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立項
廠務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橢圓形會議桌前坐滿了峨眉廠的頭頭腦腦，正副廠長，創作部，美術部，攝影部，總之能來的都來了。
由於不是峨眉廠編制，陳嶼只能以掛職編劇參加，坐後面一排。
他將準備好的《女兒國》劇本和計劃書發下去，之後就像秋霜打過的茄子一般，靜靜等待風暴的來臨。
本在眾人手中傳閱，起初是憲窣的翻頁聲，接著便是低沉的議論，氛圍微妙。
果然，正如他所料，主管生產的王副廠長還沒看完就受不了了。
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鏡，將劇本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
「陳嶼同志，你這個本子————筆力是有的，故事也新穎。」他先揚後抑，話鋒隨即一轉，「但是，問題很大啊！
《西遊記》是偉大的古典名著，我們改編一定要慎重，要尊重原著精神！
你這個女兒國」，把女王拔得這麼高，又是明君又是智者，還要跟唐僧談理想、論治國，這像什麼話？
原著里唐僧可是心志堅定，絲毫不為女色所動！
你這樣改編，是不是有點————太離經叛道了？」
王副廠說了一堆，總之就是不認可，哪有這麼解讀西遊記的？
要是再往前一步，時不時還要拍成愛情電影？
亂了，簡直亂了！
看著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陳嶼倒是淡淡一笑，感慨這批人確實是老了。
殊不知就在兩年前，香港新浪潮已經掀起，人家玩的就是顛覆。
因為顛覆，所以暢快，打破舊習，才有新生，這才是新時代觀眾最喜歡的東西。
不過陳嶼也沒說，因為除了王副廠之外，其他反對的人也不少。
只是如今的陳嶼今非昔比，不但是兩個項目的核心推動者，更是峨眉廠的明星人物，他這個副廠長也要客氣些。
至於之前因為《牧馬人》跟陳嶼鬧過的張展勇，這會也虎視眈眈，他看著劇本，不斷翻來翻去，似乎想要從中找些毛病。
社會就是這樣，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矛盾。
陳嶼的橫空出世，一下子搶走大部分關注，這在無形中就得罪了不少人，恐怕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之前張展勇碰了一鼻子灰，這一次是王副廠，不過二者終究還是不同，張展勇是心眼小，王副廠則是不認同。
他一上來就站在名著的立場上，指責陳嶼寫的太兒戲，關鍵其他人還真沒法反駁，因為從原著的角度來說，他說得對。
王副廠長話音未落，另一個資歷頗老的製片主任也站出來，他說了幾句，總之也是不太贊同。
這種事不難理解，畢竟經過了那麼多年，大家平日裡拍的看的電影從來都是偉光正，從來都是把集體放在個人之前，但是這一次重點突出女王，甚至還寫出了女王的感情戲的，在這個年代的確很逆天。
「我看不止是離經叛道。花費大量筆墨去描繪一個所謂的女人國度，什麼秩序井然，什麼富足安寧，這背後想表達什麼？提倡什麼？
現在社會上講求的是男女都一樣，為建設四化奮鬥！
你這個本子，格調是不是太軟」了？小資產階級情調太濃！
拍出來群眾能不能接受？會不會批評我們峨眉廠丟了革命傳統，盡拍些才子佳人的東西？」
一瞬間，整個會議室氣氛也緊張起來，幾人言辭犀利，丟過來的帽子一頂比一頂大。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得見菸絲燃燒的滋滋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陳嶼，有擔憂，有審視，也有幸災樂禍。
陳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頂，但更不能退縮。
他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吟不語的老廠長臉上。
「王廠長，孫導，感謝二位的批評指正。」他語氣不卑不亢，就事論事道，「關於尊重原著的問題，我認為，真正的尊重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挖掘其內在的精神內核，賦予它符合時代的新解讀。
《西遊記》本身就是一個關於信念、考驗與成長的故事。
女兒國一難，在八十一難中為何獨特？
正因為它的軟」，它的情」，才構成了對取經人最深刻的考驗—一不是武力降妖，而是直面內心。
至於說格調軟」，提倡了什麼——我認為，我們恰恰是歌頌了一種更崇高的精神——獨立與自強！
女王最後的選擇，不是小我的纏綿，而是自尊自強」的擔當！
她放唐僧走，不是失敗，是一種更高層面的勝利，這恰恰與我們當下提倡的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的國家精神是完全吻合的！這難道不是最積極、最向上的主題嗎？」
「巧言令色！」王副廠長臉色一沉，「說得天花亂墜，誰能保證觀眾買帳？
這樣的奇幻場景，服化道，子母河特效，需要投入多少成本？
萬一收不回投資，這個責任誰來負？廠里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成本，這是最實際，也最致命的一擊。
雖然說上一部《牧馬人》賺了不少錢，但經過《神刀》這一折騰，還有廠里其他的零散花銷，剩下的真不多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
顯然，反對者的理由並非全無道理，尤其是在講究效益與風險的當下。
就在陳嶼感到壓力倍增，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壁壘壓垮時，一直沉默的老廠長輕輕敲了敲桌面。
「好了，爭論到此為止。」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穩，目光銳利地看向陳嶼：「陳嶼同志，你的想法我是認可的，現在是新時代，我們不能再墨守成規，但是風險也不能不考慮，」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最終裁決，一錘定音：「這樣吧，劇本原則上可以通過立項。」
陳嶼心頭一喜，但老廠長接下來的話讓他立刻冷靜下來。
「但是，有兩個條件。」老廠長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成本必須嚴格控制，我會讓製片部門給你劃一條線，所有拍攝必須在這個預算內完成，超支一分錢，項目立刻下馬！
「第二，」老廠長的目光掃過王副廠長等人，最後回到陳嶼身上，「演員陣容，儘量以廠內和合作的青年演員為主，不要盲目追求大牌，要把錢花在製作上。如果你能接受這兩個條件，並且有信心在限制下把片子拍好，我就同意。」
袁小平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陳嶼哪能不同意？
總不能公然站陳嶼這邊吧，這已經是能爭取的最好結果。
這已不是最優解，而是在重重阻力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到的結果。
之後幾天廠里又開了幾次會，無非還是討論《女兒國》項目的立項問題，包括預算，時間和拍攝等等。
不過因為老廠長有言在先，這件事還是沒什麼阻礙，期間討論了十幾回，總算定下來了。
就這樣，1980年3月里的一個艷陽天，峨眉版的《女兒國》終於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