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聖心學堂
這年頭國內的白俄有很多,而且一般被稱作「窮白俄」。
一個「窮」字概括得足夠到位,—要是再直白點,其實就是逃難的。
天津、上海的租界甚至還有白俄的風塵女子。
秦九章閒著沒事四處亂逛買吃的東西,就曾在東交民巷附近見過一家三口白俄人。
他們平日裡做麵包賣,中午有時可以遇見那個白俄老頭提著一隻籃子出來賣,籃子上面蒙一塊白布,邊走邊用拗口的中文吆喝:「豆沙麵包」「奶油麵包」「果醬麵包」。
秦九章買過,都是剛出爐的,味道還可以。
京城也有英國人、法國人開的麵包房,而這種沿街叫賣的只能是俄國人。
秦九章與楊曉寒來到女子師範高等學校的校門口,又是一輪很繁瑣的程序,秦九章才被放進去。
在音樂系的教室見到了那個白俄人,長得倒是還挺漂亮,但眼神黯淡無光,也有點瘦,可能生活得比較一般。
聽訓育主任說,她的薪水不高,一個月只有20大洋。
她穿一身淡白的裙子,已經洗得有些發黃。可為了維持僅存的尊嚴,她只能繼續穿這一身。
訓育主任說:「她叫安娜,據說以前是歌劇演員,還會很多種樂器,比如鋼琴、小提琴。」
秦九章問道:「她日常似乎沒有很多課時?」
訓育主任說:「安娜的中文很差,難以勝任太多教師的工作。」
秦九章對楊曉寒說:「看來想學歌唱技巧,確實要麻煩一點,得順便學學俄語,如果她也能說幾句中文,然後你再說幾句俄語,應該可以溝通。」
楊曉寒道:「這也行?」
「足夠了,」秦九章道,「學藝術有時不需太多言語。」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楊曉寒多少了解,說道,「好吧,我試試。」
這年頭學東西很難,有人教就不錯了。
就像此前提過好幾次的,知識是民國時期最奢侈的東西。技能也一樣,因為大多數有技術的人都不會輕易教授他人。
一旦真要教起來,往往不會很久。
郭靖天資這麼差,跟著洪七公不是一兩個月也就學會降龍十八掌了。
民國很多大廚,都是自己馬上退休時,才花上一兩個月教會徒弟。省得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別看這麼快就能學會,但創造出來是很難的。
所以古時候師傅對徒弟的要求才會極端苛刻,要考察得非常細緻,最終才放心傳授。
但現在的白俄人不一樣,他們已經沒飯吃了。
訓育主任也不會俄語,對秦九章說:「稍等片刻,最近正好有一位俄語不錯的青年人在學校,他一會兒就到。」
沒多久,一個二十歲冒頭的戴眼鏡年輕人走了進來,他一眼認出了秦九章:「九章先生!」
秦九章也認出他了:「瞿先生!」
瞿秋白納悶道:「九章先生認得在下?」
秦九章說:「在報紙上見到過。」
瞿秋白笑道:「我也在報紙上見過九章先生。」
瞿秋白的俄文當然不錯了,他去年甚至和列寧進行過簡短交談。今年年底,他還會作為陳仲甫先生的翻譯再次前往莫斯科。
「我到上海時,九章先生已經走了,」瞿秋白說,「我隨著于右任先生一起看了新的上海大學,他們都說九章先生贊助了大筆資金,是大功臣。」
秦九章說:「應該的。」
瞿秋白說:「我看了先生所有的書,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對世界格局的見解非常高明,也能認知到蘇聯的強大,這一點殊為不易。」
秦九章說:「敢於衝散世界格局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從秦九章這種穿越者的視角看,蘇聯自然有一些缺點,但要是像西方一樣,把蘇聯罵的一文不值,那就上了西方的圈套了。
作為一個2024年過來的人,早就不是被「公知」隨便戲耍的小憤青。多少懂點辯證思維、獨立思考。不可能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必須自己先考證一番。
而且稍微吹個不是大牛的牛,只有未來的中國,才會不遺餘力地以近乎填鴨教育的方式頂著被罵的壓力教每個人「屠龍之術」,把九年義務的課程膨脹到那種程度。
所以秦九章作為穿越者的視角才能那麼廣博。
而這些路,不能不說受到了蘇聯的啟迪。
蘇聯的貢獻不能泯滅。
1920—30年代,新生時期的蘇聯更是強的可怕,幾乎成了全世界的一桿旗幟,光是站在那兒,就有無數人為之前仆後繼,比如白求恩、加繆、奧威爾、海明威、狄托、聶魯達、薩特,他們之所以投身西班牙內戰,不就是為了那個信仰嘛。
瞿秋白問道:「九章先生希望向這位俄國女性學習歌唱技巧?」
秦九章說:「不是我,是這位姑娘。」
瞿秋白說:「好的。我代你們諮詢一下。」
他轉身嘰里呱啦和白俄歌唱家聊了一會兒,對秦九章說:「安娜說,她曾經在聖彼得堡冬宮演出過。」
「那確實很有水平。」秦九章說。
在聖彼得堡冬宮演出,基本就相當於在頤和園給慈禧演出,絕對是第一流的藝術家。
秦九章說:「問問她如何收費?」
瞿秋白又呱啦嘰里地和她說了一會兒,然後對秦九章說:「安娜說一堂課一小時,一共20節課,收費20英鎊。」
差不多200大洋,價格並不高。
而且看這個課時長度,估計是要傾囊相授。
於是秦九章爽快道:「可以。」
安娜眼睛總算有了一點光,說了一小段話。
瞿秋白說:「安娜說,她會努力學習中文的,一定不會讓楊小姐失望。」
這些白俄搞藝術的逃難過來最難混,運氣好的還能進入某個豪門大院當孩子的家庭教師,運氣不好————就難說了。
秦九章又給了女高師30大洋,借用了一間學校的教室。
訓育主任答應了這個要求,因為順便可以看看有沒有其他學生也想學西洋歌唱技巧。
以前她並不看好這件事,因為就算學了,國內也基本沒啥市場。
學生更願意學一些西洋的樂器,鋼琴、小提琴什麼的,這些東西社交屬性更強,而且很有淑女范和貴族范。
而歌唱————國內現在也就戲劇上檯面,至於其他的形式,還是有點小眾。
好在上海灘那邊以後就會通過百樂門之類的場所,把歌唱藝術慢慢在上流社會先普及開。
安娜握著楊曉寒的手,用中文生硬地說道:「你,你好!」
楊曉寒回道:「你好。」
訓育主任說:「以後你們兩個也在學校的外文系旁聽旁聽吧!」
秦九章道:「多謝主任。」
安排好她們的事,瞿秋白又在教室外對秦九章說:「我想把你寫的那本《1917,巨浪涌動》翻譯成俄文。」
秦九章果斷答應:「沒有問題。」
瞿秋白道:「要是翻譯得不好,先生千萬不要見怪。不過我覺得只要蘇聯人看了,一定會派出更優秀的學者翻譯此書。」
秦九章笑道:「咱們總是從別人那裡拿東西,現在也能文化反輸出了。」
瞿秋白道:「是啊!所以不僅于右任校長,陳仲甫先生也很看好你的作品。」
「我只是個文藝創作者。」秦九章謙虛道。
「筆桿子的力量也很大!」瞿秋白道,「以後我們還會見面。」
他對秦九章的印象很不錯,早在上海就聽邵力子等人提起過,今日一見,更覺得是個人才。
瞿秋白在女高師兼了一些外文系的課程。
而秦九章這種男爺們兒在女高師不能呆太久,校規太嚴,訓育主任的眼睛幾乎不會離開。更別說和學校里的女學生在校園裡說太多閒話。
差不多沒啥事了,秦九章先行告退。
他還剩一本少年包青天的第七冊《翻龍劫》沒寫完,也就是最精彩的一本。
由於這一套書劇情很連貫,前面挖的坑也要在這一本講完,所以最好早點出版發行。
這下子秦九章寫偵探小說的經驗積攢的已經很多了,以後可以用英文發表一下《無人生還》之類的作品,在歐美同樣能大賣。
十天後,秦九章寫完《翻龍劫》,寄去了上海。
一又結了一套連載書。
接下來,就可以多騰出時間寫點英文的東西了,並且加快一下百科讀物的進度。
這天,秦九章正在屋中碼字,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喂,九章先生吧?我是陸小曼。」
「陸小姐,你好。」
「明天顧總長要來聖心學堂演講,你也可以來嗎?」
「顧總長?」
「對的,他說最好一併請你來。」
「為什麼顧總長沒有直接給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頓,「顧總長說我請更方便。」
「好的,我會到的。」
「太好了!我先告訴神父!」
次日,秦九章如約抵達聖心學堂。
這所學校並不大,作為典型的貴族名媛學校,學員也不是很多,管理上歸法國天主教會。
目前國內這些傳教會裡,法國算是搞得比較不錯的,其他幾國傳教會直接就是各種一塌糊塗。
法國天主教會起碼還弄出了幾個比較有影響力的報紙,比如秦九章經常投稿的《益世報》。
話說法國一直到二十一世紀,也是天主教的大國,天主教信徒占比最高。
但要是看看法國的宗教史,就會發現法國堪稱「天主教帶孝子」。
他們對天主教的種種行為實在讓人分不清是不是真「孝子」。
歷史上,法國人曾把教皇從義大利搞到自己國內,困了半個多世紀。在這期間,連續幾任教皇都是法國扶持的傀儡,史稱「阿維尼翁之囚」。
再然後,法國又搞了個宗教戰爭,美第奇王后涉政。這位美第奇王后有點像晚清時期的慈禧,政治手腕是有的,但政治智慧不夠,激化了與另一個教派胡格諾派的矛盾。
好在胡格諾派的領袖雄才大略,繼位後收拾收拾爛攤子,成了著名的波旁王朝首任國王亨利四世。
但亨利四世沒多少年也被暗殺了。
後來還有更出格的,在神聖羅馬帝國查理五世如日中天時,法國聯合東邊的奧斯曼帝國,和蘇萊曼搞起了聯盟!
法國作為天主教大國,聯盟奧斯曼哎!有夠離譜的!
史稱「瀆聖聯盟」,瞧這名字起的。
之後的三干年戰爭,即新教和天主教的鬥爭。身為天主教大國,法國這次竟然又選擇站隊在新教一邊!
屢屢和天主教對著幹,所以說他是天主教「戴孝子」一點都不過分。
更「孝」的,秦九章穿越前,法國天主教搞出了個超級大醜聞:「傷害」了二十多萬小男孩。具體怎麼傷害自行腦補————
反正都是法國天主教自己作的,後來法國還誕生了啟蒙運動,就是在批判教會的愚昧和特權主義。
秦九章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顧維鈞的公務車到了。
他的車也是一輛別克。民國這些大佬太愛別克了。
「九章先生。」顧維鈞打招呼道。
「顧總長。」秦九章說。
「讓九章先生久等了。」顧維鈞道。
「我也剛到一會兒。」秦九章說。
此時,聖心學堂的弗蘭克神父走出來歡迎兩位:「願主的平安常與你們同在。」
隨後,神父帶領兩人走入聖心學堂。
學堂主體是一座紅磚建成的樓房,有點像「小紅樓」。民國時期京城有很多建築是這種風格。
聖心學堂的學員基本都是女孩,畢竟培養名媛為主。
首先舉行的是顧維鈞的演講。
他開始先講了講國外一些情況,然後又按照校方的要求講了講外交場上的事情,估計是因為陸小曼的成功,更多女孩想要在外交場上展露風頭。
不過顯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顧維鈞也著重誇讚了陸小曼此前在法國公使館的幾次亮眼表現:「外交場上,需要的不僅是拳拳之心,還要有足夠的知識與智慧,才可化險為夷。小曼初入外交場不久,就能有這樣的表現,實在超出我的預想!
「這一切當然也要歸功於貴校的栽培,希望貴校可以培養更多優秀人才————」
之後他又說了不少客套話。
神父高興道:「感謝顧總長的演講!」
顧維鈞道:「這是我答應小曼的。」
他顯然是在給自己的手下撐腰。
顧維鈞事情很多,進行完一小時的演講後,又匆匆和秦九章聊了幾句,「抱歉,我還要趕去關稅特別會議籌備處。」
秦九章道:「顧總長慢走。」
他心裡很清楚,這件事一時半會很難做成。
關稅自主權極為重要,是獨立的主權的重要一環,沒有關稅自主,民營經濟基本就是待宰羔羊。
圍牆有時候是必須的。
如果圍牆倒了,一些叫喚的羊高興了;而圍牆外的狼可就更高興了。
關稅自主權是顧維鈞心心念念的一件事,也是華府會議上未能完成的一件事,是此後外交上的重心。
秦九章自然也很明白,以後會儘可能想辦法幫著提前建立關稅自主權。
秦九章和神父先把顧維鈞送出了校門。
顧維鈞坐上汽車,又搖下車窗對秦九章說:「抽時間去我家喝茶。」
秦九章道:「等顧總長忙過這段時間。」
顧維鈞最近確實很忙,揮揮手:「改日再見!」
他這句可不是客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