻湧,壓得在場僧人紛紛後退,氣息滯澀。
宋思明迎著這足以碾壓眾人的恐怖氣勢,身形紋絲未動,眼底的冰冷絲毫未減,反而猛地拔高聲調,厲聲怒喝:
「我說的有錯嗎?!」
「這些年,是你覺得師尊偏心,是你私下怨懟師尊處處算計你、束縛你!你心裡藏著的那些不滿、那些猜忌,難道沒人知曉?」
他字字鏗鏘,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句句戳破念安心底的隱秘:「別忘了!你已經被逐出師門!!!」
「宋!」
念安牙關緊咬,齒間滲出血絲,一字一頓,嗓音嘶啞得炸裂,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滔天殺意。
「思!」
他周身真氣狂亂翻湧,地面青磚被震得裂開細密紋路,整座大殿都在微微晃動。
「明!」
最後一字落下,念安猛地撐地起身,身形如離弦之箭,裹挾著狂暴凌厲的勁風,抬手便要朝著宋思明狠狠揮出一拳。
眼底是徹底被怒火吞噬的猩紅,只剩被污衊、被刺痛的極致暴怒。
可就在他身形剛動、拳風乍起的剎那,一道黃袍身影憑空閃現。
坤隆法王瞬息落至念安身前,面色鐵青,周身真氣沉凝滾動,壓得殿內狂亂的氣息瞬間平息大半。
不等念安拳頭落下,也不等他再有半分動作,一記清脆又沉重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啪——!
巨響震徹靈堂。
磅礴的力道直接震得念安身形劇烈一晃,整個人踉蹌著後退數步,半邊臉頰瞬間紅腫凸起,嘴角瞬間崩裂,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猛地僵在原地,整個人徹底懵了。
腦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凝固。
他從小到大,天資卓絕,深受師門看重,坤隆法王待他素來溫和寬厚,哪怕他屢犯過錯、也從未動過他一根手指。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自幼敬重的法王當眾掌摑。
念安動作僵硬,緩緩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老人。
入目之處,再也沒有往日的溫和包容。
坤隆法王面色鐵青如墨,眼底是極致的失望與震怒,怒意沉沉,幾乎要凝成實質。
那冰冷凌厲的目光掃在他身上,讓念安渾身驟然發冷,心底的怒火瞬間被澆滅大半,一股莫名的恐慌席捲全身。
他喉結滾動,帶著茫然、慌亂與無措,下意識低聲開口:「法王……」
「混帳東西!」
坤隆法王驟然厲聲怒斥,聲音渾厚凜冽,帶著長輩的威嚴與極致的失望,狠狠砸在念安耳畔,「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你師尊的靈堂!是他屍骨未寒之地!!」
一聲怒斥,如同驚雷貫耳。
念安渾身猛地一顫,身形徹底僵住。
他下意識轉頭,目光僵硬地望向靈堂中央那具殘缺的棺槨,望向那具沒了頭顱、靜靜躺著的清瘦殘軀。
方才被怒火沖昏的頭腦,驟然清醒幾分。
師尊屍骨未寒,靈堂肅穆莊嚴,他卻在此肆意出手、大鬧靈堂、口出妄言,形同忤逆,形同大逆不道。
坤隆法王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意難平,看著眼前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本該前程無量的弟子,滿心皆是惋惜與失望。
「枉你師尊一生為你籌謀、為你布局,傾盡所有!他一生清苦,無牽無掛,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你呢?!」
「你自大傲慢,心胸狹隘,凡事只懂猜忌,不懂感恩!日日偏執於誰偏心誰偏頗,偏執於師尊束縛了你、算計了你,卻從來不曾回頭看看,他為你默默做了多少!
坤隆法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猛地抬手指向一旁始終靜靜跪地、默不作聲的平安。
「你以為,你師尊當年為何偏偏要收平安為徒?這還不都是為了你」
念安渾身一震,茫然抬眼,眼底滿是錯愕與不解。
「為了我?」
坤隆法王看著他茫然無知的模樣,心頭愈發酸澀,語氣也沉重幾分,「你真以為自己天資絕世、根骨得天獨厚?真以為你修煉龍象般若功一日千里,是你自身天賦卓絕?」
念安瞳孔微縮,怔怔愣在原地。
這些年,他的確一直這般以為。
坤隆法王字字刺骨,句句揭穿真相,「你的根骨、你的修為、全是你師尊日日夜夜,耗費自身精血、耗損自身修為,一點點為你打磨淬鍊出來的!」
「他知曉你性子剛烈、易怒偏執,日後行走世間必多兇險,又怕他百年之後,你無依無靠、無人庇護,受人算計欺壓!所以他才特意收下平安,為你鋪路,為你留一份日後的倚仗!」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念安腦海中轟然炸開,瞬間擊碎了他數十年的認知。
他整個人徹底怔住,身形僵硬,雙目空洞,腦中一片轟鳴,久久無法回神。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天賦,從來都不是天生所得。
原來他步步精進的修為,全是師尊默默耗損自身換來的。
原來他耿耿於懷的所謂偏心、所謂算計,從頭到尾,都是師尊最深沉、最無聲的庇護。
他下意識轉頭,目光茫然地看向身側跪地的平安。
陡然間,他想起多年前,師尊遠赴中州臨行前的那一幕,那複雜的一眼。
從前他不解其意,可此刻知曉所有真相後,那一眼背後的深意,驟然清晰無比。
念安心口驟然劇痛,密密麻麻的酸脹與悔恨席捲四肢百骸,讓他呼吸都變得滯澀,眼底瞬間再次蓄滿淚水,卻僵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坤隆法王看著他失魂落魄、幡然震動的模樣,心緒翻湧,年邁的身軀微微顫抖,指尖死死指著念安,聲音帶著壓抑的痛心與憤怒:
「你師尊這一生,九成心血盡數耗在你身上!」
「他明知自己大限將至,臨走前還強撐著殘軀,耗費最後心神,為你編撰《未聞經》,為你鋪平日後修行大道!」
「可你呢?!你回報的是什麼?!是無盡的猜忌、是無端的怨恨、是步步的算計!!」
話音未落,坤隆法王抬手,又是一記力道更沉的耳光狠狠落在念安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滔天,直接將念安打得單膝跪地。
「若無你師尊數十年如一日的庇護與成全,以你偏執易怒的性子、剛愎自用的本心,你早在年少時身死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