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隱寺內,梵音陣陣,迴蕩在群山之間。
寺中僧眾齊聲誦經,莊嚴肅穆的經文,字字句句皆是《往生咒》。
整座寺院掛滿白幡,從山門一路延伸至大雄寶殿,所有廊柱都纏上了素白經幔。
寒風掠過,白幡翻卷晃動,添得滿院悲涼。
殿前石階上,兩列黃袍僧人盤膝端坐,木魚篤篤,與連綿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古剎籠罩在肅穆又沉痛的氛圍里。
正殿之內,設著一方靈堂。
堂內白燭林立,燈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晝,卻寒意刺骨。正中央擺放著一具紫檀棺槨,棺蓋未合,僅覆蓋著一層素白經布。
布下一道清瘦輪廓靜靜躺著,模樣安然,仿若只是沉沉睡去。
宋思明跪在靈堂左側。
往日溫潤帶笑的雙眼,此刻空洞無神,眼皮紅腫不堪,顯然早已痛哭數次。
平安跪在靈堂另一側。
她雙肩微微顫動,卻始終默不作聲。
她不敢抬頭,不敢望向那方經布,每看一眼,心口便如同被利刃剜割,劇痛難忍。
靈堂外,沈忘機靜坐椅上。
他面色慘白,時不時低聲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他身形佝僂,仿佛承受著千斤重壓。
他的目光越過靈堂門檻,定定落在棺槨的白布之上,久久不曾移動。
「當年你應允的事……你終究做到了。」
「我答應你的事……」
他緩緩垂首,攤開掌心,那裡凝著一灘乾涸的殷紅血跡。
「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沈忘機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之上,胸口起伏愈發微弱,氣息漸沉。
靈堂旁側,郭師亦是面色慘白。
他凝望著殿中棺槨,眉頭緊鎖,神色沉重又憂慮。心中暗自長嘆:你這一走,暗處蟄伏的所有魑魅魍魎,怕是都要盡數現身了。
就在此刻,殿外驟然響起騷亂,夾雜著推搡與怒喝之聲。
「讓開!我要進去!」
念安立在大殿石階上,被兩名黃袍僧人死死攔住。
他雙目赤紅,周身情緒躁動,近乎癲狂。
「讓我進去!」
靈堂內,宋思明與平安依舊跪地不動,宛如兩尊石像。
二人似是聽聞了外頭的動靜,卻無一人抬頭,無一人應聲。
「放他進來。」
坤隆法王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
守門僧人對視一眼,緩緩鬆開了阻攔的手臂。
桎梏一解,念安踉蹌著衝進大殿。
入殿第一眼,便看見失魂落魄、跪地不動的宋思明與平安。
他喉頭一緊,無暇顧及二人,猛地轉頭看向靈堂中央。
下一瞬,他看見了那具紫檀棺槨,看見了覆蓋其上的素白經布,看見了布下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念安身形驟然僵住,如同被人迎面重擊。
他瞳孔猛地收縮,眼皮劇烈顫動,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兩步,腳跟重重磕在門檻上,險些仰面摔倒。
他急忙伸手攥住身旁廊柱,指尖死死扣住木紋,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雙唇不停顫抖。
布下的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過。
清瘦的身形、微隆的肩骨、清冷孤峭的氣韻,是他無數次仰望過的背影,是他無數次聆聽教誨的師尊。
「不可能……」
念安的聲音沙啞微弱,幾乎細不可聞,像是生怕驚擾了逝者。
「不可能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音量稍提,顫抖卻愈發劇烈。他鬆開廊柱,腳步虛浮,一步步朝著棺槨挪去。
「師尊怎麼會走……不可能的……」
他抬手,指尖哆嗦著伸向經布邊角。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布料的瞬間,兩名守殿僧人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將他牢牢制住。
「放開我!讓我看看師尊!」
念安奮力掙扎,嘶吼聲在肅穆的靈堂中迴蕩不止。
「讓他過去。」
坤隆法王的聲音再度傳來,低沉冰冷,毫無波瀾。
束縛一松,念安立刻撲向棺槨,一把攥住經布邊角,狠狠扯開。
素白經布滑落落地,棺槨中的身影徹底顯露。
素色僧袍裹著單薄幹癟的身軀,肩骨微聳,雙手交疊置於胸前,指骨嶙峋,膚色灰白死寂。
可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斷裂的頸口處,蓋著一方染血黃布,陳舊的血跡早已乾涸,凝成暗沉的色塊。
念安如遭雷擊,渾身瞬間僵死。他雙目死死盯著那處空蕩蕩的斷口,瞳孔劇烈震顫。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震得堂內燭火劇烈搖曳。
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棺槨前,雙手死死扣住棺沿,額頭反覆磕撞著冰冷的棺木,沉悶的聲響在殿中不斷迴蕩。
「師尊……師尊……」
他哭聲嘶啞破碎,淚水混著額頭磕出的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驟然間,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念安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充血,眼神里翻湧著瘋狂、絕望與極致的憤怒,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驟然起身,猛地撲向左側跪地的宋思明。
他一把攥住宋思明的麻衣衣領,狠狠將人拽起,力道之大,直接讓宋思明雙腳離地。
「師尊的頭呢?!」念安嗓音嘶啞尖銳,近乎咆哮,氣息盡數噴在宋思明臉上,「我問你,師尊的頭去哪了?!」
宋思明被拽得身形前傾,卻毫無掙扎之意。
他雙眼空洞死寂,紅腫的眼皮未曾抬起,臉上沒有半點神情,宛若一具失去魂魄的軀殼。
「你說話!」
念安用力搖晃著他,力道粗暴,仿佛在搖晃一具破敗的玩偶。
「師尊的頭呢?!你就是這麼護著師尊的?!你跪在這裡有什麼用!說話啊!」
幾名黃袍僧人見狀立刻上前,想要將二人拉開。有人扣住念安的手臂,有人抱住他的腰身,可念安狀若瘋魔,猛地甩開身前一人,另一隻手依舊死死攥著宋思明的衣領,指節泛白,脖頸青筋暴起。
「放開我!都放開!」
他奮力掙扎,嗓音已然沙啞到幾乎聽不清,血淚糊滿臉頰。
「宋思明!告訴我!是誰幹的!」
「是誰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