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期愣了愣。
他這師兄性情起來了。
此刻言語間，多是激進之意。
「師兄。」
「莫要急躁。」
「沉穩一點。」
「我們現在能為天下百姓做的其實不多……「
「但……」
「也儘可能地去做一做吧。」
「哎……」
方子期此刻也被這種情緒影響到了，當下眼眸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了一些。
「師兄，我若是現在出面給朱正恩寫信，勸他回去，他會回去嗎？」
方子期詢問道，此刻神色顯得異常複雜。
「這……」
「應該…會的。」
「子期啊。」
「你自始至終還是不明白你在你這位首輔同窗心目當中的地位啊！」
「只要你開口，他不會拒絕的。」
「不過…自此之後你們之間的關係可能就要變得冷漠一些了。」
「而且，子期你不會這樣去做。」
宋觀瀾篤定道。
「哦？」
「為何不會？」
「畢竟事關這麼多人的生死，其實我個人的榮辱什麼的，應當都是很無所謂的事情吧？」
方子期輕笑道。
「話不是這麼說的。」
「子期你這一次若是開口了，確實能達成所願，確實能讓這場戰爭免除。」
「但是朱正恩將承受這一切的苦果。」
「他將無臉面去面對大順的軍民，他的首輔地位會遭到威脅和質疑。」
「說不定大順境內的那些叛匪趁亂而起。」
「對於大順而言，會是一場災難，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
「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只會死更多人。」
「子期，你不可能看不透這一點。」
「子期，你是從來不會當聖母的。」
「自打第一次在老師那裡見到你，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心甘情願拋棄一切跟著你。」
「這個世道，其實最該死的就是聖母。」
「毫無意義的憐憫，只會讓更多人遇難。」
「這場戰爭……」
「避不開了。」
「朱正恩需要一戰來向大順的軍民表明他的戰心！」
「大梁方面…此刻連個正兒八經的幕後黑手都抓不出來。」
「就算是心知肚明誰是幕後黑手，但是為了避免內亂，都避而不提。」
「再加上去年攻克了揚州府，確實也造就了不少驕兵悍將。」
「現如今全都磨刀霍霍，準備再屠大順一次呢。」
「既是不可能破的局，那便…不破了。」
「子期，我感覺我們在福省可能待不了多久。」
「儘早肅清這裡的倭寇吧，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又要回去了。」
「若是大梁軍隊打贏了就算了，要是打輸了，就是個爛攤子……」
「說不得還要子期去收拾這個爛攤子呢。」
宋觀瀾嘆氣道。
「師兄啊師兄。」
「你可真看得起我。」
「我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
「正四品的知府，從三品的平倭將軍……」
「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
「還輪不到我這裡。」
方子期搖頭道。
「若是高個子，全死了呢？」
「子期……」
「這會不會…是一次良機？」
「一次…高個子全部滅亡的良機……」
宋觀瀾雙目中露出危險光芒。
方子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震驚神色。
他這師兄…什麼情況？
此刻怎麼突然…如此急功近利？
就像是被奪舍了一般……
「師兄…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你這……」
「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韙嗎？」
「你是想讓大梁的高層官員……全部死絕？」
「然後咱們好藉機奪取了大梁的政權？」
「師兄啊師兄……」
「你啊你……」
「哎……」
「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不說此舉有傷天和……」
「就算是此舉不傷天和，也不能這麼做啊。」
「大梁的那些高層官員中，難道就沒有我們沾親帶故的了？」
「一旦亂起來，就沒有誤傷的了？」
「師兄啊師兄……」
「你啊，現在真是魔怔了！」
「為了勝利…就可以無所顧忌？就可以什麼都不在意了？」
「該有的底線！」
「一定要有！」
「否則我們同那些魔頭又有什麼分別？」
「在這一點上……」
「師兄……」
「你啊，確實該好好反思反思了。」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方子期皺眉看向宋觀瀾，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厲芒。
現在這個時候，若是不將話說得嚴重些，他怕他這師兄根本不當回事。
今後若真的走上了不歸路，又當如何是好？
「額……」
「我就說說……」
「子期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
「那就聽你的，這個計劃暫時擱淺。」
「但…子期啊，成大事者，真的不能有婦人之仁啊。」
「歷史上能成大事的，有幾個是有婦人之仁的？」
「不說其他，就說曹操曹孟德……」
「當初他逃難的時候，被友人救助，當他聽到外面傳來磨刀的聲音，不經查驗，第一反應就是持刀將友人的家人全部殺完……」
「之後等友人歸來，再度大開殺戒……」
「如此…方才奠定了他後續的王霸之路……」
宋觀瀾跟著說道。
方子期搖了搖頭。
「所以呢？」
「曹孟德有了成就，他之前之所為，就一定都對的嗎？」
「不說其他，就他這恩將仇報之舉，同畜生，又有什麼分別？」
「這種人，註定是交不到知心的好友的。」
「吾輩，不屑為之！」
「師兄啊。」
「在這件事情上，你就不用勸我了。」
「我心中有數。」
「而且……」
「該有的底線，也一定要有。」
方子期沉吟一聲，堅持道。
宋觀瀾張了張嘴，隨即發出一聲輕嘆。
「子期，我明白，你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
「但……」
「想要成就大事…是真的不能有這些複雜的情感的。」
「師兄我也只是希望子期你能悟透這個道理。」
「子期，你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你。」
「但是假以時日…你會明白，我之所言，都是對的。」
「強行扭轉大勢，勢不可為也！」
「好在子期你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機會去體會，去感悟……」
「在這一點上，倒是太值當欣慰了。」
宋觀瀾由衷慨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