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94章
二月將盡,江北尚寒,江南卻已陽光和煦。
金陵行宮,幾樹早櫻初開,風一吹,落得階前粉白一層。
蕭弈此番親自南巡,依次平定了江左、閩海、嶺表,該擇日北返了。
他確實不太放心北面的藩鎮。
宮人們開始收拾箱籠,返程的舟船也在準備。
周娥皇身在孕中,心情便有些低落,蕭弈留意到了,問道:「怎麼?還是不想去開封?」
「倒不是,只是阿爺年歲大了,怕經不得舟馬勞頓,他想留在金陵,致仕安養,求陛下恩允。
"
「好,周卿功在社稷,當再加榮爵。」
蕭弈知道,以周宗的年紀,周娥皇這一北上,此生恐再難與她阿爺團聚了,摟過她,低聲安撫。
周娥皇又輕聲問道:「我妹妹年幼,妾身擔心往後若有萬一,她在族中遭人欺負,想帶她一道去開封,可以嗎?」
「依你,與你作個伴也好。」
「臨行前妾身能去鐘山看看嗎?」
「懷著身孕呢。」
「想去嘛。」
蕭弈只好吩咐宮中備了肩輿。
正好,他也想登高望遠,望望金陵形勝。
畢竟回了開封,城郊就沒什麼山了。
披風剛繫到一半,閣門使稟道:「陛下,吳越國陪賀使崔仁冀求見,說有謝恩表章,欲面呈御覽。」
「胡毅呢?」
「回陛下,只有崔學士一人,胡客使不曾同行。」
聞言,蕭弈唇角浮起一絲淡笑。
崔仁冀與胡毅,立場終是不同的。
「宣他到宮門外候著,再告訴李昉,換身常服一道去鐘山。」
「遵旨。」
據說鐘山又叫紫金山,因山上的頁岩在日光下會泛紫。
六朝崇佛,山中梵剎七十餘所,鐘磬之聲隔著松濤,隱隱傳來。
御駕不張儀仗,帶了十餘班直。
崔仁冀與李昉隨行。
從山南麓拾級而上,蕭弈只與妃嬪們觀花賞景,崔仁冀便也不敢開口,只埋著頭跟在後半步。
李昉則慢悠悠跟著,不時揉著因常年伏案而緊繃的肩頸,真像個來游山放鬆的。
過了定林院,山勢漸高,登上峰頂舊台,江風豁然撲面,整個金陵,鋪展在了腳下。
放眼看去,城池街陌,歷歷在目,玄武湖像一面碎鏡子,秦淮河穿城而過,十里人煙,萬家屋瓦。
蕭弈遂隨口與李昉道:「相比起來,開封就沒有如此形勝啊。」
說者無心,李昉卻道:「可惜金陵位於江南。」
「嗯。」
蕭弈應了,看著眼前風光,還是贊了一句。
「大好河山。」
崔仁冀捉住機會,湊上前來,道:「大好河山,幸得明君出世,收拾了這百年亂世。」
蕭弈沒有回頭,道:「亂世還沒收拾乾淨。」
「四海賓服,陛下之功績,已是數十年來最盛。」
「可天下還沒真正一統。」
崔仁冀沒有馬上接話。
能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小半晌。
「臣在金陵,看了獻俘大典,看了王師之威,大勢所趨,陛下天心,臣雖一介浙中書生,略有所知。」
「這裡不是朝堂,不繞彎子。」蕭弈道:「朕挑明了吧,接下來,朕希望錢塘納土,卿以為如何?」
「臣萬萬不敢抗拒,只是————」
崔仁冀先表了態,字斟句酌,又緩緩說了起來。
「只是錢王自嗣位以來,一向恭事中原,歲貢未嘗缺過一季。王師渡江,又出師常、潤,拊金陵之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那又如何?」
「周世宗在時,許過錢王一句話,盡我一世,存你一世」。
「朕不是周世宗。」
蕭弈開口,語氣很硬。
他與郭榮、趙匡胤最大的不同在於,他沒有這些人情世故的羈絆,他鐵了心要一統,且將此置為前提。
「以往中原騰不出手收拾割據,兩浙憑一紙臣表、一歲金帛,便能買一隅平安,這不怪錢氏,那時節確是如此,現在,時勢變了。」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
崔仁冀的背,一點一點彎了下去,道:「可錢王的難處,臣身為使臣,受他厚恩,不敢不替他奏明。」
「說。」
「錢王斷不敢忤逆陛下,可吳越國事,並非由他說了算。當年,前王在位,想收束兵權,內衙統軍胡進思當夜便帶兵圍了王宮,廢了前王,擁立了當今錢王,換言之,錢王乃內衙軍迎立。」
此事,蕭弈知道。
他贊了一句,道:「錢弘俶受胡進思擁立,而能掌權,可謂豪傑。」
既給了認可,便是讓錢弘俶擔起責任。
崔仁冀道:「若要納土,錢王得先整頓好內衙軍頭,此外,錢氏三世五王,子弟布列州鎮,何況,東府還住著廢王,人還在,始終是一面旗。還有鹽商、海商————如今朝廷在泉州設了市舶司,豪強也怕納土之後,海貿之利由不得他們把持。」
「你這話的意思,錢弘俶鎮不住?」
「錢王之意,想請陛下再寬限些時日,容他慢慢疏通內衙、宗室、豪強,徐徐圖之。」
峰頂上,旁人都走開了,唯有李昉伴駕,靜看著崔仁冀。
蕭弈開口,語氣平平淡淡,問道:「看來,錢弘俶是要拖延時日啊。」
就這樣簡單的隨口一句話,崔仁冀大駭,整個人伏倒在地,額頭貼住石面。
「陛下明鑑,錢王絕無此意!」
「朕聽著就是這意思。」
「不,錢王只是身處局中,動輒得咎,委實————委實不易————」
「這亂世,誰容易?」
蕭弈抬手一指山下。
金陵城,萬家百姓的屋瓦小得像蟲穴一般。
「錢弘俶不易,比荒年賣兒賣女納糧的百姓更不容易?比行軍挑糧過天塹的民夫更不易?比那些命如草芥的奴婢又如何?」
「臣該死。」
「他坐著吳越王位,該擔起這個位置的責任。休與朕聒噪什麼內衙軍、宗室、豪強不從,只要他下得定決心,該貶的貶,該殺的殺。若他搞不定————」
蕭弈頓了頓,吐出最後一句話。
「朕可派大軍前去,替他搞定。」
崔仁冀連忙磕頭,道:「陛下息怒。」
「這就是朕的態度,你回去,一字不漏帶給錢弘俶,讓他好自為之。」
「臣,臣遵旨。」
崔仁冀爬起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一步步倒退著下了峰頂,直到身影沒入松林。
李昉微微嘆息,道:「陛下何苦為難吳越?」
「朕為難吳越?想必是你在都亭驛與崔仁冀喝了兩頓酒,對他頗有幾分好感,替他說情。」
「臣確對吳越錢氏有好感。」
李昉也不遮掩,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亂世數十年,人相食,哪裡的百姓都苦。唯有兩浙,自武肅王錢鏐起,三世五王,保境息民,七十年不見兵禍,可謂亂世樂土。且錢氏討王郢、拒黃巢、滅劉漢宏,是一刀一槍掙下的基業。
「既說錢鏐創下的太平基業,更該說他的遺訓。」蕭弈道:「朕若記得不錯,他死前交代後世。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
「正是,當年錢武肅王的恩主董昌在越州稱帝,錢武肅王奉唐廷詔書,大義滅親,把恩主討平
了,這樣的人最念正統。可惜,如今錢氏已傳到第三代。」
「明遠兄之前可不是這態度,今日怎替錢氏說話?」
「實不瞞陛下,崔仁冀方才確與臣私下相言,錢王有納土之意,只是國事為難。臣遂想到,兩浙生靈受錢氏厚恩,若逼迫過甚,擔心陛下留下惡名。」
蕭弈知道,李昉為何態度有了變化。
錢鏐治理兩浙,確實有大功績。
開平四年,錢塘潮患,錢鏐親領十萬民夫,竹籠裝石,巨木打樁,築了捍海的石塘,昔日滄海,盡成沃壤。之後疏浚西湖,設都水營田使,遍修堰閘。
蘇杭魚米之鄉,正是錢家一筐土、一塊石,為百姓壘出來的。
「錢鏐創基,護了兩浙百姓七十年。這等人物,朕也敬重。」
蕭弈說了一句,沉吟著,道:「你說,朕若親自到錢塘,給武肅王上一炷香,如何?」
李昉猛地抬頭,有些錯愕,道:「陛下?」
「錢弘俶有難處,被內衙、宗室、豪強按著,下不了決心。那朕幫他一把。這炷香,不僅是對錢武肅王的敬意,也是朕保全錢氏之誠。」
「可陛下天子萬金之軀,豈好輕入藩國?」
「朕走一趟,省數百萬貫軍費,免兩浙百姓一場兵禍,有甚不值得?」
半晌,李昉笑了笑,揖禮道:「陛下此行,以一縷香菸取一十三州,古來人君,無此手筆,可謂惠而不費。臣只擔心朝中百官反對。」
「行程、儀注、詔書,你安排便是。」
「臣遵旨。」
蕭弈決定的事,還容不得臣下反對。
次日,延和殿。
掛著的地圖,兩浙十三州還留著舊色。
待重臣都到了,李昉把御駕北歸之前繞道錢塘、親謁武肅王的意思說了。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嗡地議論開了。
重臣們更多的還是擔憂。
「陛下,臣有兩慮。」向訓道:「一則,吳越帶甲十萬,御駕深入兩浙,倘若內衙軍有狂徒鋌而走險,對陛下不利,如何是好?」
李昉道:「陛下自有殿前軍隨侍左右。」
蕭弈則淡淡道:「刀山火海朕都過來了,怕錢塘幾個占莊田的牙兵嗎?」
向訓沒有反駁,想來也知天子武力,卻說了第二點顧慮。
「臣所慮也在於此,倘若吳越找藉口拒絕朝廷兵馬入境。」
「他若敢拒,便是反跡昭彰,天子親至,閉門不納,朝廷便有名義討伐。」
「怕的正是這一樁。」張昭敏道:「年年大戰,朝廷是真需要喘一口氣了,御駕若只是走一趟,倒是無妨。萬一把吳越逼反了,兩浙水網縱橫,八千樓船擺在杭州灣,滅國之戰,沒有兩千萬貫怕下不來。」
「兩千萬貫?」
「眼下國庫,實在吃力。」
提到錢,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蕭弈也不催,目光轉向李昉。
出乎意料,這次站出來支持他的反而是最持重的李谷。
「老臣以為,不至於。」
李谷緩步出列,道:「陛下親為錢武肅王上香,乃天子賜人臣之曠世殊禮,吳越若有人抗拒,不僅是抗拒中原,更是對武肅王不敬。錢王身為武肅王之孫,守祠之禮、人孫之孝壓著,自當處置,此大義也。」
「李公所言不錯,錢弘俶若以背祖之名負隅抵抗,失道寡助,縱有十萬甲兵、八千樓船,能撐幾日?」
如此,事便定了。
「傳朕的旨意,東巡兩浙,以彰武肅王忠勛,命錢弘俶於境上候駕。」
「殿前軍揀精銳五千隨駕,另檄水軍都指揮使舒元分海船二十艘會於杭州灣。」
「王仁贍還在錢塘,讓察事司的人先行一步,與他接應。沿途供頓,務從儉約,敢有州縣借東巡科斂百姓者,斬。」
一道道旨意,如把風雲壓向了東邊。
「臣等遵旨!」
傍晚,蕭弈轉回後宮,將決定與眾妃說了。
氣氛瞬間活泛起來。
「竟是要往杭州去?」
「妾早聽說西湖煙柳,以前卻無緣得見。」
便是近來有些怏怏的周娥皇,臉上也是浮起雀躍之意。
她美目向蕭弈看來,雖未開口,眼波卻似在說「妾只當陛下是為了我能多在江南留幾日了」。
蕭弈見她終於開心起來,也是笑了笑。
李昭寧拉過周娥皇的手,輕聲問道:「你也不曾去過錢塘嗎?」
「嗯,杭州雖近,與江南李氏卻是世仇呢。」
耶律觀音道:「聽說杭綾天下最好,我們可得多裁幾身衣裳。」
「只能私下裡穿,陛下要給臣下以身作則,尚節儉呢。」
「哼。」
「你若想穿,安姐姐處有幾身波斯女的衣裳。」
「那布料也太少了————」
安元貞忙紅著臉嗔怪符金環拿她說笑,符金玉、周娥皇等人則掩嘴笑話耶律觀音的直率天真。
殿中漾著細碎笑語。
蕭弈見她們歡喜,與李昭寧對視一眼,道:「這次不擔心有危險?」
「臣妾雖在後宮,卻也知天下大勢,陛下東巡,吳越豈敢抗拒?」
擺脫了群臣的各種顧慮,蕭弈見此氣氛,也輕鬆下來,道:「也好,你們就當此去錢塘是遊山玩水吧。」
一千多年前,秦始皇過丹陽、臨浙江、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立石刻頌秦德。
如今,他要沿著同一條大江東下。
但他不是去頌自己的功德,而是親手點一柱香,點給在亂世守護百姓的前輩,也點給終將歸於一統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