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黃雀在後
入夜,營中亮起團團篝火。
蕭弈站在高處,放眼看去,高懷德帶著數百殿前軍離開後,營地後方便空了一塊。
身後,伴著幾聲咳嗽,張昭敏走來,道:「王上何必答應十日內擒殺耶律璟?眼下我軍愈發單薄,而眼下朝廷無意再戰,後勤斷絕,甚至有背後掣肘之憂。若契丹炭山方面援軍趕到,我軍若強追,難免陷入困境。依我之見,不如直接領兵退守,屆時坐擁媯州、奉聖州兩地糧草,進可取山後諸州,退可據守河東,朝廷又能奈王上何?」
「我擒殺耶律璟,兩三日即可。」蕭弈道:「十日之期,不是給我軍的期限,而是,郭榮若出兵媯州,楊業至少能扛十日。」
「王上之意?」
「我已命細猴遣快馬往媯州,命楊業務必不可交出城池,同時傳令河東諸州,嚴防邊境。」
「事態竟已至此?」
「我拒不奉詔,官家必是要下手了。」
蕭弈轉頭看去,看到了張昭敏臉上的驚懼。
想來,張昭敏原是想來提醒他與朝廷之間必有一場鬥爭。可事實上,他不需要提醒,而且認為事態的嚴重程度遠超張昭敏所想。
契丹大敗,國力折損;郭榮病倒,需要安排後事。原本的君臣相得條件已經不存在了:「若回兵自守,朝廷確實啃不動。」蕭弈沉吟著,緩緩道:「可割據一方,終究只是藩鎮諸侯————我不瞞張兄,我志不在一隅,志在天下。」
張昭敏一怔,整理了衣襟,鄭重行禮,拜倒。
「願為王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蕭弈雙手扶起他,道:「既志在天下,眼界便不宜太淺了,如今回師,不過是自保之計。睡王近在咫尺,擒殺了此獠,則可使虜寇徹底膽寒,對中原心生畏懼,否則,待中原內亂一起,他必捲土重來,豈可因一時怯險便退縮?」
「王上心繫天下大局,眼光長遠,氣量宏闊。我軍追亡逐北,一旦功成,以不世之功南歸,天下誰不畏服。」
蕭弈心中暗忖了一句「希望如此」,而到了今日這個地位,他已不能說這種聽天由命的話。
他只是拍了拍張昭敏的肩,道:「放手一搏吧。」
天不亮,三千騎便拔營北向,直追耶律璟。
一整夜,馮滿倉已經給蕭弈摸清了前進的路線,冰雪平原下的沙溝陷阱再不能構成阻
礙。
三千騎便沿著這條草標魚貫北上,兩側淖灘平展,雪野茫茫,看起來就是安全的川原。
當日午後,他們追上了耶律璟。
先是雪原盡頭浮起一個蠕動的黑點,待雙方距離越來越近,便看清了契丹殘兵歪歪斜斜的隊列。
對方也發現了追兵,一陣騷動。
號角嗚咽,像條狗發出了驚恐絕望的哭吠。
耶律璟想必也知道馬力耗盡,逃不掉,乾脆轉身列陣,選定戰場,與蕭弈殊死一戰。
平心而論,他挑戰場的眼光還不錯,選了涼陘北阜的黑龍崗南坡。
石樑盡頭一處山丘,除了坡前有一條能跑馬的石脊,左右皆是淖灘,一直延伸鋪到天邊。
蕭弈要攻,唯有從正面一條道壓過去。
雙方兵馬擺開陣勢,先看勢態。
八千御帳皮室軍,一路戰死或散逃,還剩了兩千左右。
他們曾是最精銳的騎兵,如今喪了膽氣,陣型殘破,那股彪悍卻還在。
河東軍發動攻勢,被逼到絕境中的殘兵發出齊吼,箭矢向山下拋射而來。
「仰攻!」
「殺!」
河東騎兵正面強攻,陣型嚴整,長槍攢刺,不停收割著契丹殘兵。
血潑在白雪上,融化了積雪,凍成冰,又很快被踏成爛泥。
「咚咚咚!」
耶律璟又開始敲鼓了,瘋了一般地擂。
「保護可汗,待歸還上京,人人都是護主功臣,都有封賞,牛羊奴婢,要多少有多少!」
重賞的許諾一句又一句砸下來。
契丹軍雖到了絕境,可背水一戰,竟還是撐到了傍晚,丟下滿地的屍體,退守高地。
蕭弈知困獸猶鬥,繼續猛攻傷亡頗大,遂下令圍困,將耶律璟與其殘部層層包圍。
張滿屯殺得渾身浴血,跑來嚷道:「王上,俺再攻一夜,許就成了。」
「別急,這種時候越急越容易出錯,繼續強攻,傷亡太重,停一停,反而能讓虜寇那股血氣散了,他們既無糧草也無水源,即使飲雪止渴也得耗熱氣,再圍上一兩日,他們也就軟了。」
「喏!」
張滿屯先是大聲應了,接著嬉皮笑臉道:「那等再攻,王上還讓俺來立功,這功勞俺可不能讓儻蠻子奪了。」
夜幕落下。
河東軍在坡下安營休整,蕭弈安撫傷兵,看軍大夫剜箭裹傷,士卒們咬著木片,發出沉悶的痛哼。
痛哼聲中,遠遠忽有曲樂聲飄來。
「聽到了嗎?」
「甚動靜?」
「荒郊野嶺的,哪裡在擺宴?」
「噓。」
將士們紛紛安靜下來。
傾耳聽去,確是曲樂,琵琶、羯鼓、胡笳作響,之後有人按著拍子唱起歌來。
那大概是耶律璟的聲音,豪放而雄渾,唱的是契丹語的胡歌,曲調歡快,從黑龍崗的契丹營地里傳來。
「穹廬高,風吹旃,酪酒滿,謝蒼天,馳大野兮逐狐兔————」
本以為這一夜耶律璟是絕望彷徨,沒想到竟是醉酒當歌,舞樂不停。
若說項羽被圍垓下是四面楚歌,耶律璟被圍卻是臨死前的放縱。
歡歌停下。
曲樂未歇,餘音卻帶著無盡的淒涼。
顯然,吹奏的樂師沒有耶律璟想得開,終是將悲傷融進了樂曲中。
突然,樂曲戛然而止。
北風卷過,帶來山頂上的幾聲悽厲慘叫。
「怎停了?奏得不挺好嘛。」
「被耶律璟殺了吧。」
「這瘋子。」
半晌,羯鼓又起,卻再沒有別的樂器相和。
耶律璟自敲自唱,歡歌不斷。
「獵罷歸來席穹帳,乳酒汩汩滿皮囊————」
「好吵啊。」
張滿屯打了個哈欠,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喃喃道:「睡王睡得挺晚的嘛。」
歡歌一直持續到天明,契丹兵士們卻沒閒著。
天亮時再看黑龍崗,一夜之間,御帳皮室軍用積雪壓成冰牆,固守壘後。
竟打算繼續負隅頑抗。
「拖?拖時間也沒用!」
張滿屯發了狠,主動請纓,率部猛攻。
戰事被拖到下午,眼見契丹殘兵搖搖欲墜,忽有探馬從西南方向趕來,沒像平時那樣遠遠就拉長聲音傳報,而是穿過隊列進入中軍,壓著嗓子低聲稟報。
「王上,有虜騎趕到了,打著大同軍節度使高勛的旗號。」
「高勛?」
蕭弈不由疑惑。
他雖沒見過高勛,卻知對方底細,隨杜重威叛降,坐鎮雲州,領大同軍,在契丹屬於異族藩鎮。
這等角色,竟在如此盡心賣命趕來救耶律璟?
大變將臨,多事之秋,高勛更該做的是守著雲州觀望、投機。就算看不清漢強虜弱的天下大局,欲力挽狂瀾、救主立功,雲州距此三百餘里,就算不帶輜重、輕騎兼程也得三五日,又是如何得到消息,如此快速地趕到?
帶著這些思忖,蕭弈心念一動,轉身,沒有望向西南方向的雪塵,而是向南望去,眼神帶了些驚疑不定。
「援軍來了!」
高地上的契丹軍看到了援軍,繼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與歡呼,士氣大振。
契丹語的歡呼聲高亢。
「大遼的勇士們,守住!」
「第一撥援軍已經來了,往後援軍會越來越多,我等已立下救駕之功!等返回上京,全都是貴族!」
「勝!勝!勝!」
瀕臨破碎的防線再次變得穩固起來。
如此一來,再強攻下去,傷亡必然慘烈。
蕭弈沒有太多猶豫,當即下令鳴金收兵。
僅半個時辰,探馬傳來軍情。
「啟稟王上,西面,大同軍先鋒約兩千,沿淖灘西緣向北鋪開。」
炭筆在地圖上一划,蕭弈有些詫異。
高勛竟不急於與耶律璟合兵,這般部署,更像是沖他來的。
很快,更多的消息接踵而來。
「大同軍千餘騎,斜向東南,奔沙梁去了。」
「啟稟王上,營南二十餘里外,發現敵騎游哨,正在封鎖我軍歸路。」
隨著他不斷標註,地圖上,大同軍像口袋般,向他三面包圍了過來。
看這兵力排布,不是來接應耶律璟,戰術目的更像是圍殲他。
局勢轉向惡化,蕭弈眼中的疑惑反而褪去。
他有了判斷。
次日,他沒有再下令攻山,而是吩咐將士休整,恢復體力。
同時派遣更多探馬,觀察大同軍動向。
高勛沒有急著為耶律璟解圍,派出少量散騎近前試探,輪番游射。
蕭弈遣輕騎驅趕追逐,高勛卻不遣主力接戰,立柵固守,同時分兵搶占沙梁、水源。
像兩隻撲蒼蠅的手,慢慢圍攏過來。
與此同時,北面的探馬匆匆趕回來,又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炭山有零散的契丹小股兵馬開始集聚,恐怕已在準備勤王救駕了。
「勤王救駕。」
蕭弈喃喃著,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
假設他奉詔回師,那麼,第一個為耶律璟救駕者,當屬高勛,而若高勛已倒戈,便可把耶律璟獻給郭榮。
這般便能解釋為何郭榮會下旨召他與趙匡胤回師了。
不過也有不對,比如范質為何不說?
雖然有可能是瞎想,可他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此事。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捕蟬的螳螂,身後已落下了一隻黃雀。
當日,中軍升帳議事,蕭弈目光掃過諸將,故意擺出了幾分悲憤的神色。
腦海中,莫名回憶起了當年郭威在鄴都點兵的場景。
「現下局面突變,若繼續滯留漠北,恐有覆滅之虞,議議吧。」
「王上,虜主的腦袋就在眼前,還能退了不成?!」
張滿屯當先出列,高聲道:「追了這般久,好不容易到這裡,依俺看,當然是一口氣砍了睡王的腦袋!到時,將頭往旗杆上一豎,任高勛狗賊再多兵馬,也得亂作一團,能奈俺們如何?!」
「鐵牙哥往日粗莽,這回,說得確實不錯。王上,區區高勛,我等沒把這廝放在眼裡。」
「俺只待將長槍放在那廝的屁眼裡!」
「是啊,王上放心,兒郎們火氣正旺,必取耶律璟性命!」
軍心可用,眾志成城。
然而,蕭弈問道:「若是就算我等舉睡王的首級威懾,大同軍依舊不為所動,如何?
」
「啊?」
張滿屯不解,疑道:「王上這是甚意思?俺腦袋笨,聽不懂。」
沒有等蕭弈回答,張昭敏適時出列了。
「王上之意,高勛此來,非為救耶律璟,而是————」
張昭敏面帶憔悴、疲倦的病容,說著,咳了幾聲,才吐出後面的話。
「而是殲滅我們。」
「那是為何?」
諸將皆感疑惑。
「眼下,虜軍最要緊的便是救睡王,豈會先殲滅我軍?」
「不是「先」,是就為殲滅我軍而來。」
「為甚?」
「什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將士們頓時譁然,紛紛躁動。
然而,他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質疑張昭敏。
「朝廷竟敢如此?」
「他娘的,過河拆橋————」
「諸位,靜一靜。」張昭敏抬手,用他並不高的聲音壓下嘈雜,道:「且聽我算三筆帳。」
「哪三筆帳?」
「其一為路程,耶律璟潰於延慶川在四五日前,勤王命令西奔雲州,最快也要一日半,高勛點齊兵馬兼程東進再快也要四日,他如今趕到,豈非太巧了?其二為人心,睡王嗜殺,近侍說殺便殺,這等暴君失勢,高勛這等見利忘義之輩,豈會拼死相救?其三為大勢,河東軍功高震主,朝廷豈能不忌憚?借高勛的刀除掉我們,則天子獨攬北定契丹之功,安坐朝堂。」
一番侃侃而談,帳中反而靜下來。
諸將不再義憤填膺,大抵都意識到了,重要的是與朝廷決裂已成必然。
「那便請王上當了天子,我等殺進開封,為王上奪了大位!」
「不錯,趙王作天子,合該應了這讖語!」
「軍中可有誰不從的?站出來————」
「夠了!」
蕭弈臉色一沉,抬手止住眾人聒噪。
然而,他沒有叱責他們大逆不道,而是淡淡道:「且議如何破高勛之圍、解當前困局。」
「那又————」
張滿屯還想說話,被細猴拉了一把止住。
機靈的人自然懂得,蕭弈沒有明確反對,那便是擱後再議。
張昭敏道:「王上,眼下若繼續不計代價猛攻睡王,傷亡慘重,難免為高勛漁翁得利,不如先行圍堵,其殘兵不過籠中之鳥,垂死掙扎,早晚必亡,至於高勛————」
他頓了頓,依舊搖頭。
「我軍士卒疲憊,師老力竭,而大同軍新來,是生力軍;我軍腹背受敵,而他有備而來。今正面鏖戰非良策,我願出使高勛營地,說服他棄暗投明。」
「可有把握?」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高勛絕非忠節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隨杜重威投契丹,今中原強而契丹弱,他不得已而復歸,亦須擇明主。延慶川上,黃龍旗兩次中斷指揮,全賴王上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擎大局,孰強孰弱,高勛不該看不明白。」
說到此處,張昭敏神色鄭重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潮紅。
「此去,我欲為王上收服一強藩,事成,則雲州復克,虜主成擒,全王上不世之功業」
面對如此大功業,蕭弈眼睛浮起的並不是熱衷之色,反而是動容與關切。
他解下身上青灰色的皮毛大氅,親手給張昭敏披了。
「此前奇襲居庸關,是你布虛兵吸引契丹主力,此番危難之際,又是你挺身而出。」
「這是下官該做的。」
「我豈不知?這一路而來,你疲倦交加,身染了風寒,卻依舊願為我冒險隻身入敵營————可謂,疾風知勁草。」
「王上!」
張昭敏頓時動容,伏身,一揖到底。
「我本河東微末小吏,愚鈍淺薄,仕奉劉崇庸主,幸賴王上以知遇之恩待我,我唯披肝瀝膽以報王上!」
就在當日,蕭弈派了十二名精騎,護送張昭敏前往高勛的大營中。
一行十三騎踏雪西去。
青灰大氅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風雪當中。
蕭弈抬眼望著茫茫大雪,天地混沌,心頭其實也有些迷茫。
眼前局勢太錯綜複雜了,郭榮的身體情況不明,不知病得輕還是重,讓人不敢輕易落子。
再一想,迷茫的絕不只是他一個人。
郭榮此時又何嘗不是站在漫天風雪當中?不知他蕭弈是否會擒殺耶律璟,不知他是順是叛。
料那八達嶺黃龍帳下,也有一雙眼睛北望,算計著他這個抗旨不遵、三千孤騎北上的臣子。
既如此,就讓這大雪紛飛,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