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期略作思索,繼續說道:
「還有,對百姓……」
「可以適當寬縱一些。」
「這些百姓畢竟剛歸屬到我們麾下。」
「所以…必然會有這樣那樣的不適應。」
「這是很正常的。」
「我們也無需在意這些。」
「只要不觸碰到我們的底線,都可寬縱。」
「比如…我們入城的時候,有部分百姓參與了阻攔我們。」
「對於他們來說,我們並非王師,其實同那些蘭國人一樣,我們都是侵略者。」
「在這種情況下。」
「他們的所作所為,皆是正常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只要他們現在能夠接受我們的治理就好。」
「再者。」
「混亂時期,很多百姓因飢餓,參與了軍糧搶奪一事。」
「我聽說抓了數百名百姓?」
方子期的目光看向宋觀瀾,語氣中多了一些審視的味道。
「嗯。」
「是這樣。」
「子期。」
「其實正兒八經參與的,何止幾百人啊。」
「當時太混亂,大多逃散了。」
「我準備一一審理,將他們知道的那些人,都重新抓回來。」
「這件事的影響實在是太惡劣了。」
「連軍糧都敢搶奪。」
「今日敢搶奪軍糧,明天豈非就敢殺人放火了?」
「此事……」
「萬萬不可。」
「至少現在,不行。」
「這並非是我們想要的。」
沉悶聲傳來。
眼神中厲芒閃動。
瞳孔中的光芒跟著加速溢散。
宋觀瀾還是有底線的。
「師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而二。」
「很多東西…你沒有徹底看透徹啊。」
「你也說了,連軍糧都敢搶奪,此事…影響極端惡劣。」
「可……」
「師兄。」
「您想過沒有。」
「他們為什麼癲狂到連軍糧都敢搶奪?」
「說到底。」
「還不是因為他們被逼無奈麼?」
「這種情況下。」
「我們應當選擇的是退讓,而並非…一股腦地打壓。」
「此行不可,此為更不可。」
「怎麼?」
「師兄難道還要將這幾百名被抓的百姓全部推送到菜市口斬首?」
「甚至還要追究更多百姓的責任?」
「原本是這些百姓的錯,可若是我們做得太過,這責任,可就都到我們這裡來了。」
「這件事。」
「必須要更加巧妙一些。」
「絕不能…過於馬虎大意了。」
「否則……」
「這是要出大簍子的。」
「本來這民心就浮動。」
「再大規模斬殺土著民眾……何意味也?」
「這不是將琉繩島的百姓推向我們的對立面嗎?」
「此行,絕不可也!」
「師兄。」
「要冷靜。」
「更要慎重。」
「在這件事情上。」
「還是要拿捏好分寸才是。」
「可小懲大誡。」
「適當教化。」
「他們不是缺少糧食嗎?」
「安排他們去修補城牆,安排他們去疏通河道,安排他們去修建房屋……」
「總而言之,只要是能幹的活都安排去。」
「也不必給他們工錢,直接多發放一些糧食就好。」
「既能做到懲戒他們,亦能解決他們的溫飽問題!」
「如此一來,非但不會激化矛盾,反倒是會讓這些琉繩島的土著民眾對我們產生認可感。」
「一旦有了認可感,之後想要推進什麼政令自然就簡單多了。」
「這是大前提。」
「有這個大前提存在,才是融洽關係的首選。」
「這關係啊,一直僵持著,遲早是要出毛病的。」
「這個毛病……不是我們能控制得了的。」
「得……」
「慢慢往回拉。」
「師兄。」
「我們畢竟是初來乍到。」
「百姓何辜啊?」
「他們所作所為…其實不難理解。」
「很難,很無奈。」
「一兩年的時間,先是經歷了亡國之痛,又被蘭國打壓控制了這麼久。」
「之後……又變成現在這樣。」
「這一樁樁一件件……」
「都是血淋淋的事實啊。」
「面對這樣的事實,其實很多時候,也是很無奈很無辜的。」
「師兄。」
「咱們……也要適當地為他們多做考慮。」
「不能只想著自己。」
「是!」
「他們搶奪軍糧,是一件罪不可赦的事情。」
「但這樣的罪無可恕,只是於我們而言。」
「對於那些百姓呢?」
「他們做錯了什麼?」
「當真做錯了嗎?」
「還是……」
「無奈之下…有了一些抉擇罷了。」
「這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該做的,不該做的,現在確實都做了。」
「不是他們控制的,他們控制不了。」
「他們只想不餓著肚子,只想活下去。」
「在絕境之下,他們就算是去刺殺皇帝,也是情有可原的。」
「師兄。」
「亂世固然要用重典。」
「可……」
「此等重典……也要因勢而行,因勢而為。」
「這才是大勢所趨。」
方子期坦然道。
不是說他多聖母,但…總得為百姓發發聲吧?
他要是再不發聲,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因此而持續遭殃了。
那到最後…才真是一敗塗地,才真是…一貧如洗……
百姓何辜?
從來都是如此。
方子期一直以來所憐憫的,只有百姓。
宋觀瀾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嘴邊。
然後就在那裡啊嗚啊嗚了……
感覺就像是……
有什麼東西卡在嘴邊,然後…怎麼也說不出口,怎麼也道不出來。
很難受。
卻又不知從何難受起。
總而言之。
就顯得亂糟糟的。
腦瓜子,暈乎乎的。
目光渙散而顯得沒有神采。
「哎……」
「子期。」
「我本是從百姓中來,但是現在突然感覺自己高高在上,居然要對那些手無寸鐵,一心只想活著的百姓舉起了屠刀。」
「子期。」
「多謝你的雷霆一喝啊!」
「否則……」
「我恐怕要持續走彎路了。」
「到時候……」
「怕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後悔地…腸子都爛掉了。」
「然後還在那裡啊嗚啊嗚……」
「我差一點……」
「就親手殺死了那麼多百姓。」
「我……」
「哎……」
「是真畜生!真畜生啊!」
「我到底……」
「都在想些什麼啊!」
「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我……」
咕咚咕咚……
吞咽唾沫聲傳來。
隨即雙眼開始失去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