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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東巡

2026-10-21 19:35:59 作者: 怪誕的表哥

  五代風華 第594章

  二月將盡,江北尚寒,江南卻已陽光和煦。

  金陵行宮,幾樹早櫻初開,風一吹,落得階前粉白一層。

  蕭弈此番親自南巡,依次平定了江左、閩海、嶺表,該擇日北返了。

  他確實不太放心北面的藩鎮。

  宮人們開始收拾箱籠,返程的舟船也在準備。

  周娥皇身在孕中,心情便有些低落,蕭弈留意到了,問道:「怎麼?還是不想去開封?」

  「倒不是,只是阿爺年歲大了,怕經不得舟馬勞頓,他想留在金陵,致仕安養,求陛下恩允。

  "

  「好,周卿功在社稷,當再加榮爵。」

  蕭弈知道,以周宗的年紀,周娥皇這一北上,此生恐再難與她阿爺團聚了,摟過她,低聲安撫。

  周娥皇又輕聲問道:「我妹妹年幼,妾身擔心往後若有萬一,她在族中遭人欺負,想帶她一道去開封,可以嗎?」

  「依你,與你作個伴也好。」

  「臨行前妾身能去鐘山看看嗎?」

  「懷著身孕呢。」

  「想去嘛。」

  蕭弈只好吩咐宮中備了肩輿。

  正好,他也想登高望遠,望望金陵形勝。

  畢竟回了開封,城郊就沒什麼山了。

  披風剛繫到一半,閣門使稟道:「陛下,吳越國陪賀使崔仁冀求見,說有謝恩表章,欲面呈御覽。」

  「胡毅呢?」

  「回陛下,只有崔學士一人,胡客使不曾同行。」

  聞言,蕭弈唇角浮起一絲淡笑。

  

  崔仁冀與胡毅,立場終是不同的。

  「宣他到宮門外候著,再告訴李昉,換身常服一道去鐘山。」

  「遵旨。」

  據說鐘山又叫紫金山,因山上的頁岩在日光下會泛紫。

  六朝崇佛,山中梵剎七十餘所,鐘磬之聲隔著松濤,隱隱傳來。

  御駕不張儀仗,帶了十餘班直。

  崔仁冀與李昉隨行。

  從山南麓拾級而上,蕭弈只與妃嬪們觀花賞景,崔仁冀便也不敢開口,只埋著頭跟在後半步。

  李昉則慢悠悠跟著,不時揉著因常年伏案而緊繃的肩頸,真像個來游山放鬆的。

  過了定林院,山勢漸高,登上峰頂舊台,江風豁然撲面,整個金陵,鋪展在了腳下。

  放眼看去,城池街陌,歷歷在目,玄武湖像一面碎鏡子,秦淮河穿城而過,十里人煙,萬家屋瓦。

  蕭弈遂隨口與李昉道:「相比起來,開封就沒有如此形勝啊。」

  說者無心,李昉卻道:「可惜金陵位於江南。」

  「嗯。」

  蕭弈應了,看著眼前風光,還是贊了一句。

  「大好河山。」

  崔仁冀捉住機會,湊上前來,道:「大好河山,幸得明君出世,收拾了這百年亂世。」

  蕭弈沒有回頭,道:「亂世還沒收拾乾淨。」

  「四海賓服,陛下之功績,已是數十年來最盛。」

  「可天下還沒真正一統。」

  崔仁冀沒有馬上接話。

  能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小半晌。

  「臣在金陵,看了獻俘大典,看了王師之威,大勢所趨,陛下天心,臣雖一介浙中書生,略有所知。」

  「這裡不是朝堂,不繞彎子。」蕭弈道:「朕挑明了吧,接下來,朕希望錢塘納土,卿以為如何?」

  「臣萬萬不敢抗拒,只是————」

  崔仁冀先表了態,字斟句酌,又緩緩說了起來。

  「只是錢王自嗣位以來,一向恭事中原,歲貢未嘗缺過一季。王師渡江,又出師常、潤,拊金陵之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那又如何?」

  「周世宗在時,許過錢王一句話,盡我一世,存你一世」。


  「朕不是周世宗。」

  蕭弈開口,語氣很硬。

  他與郭榮、趙匡胤最大的不同在於,他沒有這些人情世故的羈絆,他鐵了心要一統,且將此置為前提。

  「以往中原騰不出手收拾割據,兩浙憑一紙臣表、一歲金帛,便能買一隅平安,這不怪錢氏,那時節確是如此,現在,時勢變了。」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

  崔仁冀的背,一點一點彎了下去,道:「可錢王的難處,臣身為使臣,受他厚恩,不敢不替他奏明。」

  「說。」

  「錢王斷不敢忤逆陛下,可吳越國事,並非由他說了算。當年,前王在位,想收束兵權,內衙統軍胡進思當夜便帶兵圍了王宮,廢了前王,擁立了當今錢王,換言之,錢王乃內衙軍迎立。」

  此事,蕭弈知道。

  他贊了一句,道:「錢弘俶受胡進思擁立,而能掌權,可謂豪傑。」

  既給了認可,便是讓錢弘俶擔起責任。

  崔仁冀道:「若要納土,錢王得先整頓好內衙軍頭,此外,錢氏三世五王,子弟布列州鎮,何況,東府還住著廢王,人還在,始終是一面旗。還有鹽商、海商————如今朝廷在泉州設了市舶司,豪強也怕納土之後,海貿之利由不得他們把持。」

  「你這話的意思,錢弘俶鎮不住?」

  「錢王之意,想請陛下再寬限些時日,容他慢慢疏通內衙、宗室、豪強,徐徐圖之。」

  峰頂上,旁人都走開了,唯有李昉伴駕,靜看著崔仁冀。

  蕭弈開口,語氣平平淡淡,問道:「看來,錢弘俶是要拖延時日啊。」

  就這樣簡單的隨口一句話,崔仁冀大駭,整個人伏倒在地,額頭貼住石面。

  「陛下明鑑,錢王絕無此意!」

  「朕聽著就是這意思。」

  「不,錢王只是身處局中,動輒得咎,委實————委實不易————」

  「這亂世,誰容易?」

  蕭弈抬手一指山下。

  金陵城,萬家百姓的屋瓦小得像蟲穴一般。

  「錢弘俶不易,比荒年賣兒賣女納糧的百姓更不容易?比行軍挑糧過天塹的民夫更不易?比那些命如草芥的奴婢又如何?」

  「臣該死。」

  「他坐著吳越王位,該擔起這個位置的責任。休與朕聒噪什麼內衙軍、宗室、豪強不從,只要他下得定決心,該貶的貶,該殺的殺。若他搞不定————」

  蕭弈頓了頓,吐出最後一句話。

  「朕可派大軍前去,替他搞定。」

  崔仁冀連忙磕頭,道:「陛下息怒。」

  「這就是朕的態度,你回去,一字不漏帶給錢弘俶,讓他好自為之。」

  「臣,臣遵旨。」

  崔仁冀爬起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一步步倒退著下了峰頂,直到身影沒入松林。

  李昉微微嘆息,道:「陛下何苦為難吳越?」

  「朕為難吳越?想必是你在都亭驛與崔仁冀喝了兩頓酒,對他頗有幾分好感,替他說情。」

  「臣確對吳越錢氏有好感。」

  李昉也不遮掩,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亂世數十年,人相食,哪裡的百姓都苦。唯有兩浙,自武肅王錢鏐起,三世五王,保境息民,七十年不見兵禍,可謂亂世樂土。且錢氏討王郢、拒黃巢、滅劉漢宏,是一刀一槍掙下的基業。

  「既說錢鏐創下的太平基業,更該說他的遺訓。」蕭弈道:「朕若記得不錯,他死前交代後世。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

  「正是,當年錢武肅王的恩主董昌在越州稱帝,錢武肅王奉唐廷詔書,大義滅親,把恩主討平

  了,這樣的人最念正統。可惜,如今錢氏已傳到第三代。」

  「明遠兄之前可不是這態度,今日怎替錢氏說話?」

  「實不瞞陛下,崔仁冀方才確與臣私下相言,錢王有納土之意,只是國事為難。臣遂想到,兩浙生靈受錢氏厚恩,若逼迫過甚,擔心陛下留下惡名。」

  蕭弈知道,李昉為何態度有了變化。


  錢鏐治理兩浙,確實有大功績。

  開平四年,錢塘潮患,錢鏐親領十萬民夫,竹籠裝石,巨木打樁,築了捍海的石塘,昔日滄海,盡成沃壤。之後疏浚西湖,設都水營田使,遍修堰閘。

  蘇杭魚米之鄉,正是錢家一筐土、一塊石,為百姓壘出來的。

  「錢鏐創基,護了兩浙百姓七十年。這等人物,朕也敬重。」

  蕭弈說了一句,沉吟著,道:「你說,朕若親自到錢塘,給武肅王上一炷香,如何?」

  李昉猛地抬頭,有些錯愕,道:「陛下?」

  「錢弘俶有難處,被內衙、宗室、豪強按著,下不了決心。那朕幫他一把。這炷香,不僅是對錢武肅王的敬意,也是朕保全錢氏之誠。」

  「可陛下天子萬金之軀,豈好輕入藩國?」

  「朕走一趟,省數百萬貫軍費,免兩浙百姓一場兵禍,有甚不值得?」

  半晌,李昉笑了笑,揖禮道:「陛下此行,以一縷香菸取一十三州,古來人君,無此手筆,可謂惠而不費。臣只擔心朝中百官反對。」

  「行程、儀注、詔書,你安排便是。」

  「臣遵旨。」

  蕭弈決定的事,還容不得臣下反對。

  次日,延和殿。

  掛著的地圖,兩浙十三州還留著舊色。

  待重臣都到了,李昉把御駕北歸之前繞道錢塘、親謁武肅王的意思說了。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嗡地議論開了。

  重臣們更多的還是擔憂。

  「陛下,臣有兩慮。」向訓道:「一則,吳越帶甲十萬,御駕深入兩浙,倘若內衙軍有狂徒鋌而走險,對陛下不利,如何是好?」

  李昉道:「陛下自有殿前軍隨侍左右。」

  蕭弈則淡淡道:「刀山火海朕都過來了,怕錢塘幾個占莊田的牙兵嗎?」

  向訓沒有反駁,想來也知天子武力,卻說了第二點顧慮。

  「臣所慮也在於此,倘若吳越找藉口拒絕朝廷兵馬入境。」

  「他若敢拒,便是反跡昭彰,天子親至,閉門不納,朝廷便有名義討伐。」

  「怕的正是這一樁。」張昭敏道:「年年大戰,朝廷是真需要喘一口氣了,御駕若只是走一趟,倒是無妨。萬一把吳越逼反了,兩浙水網縱橫,八千樓船擺在杭州灣,滅國之戰,沒有兩千萬貫怕下不來。」

  「兩千萬貫?」

  「眼下國庫,實在吃力。」

  提到錢,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蕭弈也不催,目光轉向李昉。

  出乎意料,這次站出來支持他的反而是最持重的李谷。

  「老臣以為,不至於。」

  李谷緩步出列,道:「陛下親為錢武肅王上香,乃天子賜人臣之曠世殊禮,吳越若有人抗拒,不僅是抗拒中原,更是對武肅王不敬。錢王身為武肅王之孫,守祠之禮、人孫之孝壓著,自當處置,此大義也。」

  「李公所言不錯,錢弘俶若以背祖之名負隅抵抗,失道寡助,縱有十萬甲兵、八千樓船,能撐幾日?」

  如此,事便定了。

  「傳朕的旨意,東巡兩浙,以彰武肅王忠勛,命錢弘俶於境上候駕。」

  「殿前軍揀精銳五千隨駕,另檄水軍都指揮使舒元分海船二十艘會於杭州灣。」

  「王仁贍還在錢塘,讓察事司的人先行一步,與他接應。沿途供頓,務從儉約,敢有州縣借東巡科斂百姓者,斬。」

  一道道旨意,如把風雲壓向了東邊。

  「臣等遵旨!」

  傍晚,蕭弈轉回後宮,將決定與眾妃說了。

  氣氛瞬間活泛起來。

  「竟是要往杭州去?」

  「妾早聽說西湖煙柳,以前卻無緣得見。」

  便是近來有些怏怏的周娥皇,臉上也是浮起雀躍之意。

  她美目向蕭弈看來,雖未開口,眼波卻似在說「妾只當陛下是為了我能多在江南留幾日了」。

  蕭弈見她終於開心起來,也是笑了笑。


  李昭寧拉過周娥皇的手,輕聲問道:「你也不曾去過錢塘嗎?」

  「嗯,杭州雖近,與江南李氏卻是世仇呢。」

  耶律觀音道:「聽說杭綾天下最好,我們可得多裁幾身衣裳。」

  「只能私下裡穿,陛下要給臣下以身作則,尚節儉呢。」

  「哼。」

  「你若想穿,安姐姐處有幾身波斯女的衣裳。」

  「那布料也太少了————」

  安元貞忙紅著臉嗔怪符金環拿她說笑,符金玉、周娥皇等人則掩嘴笑話耶律觀音的直率天真。

  殿中漾著細碎笑語。

  蕭弈見她們歡喜,與李昭寧對視一眼,道:「這次不擔心有危險?」

  「臣妾雖在後宮,卻也知天下大勢,陛下東巡,吳越豈敢抗拒?」

  擺脫了群臣的各種顧慮,蕭弈見此氣氛,也輕鬆下來,道:「也好,你們就當此去錢塘是遊山玩水吧。」

  一千多年前,秦始皇過丹陽、臨浙江、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立石刻頌秦德。

  如今,他要沿著同一條大江東下。

  但他不是去頌自己的功德,而是親手點一柱香,點給在亂世守護百姓的前輩,也點給終將歸於一統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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