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族館出來時,天色已是黃昏,如火的夕陽下沉在高樓之間。
野吾斜靠在台階旁的矮牆上,拿著手機好像正在搗鼓著什麼。
千守則背著雙手,看著被渡上夕陽顏色的黑川野吾,一時失神。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T恤,「衣服的話,我會洗好後還給你的。」
「哦...」野吾在手機屏幕上滑來滑去,「沒事,不用在意,本來也就是地攤貨而已。」
「那也得還給你啊。」千守說道,隨後有些好奇的把腦袋探向野吾的手機問道,「你在幹嘛?」
「嗯...挑一下今天的照片,看看哪張比較好發到動態里,畢竟都難得出門了。」
野吾說道,手機屏里是一張在水族館中拍好的照片,千守在企鵝群之前,比出耶的手勢。
野吾沒有用美顏相機之類的東西處理,而且拍攝角度相當刁鑽。
是從上至下的俯拍,讓原本身材比例優秀的千守看起來像是個上半身比下半身長的霍比特人。
「等等,等等!你不會要發這張照片吧!」千守趕忙攔住野吾,驚慌失措。
「有什麼問題嗎?」野吾疑惑。
「全是問題好吧!」千守扶額,「你就沒有拍到其他照片嗎?」
「有吧...」野吾滑動屏幕,然後千守越看,眼神就越灰暗,感情霍比特人已經是裡面最能拿出手的照片了。
「野吾你好歹也是漫畫家,拍照時候一點不考慮一下角度和構圖嗎!」
野吾捏著下巴想了想自己以前畫的東西,俯視角沒問題啊,尤其是在...
好吧,考慮到場景,好像確實是有點問題。
「...你把照片發我吧,雖然我也不是太會ps,但是這樣發出去絕對不行啊。」千守無奈的說。
「好吧。」野吾只得答應。
此時水族館中,看到黑川野吾和星見千守已經結伴離開,佐藤靜流自然也就沒有待在水箱裡cos人魚的必要了。
她將今天偷拍到的諸多畫面打包發送給了雨宮熏,並暗自期待她看到後的反應。
最好徹底對黑川野吾失望,然後和他一刀兩斷!
懷抱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佐藤靜流哼著小調爬上了岸,看起來心情非常不錯。
她也沒和水族館裡的人打招呼,就到更衣室換上了常服,擅自離崗。
至於工資什麼的,她打從一開始也沒想拿。
算算時間,黑川野吾和佐藤靜流應該已經走遠,所以她也就沒再遮遮掩掩,大方的走出了門去。
然而,佐藤靜流卻沒想到野吾和千守因為照片的問題耽擱了非常久。
於是,出門的佐藤靜流恰好與還靠在台階上的黑川野吾對上了眼神。
野吾微微皺了皺眉頭,認出了男生打扮的佐藤靜流,正是前幾天自己在水族館中就看到的男生。
當時的他覺得這傢伙大概是想要借煙才看著自己,最後證明不是。
一次偶遇也就算了,為什麼恰好在自己來水族館的時候就又看到了他?
而且這裡的水族館,幾乎見不到不是結伴而行,而是單獨來此的人。
自己前幾天是為了寫生,這傢伙又是為了什麼?
今天那個人魚也是留著在女生中幾乎不會出現的短髮,仔細看「他」的話,面相比起男生也更像是短髮的女生。
野吾感到眼前男生的可疑,警惕疑惑之際。
被他盯著的佐藤靜流也十分慌亂,但強忍了下去,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快步的離開,仿佛只是一個路過的普通遊客。
這反而讓野吾確信了她身上應該有什麼秘密。
畢竟,沒有秘密的正常人,被他這麼對著眼睛的盯視,多少都會表現出不自在或者不滿。
「嗯...美白,然後的話,稍微把腿拉長一下...好啦!這下可以發了,野吾。」
千守終於完成了ps,將頭抬起後,便看到野吾皺著眉毛的表情。
她順著野吾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佐藤靜流離開的背影。
「那個人有什麼嗎?」
「沒...」野吾搖了搖頭,「但願只是我的錯覺吧。我總感覺熏好像在做什麼事情。」
「你是說?」千守有些害怕的扒住嘴唇。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至於,不過,這件事情好像也不會像我預想中那麼簡單的結束。
情侶的話,估計還要扮一陣子了。」
野吾嘆了口氣,隨後有些歉意的看向千守。
「之後可能還有許多你要配合的事情,最壞的情況,也許我們要以情侶的身份親自去見熏...」
「沒關係的,畢竟我都答應野吾了嘛。」千守笑著道,「需要我幫忙的時候直接告訴我就好。
雖然可能比不上雨宮小姐...但我會努力的。」
「沒必要努力,現在的你就挺好的。」野吾低頭,笑著擺了擺手。
這句話本來只是禮貌性恭維的話,被千守會錯了意。
她有點不自在的捋了捋頭髮,手臂拂動間,重新被撿起,已經掛在了包上的企鵝公仔跟著一起搖晃。
——
老宅之中,熏正跪在地上,仔細的擦拭已經被搬空的,黑川野吾的房間。
在他離開之後,熏對這裡的打掃反而更加苛刻,務求任何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
她想像著野吾某天回到這裡的那刻。
他看著闊別已久,但乾淨如初的房間,拍拍自己的頭,誇獎並感謝自己這段時間的忍耐。
到那時,一切冰釋前嫌,時間恢復如初。
熏從地上站起時,樓下傳來「瞄-瞄-」的聲音。
原本生活在老宅前庭的黑貓不知何時被熏收留到了家中,還被熏套上了一件粉白色的寵物衣服,前領帶著一個大蝴蝶結。
這件衣服曾讓黑貓非常無語,如果它能開口的話,大概會指著自己的胯下,讓雨宮熏仔細看看上面張的究竟是什麼。
到底適不適合穿這種像是裙子一樣的東西。
可惜它不能,即使真的能,估計也不敢說。
此刻的黑貓正好奇的扒拉著客廳桌子上的茶杯,貓爪勾動杯環,一點點的將杯子快要勾出桌面。
熏有些不滿的從房間裡出來,站在樓梯上,靜靜的看著黑貓。
感受到樓梯上突然散發出錐刺般的恐怖氣息,黑貓迅速的推回了杯子,收回貓爪,乖巧的坐在地上。
隨後好像還覺得不夠,抖了抖鬍鬚,露出了一個作為貓能做到的最大善意的笑臉。
雨宮熏嘆了口氣,走下樓梯,從柜子里拿出貓糧,將它的食盆填滿。
大概就是在見了佐藤靜流之後,熏將這隻貓收養到了宅子裡面。
帶著它去寵物店洗了三四次澡,做了各種檢查,接種了各種疫苗。
等到有時間的時候,熏還打算帶著它去絕育,把它真正變成適合穿裙子的性別。
熏並不喜歡動物,甚至絕大部分的時候,討厭動物。
之所以罕見的動了養寵物的心思,是黑川野吾離開之後,她就愈發的感到孤獨。
她從這隻貓身上找到了一些和野吾的聯繫,說起來其實很荒謬。
只是因為它是黑色的,而黑川野吾的姓氏,則是黑川。
僅此而已。
結束了打掃的熏,有點失落的坐到了客廳里。
黑貓很通人性,看到熏低垂的眼睛,沒再顧食盆里的貓糧,而是三五下跳到了她的身邊。
像是被調教好一般,主動露出了肚皮。
熏很滿意,將它抱到懷中,抓著它毛絨絨的肚子,掌心中的溫暖,讓她感覺稍微受到了一些安慰。
但是這安慰轉瞬即逝,消失在熏拿起手機,看到佐藤靜流發來的照片的瞬間。
同佐藤靜流預想的一樣,對於那些談話,說笑的照片,熏並沒有如何在意,這些在她預想的範疇之中。
佐藤靜流的一張張照片就像是一部微縮的電影。
在熏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她通過鏡頭的變換,和對拍攝事物的選擇。
在一張張順延的照片中,刻意的放大著野吾和千守間的親密程度。
她沒有在照片中添加任何虛假的東西,但一步步鋪墊,卻在結尾撒了個完美的謊言,精巧到連雨宮熏都被欺瞞過去。
雖然熏同樣是個擅長用照片講述謊言的人。
但她所拍攝的往往都是偽裝過後的自己,拍攝的東西其本身就是虛構,虛假的東西。
所以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即使不拍攝虛假的東西,攝像本身就可以用來編造謊言。
大概這就是屬於佐藤靜流的「才能」,講述故事的才能。
熏的手指將照片一路滑下,最終停留在最後一張,那個於白鯨之前,宛如接吻的照片之上。
懷裡的黑貓還在裝出一副很舒服的樣子時,駭然發現主人的手已經停止了動作。
它小心翼翼的翻身看去,雨宮熏的眼裡正流淌著濃重的陰鬱。
她死盯著照片中黑川野吾的側臉,但背光的陰影遮蓋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
只能看到微啟的雙唇,展露出了從未對自己展現過的接納與寬容。
是的,這張透露出「愛」的氣息的照片,正有效的如同長矛般扎進熏的胸口。
「愛」是雨宮熏最看重的詞語,如今卻出現在了野吾和別的女人之間。
她再次確認到了,黑川野吾愛上了其他人的事實。
緊握著手機,靜默了許久之後,熏才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她打通了佐藤靜流的電話。
電話被接通,熏的語氣很冰冷,「野吾那邊暫時放下吧,去跟一下照片裡的女人,最好多拍攝一些她獨處時的狀態。」
說罷,沒等佐藤靜流回答,熏就掛斷了電話。
她起身,打開了連結前院的側門,風吹拂起她的長髮。
她看著愈發灰暗的夕陽,大約再差一點,就會完全的沒入地平。
她心思涌動,決心不再空守著這間老宅,聽天由命般等著野吾迴轉心意,而是到了主動去做些什麼的時候。
同一個夕陽之下,野吾則還停留在水族館門前,吐出一口煙霧,千守已經離開。
他沒有送她,即使他和她回家完全是同一條路線。
他謊稱自己還有些事情要做,但其實只是想要留在這裡發呆而已。
陽光一點點的暗沉下去,似乎在隨著陷落的太陽,被地平線一點點的收回。
手機響起提示音,他看到鎖屏畫面上,熏評論了他剛剛發布的那張,千守的照片。
評論只有兩個字,「長久」。
既像是嘲弄,又像是真的祝福,但野吾已經沒心思再猜測那麼多了。
畢竟無論前者後者,他要做的事,歸根結底都是一樣的。
菸灰在完全陷落的太陽前跌落,在野吾的身上留下一些粘連著的灰白。
雨宮熏的謊言,黑川野吾的謊言,佐藤靜流的謊言,無數真真假假的東西彼此交織。
唯一不想對任何人說謊的星見千守則一個人坐在地鐵上,既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地平。
她打開手機,看到野吾發布的照片,有些厚臉皮的給自己點了個贊後,將屏幕熄滅。
靠在地鐵的窗沿上時,她忽然嘿嘿的笑了,只是單純的覺得,今天有些開心。
同一節車廂,隱藏在人群背後的佐藤靜流,短髮一閃而過,有如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