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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歸途

2026-09-19 18:31:15 作者: 怪誕的表哥

  第557章 歸途

  臘月中,雪愈大,天愈冷了。

  前方,雲州城的輪廓映入蕭弈眼帘。

  如渾水從北而來,繞著城郭注入桑乾河,紇真山橫亘,山頭白雪皚皚,直接天際。

  駐馬城下,抬頭看去,唐時舊城垣已被二十餘年的胡風吹得斑駁,契丹人增修的城樓卻新。

  蕭弈久久無言。

  「王上,山後諸州的刺史、戍將皆來相迎了。」

  高勛下馬近前,稟報導:「末將當了許多年大同軍節度,山後主官多是舊識。檄牌一出,豈有敢拒王上者?」

  「嗯。」

  「蔚州的契丹刺史當夜北遁,城門不攻自開;應州的漢軍鼓譟而起,縛了契丹監軍;

  寰、朔、武、儒、新等州檄牌尚未到,城中漢民已先逐了遼官,壺漿相迎。」

  說罷,高勛鄭重一揖到底。

  「自天福三年石敬瑭割以賂契丹,二十餘年,今王上親臨雲州,雲、應、寰、朔、

  蔚、新、媯、儒、武,山後九州盡復漢家!」

  「進城吧。」

  驅馬上前,周行逢站在最前,領著山後諸州文武官吏恭領,在風雪中齊齊拜倒。

  「我等恭迎趙王!」

  

  「自石氏賣國,燕雲沉淪,漢民左衽,今歲方得重見漢官威儀,請趙王受我等一拜!」

  蕭弈的目光掃過人群,只見一個拄杖老叟顫巍巍地跪下,從懷裡掏出一方裹了又裹的麻紙遞上來。

  接過,展開看了,是後唐時期的舊戶帖,紙色黃脆,邊角起毛,記著老叟一家的名字。

  他連忙下馬,上前去扶那老叟。

  一瞬間,他不由想到了郭榮入幽州時的情形,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兩個人在歷史的某道縫隙中重合了。

  「老人家,起來吧。」

  「見過趙王,小老兒這戶帖上的家眷都走光了————沒想到,風燭殘年,復見漢家旌節啊!」

  蕭弈握著老叟滿是皺褶的手,一滴熱淚滴落在他的手背。

  入城。

  市井間,門卻都虛掩著,門後是一雙雙打量的眼睛。

  蕭弈沒讓兵馬入城耀武揚威,只張榜安撫百姓。

  除了例行的安民令,還加了兩條,開府庫,賑濟城中百姓;原州署官吏,查有殘害百姓且有實據者,軍法從事,余者各安舊職。

  如此,雲州浮動的人心安穩下來。

  張榜後約莫半個時辰,街巷終於有了人,尋找親友的,焚香告福的,孩童跑上前,操著滿口的契丹語。

  一路到大同軍節度府,拾階登上台基,登高環望。

  城外山麓上,北魏的石窟沿崖而立,風沙磨鈍了佛像,透著悲憫。

  殘佛未倒,山河重圓。

  四百年的燕雲之辱,此生再無人可述說了。

  大堂上,周行逢早備好了城防、府庫、圖籍、符印,蕭弈一邊看著,問了一句旁的話。

  「高勛的家眷?」

  「啟稟王上,末將入城,秋毫未犯,高家內眷仍居舊宅,只是換了河東軍的崗。」

  「嗯,好生看待,不得驚擾。」

  趙普這廝,在望雲川說高勛家眷已由朝廷護送出境,果然是句虛言恫嚇,無所不用其極。

  蕭弈任耶律觀音咬著他耳朵說了句「我給你燒洗澡水」後,淡淡點點頭,翻看府庫籍冊。

  儼然已是雲州之主。

  不等洗澡,高勛又求見了。

  這次,高勛卸了盔甲,穿了一件土氣的錦袍,提著兩壇酒。

  「王上,末將帶了兩壇珍藏多年的美酒進獻。」

  蕭弈目光看去,見到了他神色間說不清的急切,笑了笑,道:「擺案,坐吧。」

  「是。」

  酒過三巡,高勛姿態放得愈低,道:「王上,大丈夫生當亂世,當寧死不屈,今朝廷

  如此狠毒,刀都捅出來了,豈可忍氣吞聲?王上擒虜主、破強胡、復九州,百年未有之大功,眼下只需提師南向,揭朝廷構陷功臣之罪於天下,四海豪傑,孰人不響應?!」


  說罷,高勛起身離席,鄭重一禮。

  「末將敢請王上早正大位,南下稱帝!」

  「黃袍呢?」

  高勛一怔。

  蕭弈雖志在天下,卻不受旁人裹挾,淡淡道:「怎不帶件黃袍,直接給本王披上?」

  「末將————末將不過是盡心進言,斷不敢如此擅專————

  「坐。」

  蕭弈親手把酒滿上,才緩緩開口,道:「且問你,在望雲川,你兩萬大同軍對陣曹彬五千殿前軍,打得如何?」

  高勛頓時窘迫,答不上來。

  蕭弈不急不緩,道:「自先帝以來,強幹弱枝,籍天下精銳于禁軍,老弱留鎮地方,殿前諸班更是禁軍中十里挑一的銳卒,五千人啃不動,河南河北屯著朝廷十萬大軍,你憑甚以為,我等領疲卒南下,便能勢如破竹?再者,郭榮是何等人物,北伐大捷,威加四海,稱得上一句唐亂以來第一英主,他豈能不知防我?」

  「王上天命所歸,英武絕不遜於郭榮。」

  「我不與將死之人比。」

  蕭弈擺了擺手,悠悠道:「你舊主杜重威,當年也自以為天命所歸,十萬之眾降遼,引胡馬渡河,結果身死名敗,市人爭啖其肉————呵,沉不住氣。」

  一聲不屑的冷笑出口,高勛立即坐不住了,屁股微抬,想要起身。

  「末將忠耿直言,卻犯了糊塗,求王上恕罪。」

  「你不糊塗。」蕭弈道:「我豈能不知你的顧慮?我若不當天子,你這新任的「河東節度使」該何去何從?」

  「王上恕罪,我萬無此意!」

  「慌甚?不怪你,易地而處,你有此顧慮,實在是人之常情。」

  敲打之後,蕭弈臉色溫和了下來,笑道:「此前,先帝調我移鎮,以閻晉卿為汾陽軍節度使,而後我歸河東,與他擠在一個地盤上,旁人道一山難容二虎」,可我之志向,豈在一小小汾州?」

  「是,王上鴻鵠之志。」

  「若非我志在天下,你也不會投效我。但別急,今夜我不妨與你交底,眼下不起兵,非不敢,時候未到。」

  蕭弈親手把酒杯塞回高勛手中,道:「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文王弱嗎?時候未到罷了。而待時候一到,武王牧野,一日而定。今郭榮既病,該急的不是你我。」

  高勛雙手捧著酒盞,小聲問道:「王上英明,那末將是該往————」

  果然,他還在顧慮接下來他的去處,卻又不敢直接問,話到一半,語氣一轉。

  「朝廷新命的大同軍節度使李筠不日便到,雲州重鎮,當真要拱手交出去嗎?」

  「為何不交?」

  「朝廷讓李筠鎮雲州,豈不是在王上背後架了把刀?」

  蕭弈既看透了高勛的私心,卻不點透,悠悠道:「朝廷之所以讓李筠鎮雲州,是因為知道,若換別人來,我未必答應。」

  「末將不解。」

  「若天下姓郭,李筠便是郭氏的忠臣,可天下未必會一直姓郭,光武年間,竇融保河西五郡,一朝歸漢,君臣相得,這樣的人,是可以做朋友的。再者,雲州道通河東,糧道、商路、驛傳,哪一樣不經我眼皮底下?他來坐鎮,山後諸州仍需仰我鼻息。」

  「是。」

  「眼量放遠些,莫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

  這話,蕭弈是自勉,也是對高勛說的。

  該說的都說了,高勛遲疑著道:「那末將接下來?」

  「怎麼?你不願追隨在我身邊嗎?」

  這一去,高勛就沒了地盤。

  按理,對付這等投機的牆頭草,只有威壓利誘,蕭弈今日卻是推心置腹,開誠布公。

  因他知道,變局將至,前路難料,高勛與他一樣,陷於亂世漩渦,難免有迷茫,因此,篤定自信的姿態,坦誠相待的態度,也能安定高勛那顆搖擺不定的心。

  馭人之道,從不簡單。

  高勛神色微微一震,連忙道:「末將願交出雲州,隨王上鞍前馬後,絕無怨言!」

  「好,往後還有多倚仗高將軍之處。」

  蕭弈舉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在雲州休整了數日。

  是日,忽有探馬傳來消息。

  「報!」

  「啟稟王上,朝廷任命的大同軍節度使李筠,率牙兵三千餘抵雲州城郊,於城南二十餘里外的桑乾河北岸紮營,游騎四出,似有防備之意。」

  蕭弈聞言,啞然失笑。

  他轉頭招過一名小校,吩咐道:「你去李筠營中,替我問他,既至城下,遷延不入,畏首畏尾,是何道理?我會在節度府備下酒宴,擺上他最愛吃的豬頭肉,只看他敢不敢單騎入城,若連這點膽氣也無,這大同軍節度使不做也罷,潞州也回不去了,早去開封,另尋個安穩地盤。」

  「是!」

  信使去了只半日。

  午後,李筠單騎而來。

  他卸了甲,穿了身鮮艷的錦袍,胯下一匹棗紅駿馬,徑直進了城門洞,據說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蕭弈親自到府門相迎。

  「哈哈哈!」

  李筠翻身下馬,朗聲大笑。

  「蕭郎也忒小覷我,你當我紮營城外,是怕了你?還不是這一路北上,流言滿天飛,有說你戰死黑龍崗的,有說你引契丹鐵騎入寇的,十句里沒一句重樣,我總得把營盤扎穩了,才好進城看你是人是鬼!」

  「那李兄看看,我還是活人不是?」

  「你便是鬼,今日我也吃你這頓飯!」

  「好,邊吃邊談。」

  蕭弈抬手一請,側身讓李筠入堂。

  入席,各自落座。

  李筠一眼就盯住了案上那盤豬頭肉,伸出筷子一戳,搖頭不已。

  「賣相就不成,潞州長子縣的豬頭肉才叫一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長子豬頭肉再好,你往後鎮守雲州,也難得吃幾回了。」

  李筠抬眼看來,問道:「聽你這話,雲州,你是當真要交割於我?」

  蕭弈笑問道:「不然呢?」

  「那我也說句實在的。」李筠夾了一筷子的豬頭肉,停下動作,沉吟道:「沿途流言,真假難辨,我心裡不是沒打過鼓。」

  他盯著蕭弈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有人說你私引胡騎,蓄意造反,真的假的?」

  堂上似乎安靜了些,侍者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弈卻沒辯解。

  他被造謠、被刺殺,如今卻成了他主動造反,一般而言,這滿肚的怨氣恨不得一吐為快,教天下人知道。

  但,他更清楚,剖白喊冤反而落了下乘。

  爭天下,委屈有何用?

  哪個人會因他委屈而高看他一眼。

  因此,蕭弈只是緩緩把酒杯擱下,迎著李筠的目光,帶著威嚴的語氣,反問了一句。

  「若我已起兵,今以天子之尊復授你為大同軍節度使,這杯酒,你還喝嗎?」

  李筠一怔。

  堂上更靜,落針可聞。

  那筷子間夾著的一塊豬頭肉「啪」地落回盤中,油星飛濺。

  李筠渾然不覺,嘴唇抖動,欲言又止。

  死寂持續了片刻。

  蕭弈忽展顏而笑,顯出他最俊朗的笑容。

  「哈哈,一句戲言,李兄何至於此?」

  那威嚴之氣頓時消斂,堂中眾人似都恢復了呼吸。

  李筠僵笑兩聲,不敢再質問,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蕭弈。

  一席酒,再不涉朝堂半句。

  等到兩日後雲州諸事交割完畢,蕭弈率大軍啟程,李筠送出城外十里,說的也無非是些雲州民政、降卒去留、邊關互市。

  蕭弈心裡,遂再無一絲忠臣含冤之怨,一切對他的攻擊,都成了使他強大的一部分。

  大軍凱旋而南。

  其中,大同軍精銳編入行伍,高勛率部隨行;趙普、曹彬以檻車監押;另一路青幕囚車裡則是耶律璟,被塞了嘴,悶悶地咒罵;耶律屋質與耶律賢率著契丹重臣隨行;耶律觀音的五千胡騎列於兩側。

  臘月下旬,穿過連綿的勾注山。


  雁門關到了。

  山脊長城一線,關樓覆雪而立。

  地利門下,李昉已候了小半個時辰。

  鶴氅落滿了雪,清俊的面龐凍得發白,鼻尖通紅,卻不改端方氣質。

  蕭弈一見他,臉上便有了笑意。

  塞外征戰,時隔大半年再見這個朋友、心腹,連日繃緊的那根弦終是鬆了一線。

  「王上黑瘦了些。」

  「能活著回來,已是僥倖啊。」

  進了關署,難得解了沉重的盔甲。

  兩人圍著火盆坐定,熱湯下肚,蕭弈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李昉端詳他的臉,也是笑了笑,許久無言。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明遠兄,我一路復盤,發現我一直看漏了一個人。」

  「誰?」

  「張永德。」

  蕭弈摩挲著手中的湯碗,喃喃道:「我該是小看他了。」

  「我確有些奇怪,王上素來對張永德不甚重視。」李昉道:「殿前都點檢,天下最精銳的兵馬握在他手裡,此人外表溫厚,文武雙全,風雅有度,朝野稱賢,越是沉穩,城府也越深。哦,他娶先帝第四女,而郭五娘子傾心於王上,世人一慣是把他與王上並列的,常稱「雙傑」「兩駙馬」,而王上似乎對他不以為意?」

  這些,蕭弈雖聽說過,確實也沒往心裡去。

  以往在他心中,張永德不過是個小角色罷了。

  「一直以來,我太關注趙匡胤了。」

  蕭弈放下了手中的湯碗,把目光移到火盆上的酒壺上,緩緩道:「在幽州布置殘碑讖語、授意高勛殺我、派李繼勛到望雲川試探行刺,很可能都出自張永德的授意。」

  李昉道:「官家為了制衡王上這樣的藩鎮,一直對禁軍,尤其是殿前軍放權。如今官家病重,一旦駕崩,幼主新立,主少國疑,張永德手握重兵,便是權傾朝野,屆時,其地位權勢堪比當年輔政的史弘肇啊。」

  蕭弈緩緩點頭。

  若這般類比,他儼然就是當年的郭威了。

  不同的是,他的家眷不在開封。

  「昔史弘肇以侍衛親軍把持汴梁,顧命於內;先帝以天雄強藩據鄴都,觀釁於外。如今,握禁兵之臣,欲先除擁強兵之外將,不足為奇。」

  蕭弈點點頭,道:「局勢至此,明遠兄以為我當如何應對?」

  「前番,朝廷故意傳出王上已身死的消息,以圖河東之權,我等雖不信,天下間不乏相信此事者,朝野悲慟。今王上若伸張冤屈,正是可出氣,甚至趁天子病重,舉旗起事,南下奪位,如何?」

  蕭弈不答,反而道:「我不久前擒下趙普,此人智計出眾不遜於明遠兄,而他為趙匡胤出謀劃策、竭心盡力,不惜以身入局,情真意切,讓我動容————反觀明遠兄,說點事情,卻還要藏拙。」

  李昉苦笑,搖頭道:「王上太會揶揄我了,我確有思量,卻恐王上沒有耐心,故不敢直言。」

  「直言便是,何須顧慮?」

  「既如此,王上攜滅契丹強兵、擒虜主,收復九州之大功而南歸,兼如今輿情沸騰,可謂聲勢無量、風頭正盛。然而,風口浪尖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候。」

  李昉拿起木棍,撥弄了一下炭火。

  「眼下,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王上,待王上犯錯,稍有不慎,反而容易滿盤皆輸。依我之見,當以不變應萬變。」

  「具體呢?」

  「就在這雁門關中,李牧曾大破匈奴。起初,匈奴來犯,他只收營保塞,數年不戰。

  匈奴以為他怯,趙卒以為他怯,待到匈奴驕惰、人人求戰,才一朝殺破十餘萬騎,胡馬十餘年不敢南窺。所謂「怯」,實則是「蓄」。」

  李昉指了指窗外的雁門關城,又道:「眼下,王上的功勞如何封賞,虜主如何處置,降臣如何冊封,九州如何措置,趙普如何定罪,曹彬如何營救,舊案新案如何查,樁樁件件,朝廷都要給天下一個交代。王上歸鎮太原,不喊冤,不起兵,也不奉命,即可將這一堆難題原封不動推回開封。朝廷莫說出兵來犯,便是稍有薄待,便是迫害功臣,天下藩鎮人人自危。」

  這道理,蕭弈知道,不必多言。


  他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倘若,郭榮突然駕崩呢?」

  「那更要等。」

  李昉一字一句,道:「今天子病重,張永德握天下精兵於朝,趙匡胤結義社諸將於其下,李重進以宿戚鎮幽州,范質、魏仁甫等文臣持議於朝,若王上此刻相逼,各懼王上之強,反會摒棄私怨,抱團對外,待少君即位,生於憂慮,三五年間,或真能穩住朝局。反之,今王上退一步,他們沒了外患,便要互相爭,爭則亂,亂生隙,隙生而王上後動,方為萬全。」

  「不瞞明遠兄,這次你我算是所見略同啊。」

  風雪撲窗,署中火盆頗暖。

  蕭弈吐出胸中最後一點躁氣,心想,卻不知郭榮、張永德、趙匡胤各懷心思,會有如何動作?

  臘月底,大軍班師,返回太原。

  入城那一日,滿城百姓夾道而立。

  蕭弈跨坐高頭大馬之上,望著道旁壺漿迎師的人們,心中也浮起一絲暖意。

  他清楚,河東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時近年關,太原城內已然透出年味,王府新換了牌匾,懸燈結彩。

  歸家,自有一派親眷團聚的溫煦氣象。

  可一進王府,蕭弈便像是激流勇退一般,極少見外客。

  府門外,請功的、勸進的、探口風的絡繹不絕,他幾乎不見,連捷報都不曾寫一封給朝廷。

  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等著看他是哭、是怒、是反。

  朝野間,輿論激盪,贊他的,罵他的,爭相議論,日漸洶湧。

  他卻安安靜靜的,像一頭叼足了獵物回巢的猛獸,任外面虎狼繞圈,只閉目舔爪。

  而就在臘月三十這天夜裡,蕭弈正與家眷們在堂中其樂融融,準備吃年夜飯,一封消息到了。

  「啟稟王上,是開封進奏院的密報,這才連夜送至王府中。」

  「給我吧。」

  蕭弈臉色平靜,在燭光下展開了密報。

  上面只有一列小字。

  「永寧長公主儀駕已離京,北上太原。」

  蕭弈執信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頭看去,滿堂的如花美眷,言笑晏晏。

  唯有一人,還在這樣的時節,於風雪中行路,前來看他。

  不知他的死訊傳入開封那日,郭馨是何等光景,她看似柔弱,性情其實極剛強,故而會不顧一切北來。

  他從滯愣中回過神來,不由又想到,堂堂長公主的儀駕想出開封城門,不是易事,若無天子點頭,如何走得脫?

  那麼,是郭榮放她來探他的態度?還是張永德、趙匡胤之流要借她來做文章?

  忽然。

  「咚!」

  一聲鐘聲驚碎了蕭弈的回憶。

  趙王府內外一片歡騰,太原城中「年節安康」的慶賀聲也隱隱傳來,竟有兩分盛世光

  景。

  流年似水,竟是又過了一年。

  風雪如故,忽憶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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