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聲傳來。
柳承嗣一臉堅定道。
只是這語氣中多多少少有些許的顫音。
方子期輕嘆一聲。
他這老師。
脾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倔強。
何必呢?
很多事,其實也可以適當看開一些的。
沒必要一直如此……
「老師。」
「我作為欽差,我就是有司。」
「允明大哥雖有罪,但是罪不至死。」
「關押在家中,有您時刻看管,此乃最優選擇。」
方子期忍不住道。
他主要還是希望能給他老師一些心理慰藉。
方子期承認,他做不到聖人那般無私。
對於自己親近的人,他總是捨不得他們受到什麼苦難。
這是性格底色問題。
所以……
包拯能親手斬了自己的侄子,方才更顯得難能可貴了。
其可貴之處,非三言兩語能夠簡單表述。
一時間,觸感極深。
眼前的光芒都在跟著極速閃爍。
仿佛一切…都跟著有了新的光彩一樣。
「這不行。」
「不符合規矩。」
「子期你要是這麼說,還不如將這個孽子給砍了。」
「他本就死有餘辜。」
「現如今能保他一命,已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有這天大的造化在前,他還有什麼可不滿足的?」
「將他送去鷹揚衛的詔獄也好,送去應天府的監牢也罷。」
「這是他的宿命。」
「子期。」
「有些原則,是不能踐踏的。」
「原則性問題,沒得談!」
「否則人人效仿,大梁的法度才是真的崩塌了。」
「子期。」
「你就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
「呼……」
「維護法度……說起來簡單,可真要是輪到自己身上,可真難啊……」
「哎……」
「站在我的角度上,我自然也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但……」
「終究是不行…不行的。」
沉悶聲傳來。
柳承嗣抬起頭,臉上露出倔強神色。
「好的老師。」
「您這麼說,子期就都明白了。」
「請老師放心。」
「一切都將按照您的意志行事。」
「子期心中…清楚明白。」
「無論如何,不會讓您難做的。」
「不過老師也要答應學生一件事。」
「否則學生可不想去管什麼法度不法度的。」
「學生的脾氣您也知道,那素來是屬驢的。」
方子期梗著脖子,倔強道。
「你小子……」
「哎……明白…明白,就按照你小子所說的去做吧。」
「其他的…我不管了,也管不著。」
「子期,我知道你是擔心我的身體。」
「你放心。」
「為師答應你,定然會好好保養身體的。」
「我啊,還沒看到我那徒孫出生呢!」
「子期,你的孩子,定然也會如你這般聰穎。」
「說不定還要刷新你這最年輕狀元的記錄呢。」
「為師可一直等著看呢!」
柳承嗣一邊說著話,嘴角的笑容再也止不住了,心中莫名地感到歡喜。
「老師,還早…還早……不急。」
方子期臉一紅。
在這種事情上,他確實有些臉皮薄。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要不然就趁著這次機會,你同公主殿下將婚事給操辦了?」
「公主殿下畢竟是女孩子。
「你啊,萬事都要主動一些才是。」
「子期啊。」
「你現在的歲數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了。」
「就莫要再推遲下去了。」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允明都已經……」
柳承嗣說到柳允明,突然戛然而止,嘴角囁嚅,目光有些恍惚,眼眸中的光彩逐漸熄滅。
「哎……」
「晚些要孩子也好。」
「歲數太小,孩子若是就出生了,恐怕就不怎麼會教育孩子了。」
「允明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就是心裏面憋著一股勁……」
「這些年來,也確實是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才將他逼成這個樣子。」
「這孩子……」
「這對孩子走到現如今這個地步,都是我…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柳承嗣一時間老淚縱橫。
「老師。」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宿命。」
「您就莫要過於自責了。「
「此事同您才是最沒有干係的。」
「您若是將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那才是真的大錯特錯!」
「老師。」
「您現在什麼都不要想。」
「您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保養好身體。」
「保養好身體,看著大梁的百姓一步一步地過好好日子。」
「老師。」
「就當是學生求您了。」
方子期紅著眼道。
他不希望自己親近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離自己而去。
這樣他會發瘋的。
「嗯。」
「為師知道,為師知道。」
「若是可以的話,為師當然會好好地活著。」
「不過…我這身體我也知道。」
「這些年虧空地實在是太厲害了。」
「就像是那蠟燭一樣,現在雖然還能點燃,但是裡面已經沒油了。」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油盡燈枯了。」
「子期。」
「為師怕有些事情再不說,以後就來不及說了。」
「陛下少智。」
「太后娘娘亦非穩重體國之人。」
「你若是完全投靠太后娘娘,將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被清算。」
「所以……一定要留住自己手中的籌碼。」
「子期,你訓練的畲族軍、巡防隊,都是你手中最強有力的籌碼。」
「還有你同霍大將軍的關係,亦是如此。」
「然……打鐵還需自身硬,莫要一直想著借勢就行。」
「所謂的借勢,很多時候是真的不堪一擊。」
「一定要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
「若是子期你麾下的軍隊擁有可以匹敵鎮北軍的戰鬥力。」
「那這點天下,誰還敢招惹子期你?」
「真要是到了那個時候……」
「子期啊。」
「你就…你就取而代之了吧。」
「讓太后娘娘能夠安度晚年。」
「讓陛下能夠無憂無慮地一直快樂下去。」
「這樣就最好了。」
「子期。」
「下一次再見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如果這是最後一面,那這些話就是為師的遺言。」
「子期。」
「你不會讓老師帶著遺憾離開吧?」
柳承嗣臉上露出悽慘的笑容。
方子期心中一痛。
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