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聲沉重悠長的嘆息，打破了殿內凝滯的氣氛。
尊勝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最終在了因身上，停留三息，才緩緩移開，沉聲道：「老衲打算親自下山一趟。」
話音剛落，眾人驟然變色，齊聲勸阻：「方丈，萬萬不可！」
「是啊方丈！四位師伯修為高深，尚且慘遭毒手，您獨身下山，若是遭遇幽泉老怪，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的顧慮，尊勝自然心知肚明。
可他別無選擇，語氣沉重：「四位師弟下山之時……帶走了古佛鐘。」
「什麼！鎮山古佛鐘竟也遺失在外？」
有長老失聲驚呼，眼底滿是驚懼。
更有長老直接問出了讓眾人膽寒的問題。
「方丈，四位師伯攜古佛鐘護體，尚且不敵，那幽泉老怪如今修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尊勝緩緩搖頭，語氣苦澀凝重：「師弟四人聯手催動古佛鐘，縱使不足以力戰大乘，但自保足矣。可如今無一人生還，那幽泉老怪的修為……怕是踏入大乘中期了。」
全場徹底震駭，人人面色發白。
「不可能！三百年前他不過渡劫後期，被正道聯軍重創蟄伏，短短三百年，怎麼可能突破至大乘中期！」
震驚過後，眾人勸阻之聲更盛。
「方丈，如此恐怖修為，您絕對不能下山涉險！」
「普天之下，唯有峨眉白眉真人能夠壓制此獠！只需他來犯我五台山，白眉真人定然會出手制衡！」
了因靜坐高位，聞言暗自搖頭。
整個五台山，除卻五老和他以外，怕是只有極少數的聰明人，才能看出那位正道領袖白眉真人，絕非表面那般正大光明。
況且，將宗門存亡盡數寄託於外人，實在是太過可笑。
尊勝堅定搖頭，語氣不容置喙：「古佛鐘是我五台山鎮山根基，絕不能流落在外。我身為方丈，必須將其尋回。這不是為一己之私，是為五台山千年傳承存續。」
眾人聞言盡數沉默，無人再敢多言。
古佛鐘威力無窮，渡劫後期催動可戰大乘，大乘境催動可越境殺敵，威能絕不輸於峨眉那位白眉真人的昊天鏡，是五台山的立派根本。
可縱使道理皆知，他們依舊不願方丈以身犯險。
「好了。」尊勝抬手打斷眾人思緒，沉聲決斷：「自今日起，五台山全域封山。一月之後，若老衲未曾歸來，方丈之位……」
他話音微頓，目光下意識掃過了因，又暗自搖頭。
「寺內之事，便由諸位院首共同商議，待了因……」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平和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語。
「這件事，便由貧僧去吧。」
剎那間，滿堂死寂。
一眾院首長老瞠目結舌，滿臉難以置信。
五百年了，閉口禪修行的了因，從未開口言語，未曾想到，今日竟主動出聲請纓。
尊勝大師也是滿臉震驚。
但下一刻，他搖頭勸阻：「了因，你如今修為僅元嬰初期……。」
尊勝話剛說到一半，話音高坐席位上的了因分毫未動，身姿端正安穩，抬手、運功、結印皆無。
可下一秒，整座大殿的空氣驟然一凝，他身上沉寂了五百年的氣息，毫無徵兆地轟然暴漲，肉眼可見的淡金色佛光自他周身毛孔溢出，層層鋪開，席捲整座大雄寶殿。
殿內所有院首、長老瞬間齊齊瞪大眼睛，瞳孔驟縮，每個人臉上都寫滿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們皆是修行千年的佛門宿老，對修士境界氣息感知入微，此刻清清楚楚、完完全全看在眼裡、感在心底——了因的修為壁壘正在肉眼可見地層層崩碎、飛速攀升。
元嬰桎梏轟然碎裂，白光乍現；
轉瞬衝破元神境，道音嗡鳴；
再一瞬踏破煉虛屏障，佛韻浩蕩，最終穩穩衝破合體門檻。
元嬰、元神、煉虛、合體，四大境界層層躍升，一路暢通無阻，沒有半分滯澀，宛如順水推舟。
雄渾磅礴的氣息一路飆升，最終穩穩定格在合體中期。
但洶湧的洪流並未停歇，依舊在經脈內奔騰衝撞，一次次狠狠撞擊合體中期的境界壁壘，震得周身佛光忽明忽暗，殿內氣流反覆震盪盤旋。
這般僵持持續了許久，那最後一層桎梏依舊堅如磐石，紋絲不動，了因最終還是沒能踏出最後一步，穩穩止步合體中期。
但僅此一幕，已然讓在場諸多院首、長老心中無比振奮，滿心狂喜，周身氣血都為之沸騰。
他們一眾佛門宿老，苦修千年，終生止步合體境，甚至大部分人都卡在合體前期。
但這個五百年困守元嬰的沉寂僧人，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數息之間連破數個大境界，完成了他們耗盡千年苦修都難以企及的跨越。
這般逆天之姿，如何不讓他們欣喜若狂，心神激盪。
滿堂眾人久久未能回神，眼底只剩極致的震撼。
眾人此刻終於徹底恍然，為何五百年間，五老始終對這位閉關閉口禪的弟子格外縱容、另眼相待。
下一刻，狂喜瞬間席捲大殿，眾人紛紛道賀。
「恭喜了因師弟踏入合體境！絕世奇才，古今罕見！」
「有此天驕，何愁我五台山不興！」
尊勝望著眼前的了因，積壓在心底的陰鬱一掃而空，滿心振奮。
「好好好！」
他當即改口，朗聲宣告：「我下山之後，五台山方丈之位，由了因繼任！諸位可有異議？」
滿堂高僧齊齊拱手：「我等無異議！」
眾人應聲未落，了因再度開口，語氣平和卻堅定：「方丈如今是寺中唯一的渡劫大能，五台山需您坐鎮穩住根基。尋回古佛鐘、探查幽泉蹤跡之事，交由貧僧便可。」
尊勝下意識搖頭：「不行，你……」
他眉頭微蹙，抬手示意眾人盡數退下。
眾人見狀心知二人有密事相談，紛紛躬身行禮，快步退出大雄寶殿。
片刻之後，殿內只剩下了因二人。
尊勝凝望著了因，神色鄭重，沉聲開口：「了因，今日老衲便告知你真正的來歷。」
話音未落，了因淡然出聲：「貧僧都記得。」
尊勝聞言滿臉錯愕：「你記得？」
了因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前生今世，萬般過往，貧僧盡數銘記，未曾遺忘分毫。」
尊勝連連搖頭，滿臉難以置信：「不可能！輪迴轉世，記憶必被抹去，哪怕佛陀轉世，亦無例外，你怎會留存前世記憶？」
了因抬眸，反問出聲：「若不記得，方丈以為，貧僧降生之初，為何獨擇佛珠？為何自取了因法號？又為何能一朝頓悟，數息入合體？」
尊勝瞳孔驟縮，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平靜。
五百年以來，五老一直苦心想要助了因重證菩薩果位，卻從未料到，對方竟一直帶著完整的輪迴記憶！
良久，尊勝壓下心中驚濤駭浪，試探問道：「你若記得，那你前世所處的那方世界……」
了因輕輕搖頭，不願多談過往，轉而回歸正題：「此次下山，由貧僧前往即可。正好看一看，被白眉真人百般覬覦的玄天宗，究竟有何不凡。」
尊勝依舊極力勸阻，神色懇切：「不可！白眉真人城府極深，若他知道，你帶記憶轉世，必然會對你出手。再者，幽泉老怪已是大乘中期，你獨自前往，兇險莫測，老衲不能讓你冒險。」
他起身走到了因身前，語重心長勸道：「你攜記憶轉世，重證菩薩果位只是時間問題，甚至有兩界底蘊在身，再進一步也未必沒有可能。此方世界佛門被道門壓制數千年，老衲深知無力帶領佛門翻身。而你，你是佛門崛起唯一的希望，萬萬不能折損於此。」
了因靜靜聽著他的懇切言辭，心底暗自微蹙。
此方世界可是華藏世界啊，尊勝身為此界佛門當之無愧的領袖，卻不想見識竟如此之少。
他未曾辯解，只是淡淡開口安撫：「方丈放心。貧僧苦修佛法多年，前世亦曾僥倖證得幾分神通。如今修為雖非世間絕頂，但若一心脫身遁走，這世間怕是無人可攔。」
「神通？」
尊勝雙目驟然爆發出璀璨精光。
下一刻，暢快的笑聲轟然響徹整座大雄寶殿，震盪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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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龕渡上風平雲靜。
一縷微風倏然拂過江面，無痕無波的氣流在空中緩緩凝形，轉瞬聚作一道清瘦僧影。
了因身著素白僧衣，足踏虛空，身形穩穩落於渡口青石之上。
他雙目微闔，一縷磅礴神念悄然鋪展，掃遍整座慶龕渡及周遭山野。
神念盡數收回之際，了因眉頭輕輕一挑，面露幾分詫異。
先前五老所說的青城弟子，竟不見絲毫蹤跡。
他眸光微轉，越過開闊江面，落向岸邊一株兩人合抱的千年古樹。
古樹枝幹虬曲蒼勁，層層疊疊的枯葉覆滿枝頭。
樹心位置，一團碩大無比的蠶蛹靜靜懸浮，通體裹著乾枯落葉，氣息隱晦內斂，幾乎與古樹融為一體。
玄天宗。
了因心底暗念一聲。
就在此刻，他靈台驟然一緊。一股極致隱晦、近乎消融在天地氣機中的神念，悄然探來，無聲無息覆在他周身，細微到極致，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察覺。
果然是白眉！
了因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
若非他修煉變天擊地精神大法，今日定然無法捕捉到這道暗藏的窺探之力。
對方修為之高，可見一般。
了因當即雙目輕閉，盤膝端坐於青石之上，唇齒微動，低沉晦澀的佛門誦經聲緩緩響起，。
心底深處，一抹冷冽笑意悄然浮現。
五老所言不虛，白眉真人絕不會放過玄天宗。
不過五老，終究是看淺了此人的野心。
白眉圖謀玄天宗，從來不是欲將其收入峨眉門下，其真正目的——怕是奪舍。
大乘巔峰修為，不經輪迴，可憑一縷元神重塑肉身、再造生機。
隱隱執掌此方華藏世界的部分天道權柄，堪稱一方天地之主。
可他刻意隱匿所有，瞞過了世間所有宗門，瞞過了整個華藏世界，這份刻意藏拙，本身便藏著天大圖謀。
而對方最後所謂的飛升，從頭至尾就是一場騙局。
堂堂一方世界之主，怎會甘願捨棄一身修為、捨棄掌控的天地權柄，遠赴陌生異世？
實屬天方夜譚。
再者，白眉千年前便已登頂大乘。
區區幽泉老怪，以他的實力，無需祭出昊天鏡，便可輕易覆滅。
他遲遲不出手，刻意留其存活。
一是借幽泉之手，清掃世間異己；
二是刻意留一大禍亂世間，為自己日後「被迫飛升」埋下合理緣由；
昔年崑崙覆滅，白眉不惜耗費心力復活孤月大師，根本緣由，也是為了玄天宗。
玄天宗身負宿世孽緣，命數牽繫李英瓊，無論輾轉何地，最終都會被其牽引，這才是白眉復活對方的真正目的。
還有那三元歸一之說。
白眉親口說，想要消滅幽泉老怪，需集齊精神力量、宇宙力量、重生力量三者合一。
南明離火的精神力量、南明離火劍的宇宙力量，盡皆掌控在白眉手中。
至於重生之力，呵呵。
玄天宗於三元宮被天火焚身、是南明離火將他復活。
所以消滅幽泉老怪的三大條件，除卻玄天宗的肉身以外，白眉已然手握兩個半。
所以那重生之力，當真是來自玄天宗嗎？
更蹊蹺的是，幽泉老怪覆滅之後，重生的玄天宗驟然擁有復活李英瓊的能力。
這一切的一切無不證明，復活後的玄天宗，已不再是玄天宗。
誦經聲持續響起，了因體內，一枚通體瑩白的舍利子緩緩流轉，溢出絲絲縷縷的純淨金水。
金水順著周身經脈遊走，無聲滲出體外，貼著地面悄然滲入地底，一路流通無礙，最終盡數匯入古樹根系之中，被牢牢吸納。
那道窺探的隱晦神念始終懸浮半空，對此毫無察覺，未捕捉到半分異常。
待到舍利子最後一縷金水離體消散，了因周身氣息驟然一泄，修為硬生生從合體中期，跌落至合體前期。
他面色泛起一抹蒼白，眉眼間覆上濃重的疲憊，周身靈力虛浮不穩，盡顯修為大跌的頹態。
半空的神念察覺到這股修為跌落的異動，微微泛起一絲波瀾，顯然是動了探查的心思。
就在此時，渡口地底轟然傳來一陣低沉悶響，無土飛揚，無風起浪，一尊古樸厚重的巨鍾緩緩從地底破土頂升，鐘身布滿佛門古紋，氣韻莊嚴，鎮壓四方陰霾。
了因雙目驟然睜開，眼底掠過一抹刻意的驚喜，長身而起，快步上前撫上冰涼鐘身，語氣帶著真切的慶幸：「找到了。」
他指尖摩挲著斑駁古紋，輕聲感慨：「萬幸古佛鐘乃是我佛門至寶，正氣凜然，幽泉老怪邪法再盛，也無法強行祭煉。若非如此，此番機緣，怕是只能就此放棄。」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懸於暗處的神念再度動了。
一股細密的探查之力，從頭到腳掃過了因全身，仔細核驗他的修為、氣息與周身異象，確認他狀態虛弱，方才緩緩褪去。
了因心底冷笑不止。
白眉啊，白眉。
玄天宗的肉身，貧僧雖不想要。
可這一方世界權柄，貧僧卻是眼熱的緊。
你野心勃勃，妄圖謀劃兩界，那就休怪貧僧，做一回那黃雀了。
心念既定，了因單手一托，沉重無比的古佛鐘凌空飛起。
他衣袂猛地一振，攜著巨型古鐘，破空沖天，身形撕裂雲層，朝著五台山的方向疾飛而去，轉瞬便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