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說不動
秦九章自然聽出了辜鴻銘的聲音,打開門道:「辜先生,此言差矣。」
辜鴻銘說:「差多少?」
「十萬八千里。」
「你是孫猴子還是如來佛祖?」
「我是參照物。
"
「什麼?」
「辜先生一定沒看《數學》冊。」
「我————」
辜鴻銘一時語塞。
自己號稱足智多謀,尤擅狡辯,但面對秦九章時卻屢屢卡殼。
秦九章當然知道辜鴻銘的狡辯能力,所以故意說一些他不太了解的詞彙,從而不掉入他的話術之中。
門口的車夫道:「秦老闆,這趟活兒我再記到車廠帳上了。」
秦九章看向辜鴻銘,「辜先生?」
辜鴻銘道:「秦老闆不差這點錢吧。」
秦九章笑道:「好好好,你先進來坐。」
這傢伙有時候還像個老頑童一般。
辜鴻銘這人雖然狂妄,但他的很多話確實預言了一百年後的中國,而且有些還挺准。
當然了,功勞是先輩幾代人血與汗的付出。
辜鴻銘只是湊巧說准了。
對他來說,這是很值得稱道的:而對後人來說,則是很值得慶幸的。
所以辜鴻銘在網際網路上暴得大名,也不足為奇。
辜鴻銘看了看屋裡的楊曉寒,突然說:「從面相上看,這位姑娘很有旺夫相。」
楊曉寒訝道:「旺夫?」
辜鴻銘說:「老夫略懂一點相面學,看姑娘鼻樑直挺、鼻頭豐隆、鼻翼飽滿;櫻桃小嘴,嘴唇色澤偏紅,齒列整齊不尖不齙,說明性格良好,心胸寬廣,賢惠且善解人意。」
楊曉寒臉上有點紅:「謝————辜先生。」
秦九章笑道:「沒想到辜老學得也很雜,還懂相面。」
辜鴻銘道:「你能叫博學家,我就不可以?」
秦九章忍住笑,拱手道:「失敬失敬。」
辜鴻銘摸了摸鬍鬚,又問道:「你已經見過皇上了?」
秦九章說:「是的,見過了。」
辜鴻銘立刻坐直身子:「皇上給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隨便聊了聊關於汽車,還有義大利的事。」
「汽車?」
「對,我那輛凱迪拉克。而且遜帝也買了三輛美國汽車。」
辜鴻銘沉思道:「皇上竟然如此喜歡洋人的玩意兒?」
秦九章說:「除此以外,遜帝已經剪了頭髮。」
「什麼!」
辜鴻銘身形一顫,仿佛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好像信仰崩塌,整個人有些不知所措。
秦九章點頭道:「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
「不可能!」辜鴻銘嘴唇上下顫抖,「不,不,不可能————」
秦九章補了一刀說:「宮裡很多人都剪髮了,包括他的弟弟溥傑等人也都剪了。哦,還有遜帝的親生父親醇親王,剪得更早。」
辜鴻銘嘴角顫抖,「難道————難道我真的成了一葉孤舟————這偌大的大清朝啊,怎麼會這樣!」
秦九章提醒道:「辜老,現在已經是民國了。」
辜鴻銘好像沒有聽見秦九章的話,潛然淚下道:「皇上啊,皇上!難道你真的忘了列祖列宗?!你叫草民我可怎麼活啊!」
辜鴻銘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看起來真的觸及傷心處了。
這下輪到秦九章不知所措。
楊曉寒小聲道:「九哥,這位辜老先生是怎麼了?」
秦九章說:「可能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楊曉寒說:「剪髮已經過去十年了,還不能接受?」
秦九章說:「他覺得辯子是大清的象徵,是文化符號。」
楊曉寒道:「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秦九章看辜鴻銘哭得嗷天嗚地,說道:「曉寒,你拿點衛生紙過來,順便給辜老倒杯茶。」
「好的。」
楊曉寒也是頭一次見一個老人哭成這樣,就和哭喪似的。
秦九章俯身下去:「辜老,您節————您控制下情緒!」
辜鴻銘用力抓著文明杖,在地上亂敲道:「皇上啊,我的皇上!你一定是被奸人蒙蔽了雙眼!你要是剪了發,全天下的百姓可就沒了主心骨啊!」
秦九章見他還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提高了一些音量說:「辜老,連帝師陳寶琛都沒辦法,你就不要再哭了!」
辜鴻銘說:「對!這個該死的陳寶琛,教了皇上十年,竟然連禮儀道德都沒教會嗎?
「」
秦九章見他終於控制住情緒了,連忙遞上衛生紙:「辜老,擦擦眼淚。
辜鴻銘接過來:「這是什麼手帕?」
秦九章說:「美國人搞出來的衛生紙。」
辜鴻銘道:「又是洋玩意!」
秦九章說:「將來咱們自己也能生產。暫時是洋貨罷了。」
辜鴻銘說:「那也是從洋人那兒學來的。」
秦九章說:「科學是無國界的,這些不是洋人專屬的東西。」
「科學無國界」也算是句相當有內涵和深度的口號。
至於後一句,還不到喊出來的時候。因為落後的還太多,引不起注意力。
辜鴻銘道:「你這句話多少有點對味兒!」
秦九章笑道:「我向來認為,中國人是世界上最聰明最智慧的。」
這個說法看似和辜鴻銘有點相近,其實不一樣。
不過辜鴻銘還是深以為然。
「你這本書里有些東西有點意思。竟然連你都知道,封建時期,道德是至高無上的。」
辜鴻銘說著翻到了書中一頁,有一句話旁邊圈了一個小圓圈:「司法制度極為簡單,缺乏判決爭端的根據。即使是技術上的問題送交御前請求決定,也要翻譯成為道德問題,以至善或極惡的名義作出斷語。」
秦九章說:「縱觀古代歷朝歷代,經常會發現,不管判斷什麼,都能夠以道德」為武器,要是看不慣誰誰誰,就能夠從道德上做文章。而且很多是瑣碎的事情,比如張居正的父親死了,當時張居正身居要職,他到底應不應該辭官守孝?一大堆儒家的大道理就來了,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楊曉寒此時已經沖好了兩杯上好的綠茶。
辜鴻銘喝了一口:「你雖然只會寫白話,但觀點倒是很犀利。」
秦九章說:「還要說明,這一點主要體現在朝堂上,因為古代皇權不下縣。而縣官真正治理的時候,還是要用很多數據分析,進行司法判決。否則偌大的一個王朝,早就分崩離析。」
秦九章也算說出了《萬曆十五年》的一個小紕漏,——當然了,這都是後世史學家多年的研究成果,又被秦九章拿為己用。
辜鴻銘說:「你研究過縣的治理?」
秦九章說:「以後要是有時間,我會寫一本書進行補充,出發點就選在很小的角度,比如某個縣城怎麼判案。書名我也想好了,就叫《顯微鏡下的大明》。
就是馬親王那本書。
這本書其實也偏歷史學術著作,但看著還挺有趣。
「你這個年輕人,野心不小!」辜鴻銘說,「先不提以後的書,你難道覺得朝廷之上,以道德治天下問題很大?」
「太大了!」秦九章說,「而且有時看似「仁義道德」,卻不見得真的仁義道德。推薦辜老看看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
秦九章接著背出了裡面那句非常經典的:「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吃人?」辜鴻銘道。
秦九章說:「對啊,仁義道德有時也是洪水猛獸,可以吃人。
辜鴻銘哼了一聲:「什麼魯迅?哪裡冒出來的?」
秦九章愕然道:「是一位白話文的優秀作者,很有深度,而且————」
「又是白話文!」辜鴻銘冷冷打斷道。
秦九章說:「白話文已經是大勢所趨。」
辜鴻銘道:「你們願意怎麼大勢,就怎麼大勢去吧!」
辜鴻銘看著手裡的《萬曆十五年》,又頹然道:「秦九章,你以後說不定真的比胡適之的名氣還要更大。」
秦九章說:「借先生吉言。」
辜鴻銘又說:「還有那幾首二胡曲子,據說都是你最先傳出來的?」
秦九章說:「我只是吹了個調調,主要是曉寒二胡水平高。」
辜鴻銘說:「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你用口琴吹的那首曲子呢?」
「叫做《夜來香》。」秦九章說。
辜鴻銘道:「夜來香?哼!聽名字就知道是靡靡之音!還夜來香?怎麼不叫《後庭花》?下九流,不入流!」
秦九章笑道:「希望辜老能夠活得久一點,以後這種音樂到處都有。」
辜鴻銘說:「那我也要被氣死!終究還是活不長。」
這老先生實在太自我了。
秦九章說:「藝術終究要走向大眾,這也是大勢所趨。」
「無知的人不可能懂藝術!」辜鴻銘道。
秦九章攤攤手:「那要是將來普及教育,所有人都有文化了哪?」
辜鴻銘道:「不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是讀書那塊料,更不是所有人懂得仁義禮智信!」
秦九章隨便應了句:「但大趨勢會越來越多。」
「大趨勢,又是大趨勢!你怎麼知道未來什麼樣子!」辜鴻銘道,「現在沒了皇上,還有什麼大趨勢?」
秦九章道:「就是因為沒了皇上,才釋放了四萬萬大眾。」
「不可理喻!」辜鴻銘起身道,「老夫不想和你說話了!」
秦九章道:「辜老慢走。」
辜鴻銘剛邁出一步,又停下把那幾張衛生紙塞到了口袋裡,「我回去再研究研究這是個什麼東西。」
秦九章直接拿了一卷給他:「您好好研究。」
辜鴻銘走到門口,看到那個三輪人力車夫還沒走,「正好,你再拉我回去。」
車夫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座位:「老先生請坐。」
辜鴻銘上車後說:「這次依舊記到你們車廠的帳上!」
車夫看向秦九章。
秦九章笑道:「行,送辜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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