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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時間不饒人

2025-10-03 10:26:38 作者: 世間行樂亦如此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灣仔一家狄龍常去的、並不起眼的茶餐廳里。

  狄龍穿著一件簡單的夾克,獨自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一杯凍奶茶和一份報紙。

  他看起來依舊英俊挺拔,但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倦意,偶爾抬眼望向窗外車水馬龍時,眼神里會流露出一絲與周遭繁華格格不入的疏離。

  這時,一個身影在他對面坐下。

  狄龍抬眼一看,臉色微微一凝,是傅奇。

  兩人自然是認得的,傅奇演了不少武俠片,長城也拍過不少武俠片,雖然沒合作,但是兩人還是挺熟。

  「龍仔,不介意我搭個台吧?」傅奇笑容和煦,仿佛只是偶然遇見的老友。

  狄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但態度明顯帶著戒備和距離感。

  這也難怪,傅奇是眾所周知的左派電影人,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哪個邵氏旗下的演員敢和左派人士公開親近?

  除非是打定主意不要台灣和部分海外市場了。狄龍這會是衰,但還沒徹底衰,他可不想被封殺。

  茶水夥計過來,傅奇熟練地點了一碗雲吞麵,又要了一碟青菜。

  「傅生,有事?」狄龍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帶著明顯的疏遠。

  「沒事就不能看看後生仔了?」傅奇笑了笑,自顧自地斟茶,「說起來,我也算看著你出道、紅起來的。當年你在張徹導演的《死角》里,那股子拼勁,印象深刻啊。」

  提到張徹和曾經的輝煌,狄龍的眼神柔和了一絲,但隨即又恢復了警惕,只是淡淡地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傅奇感嘆道,

  「一轉眼,你都三十四了。

  在邵氏……怎麼樣?我聽說最近片約好像沒那麼密集了?」

  狄龍抿了抿嘴,沒有立刻回答,算是苦笑。

  這正是他近來心中最大的苦悶。

  邵氏家大業大,明星眾多,資源分配從來都是僧多粥少。

  他狄龍曾經是頂樑柱,但隨著年齡增長,戲路似乎有些定型,公司力捧的新人不斷湧現,他能接到的好劇本越來越少。

  很多時候,只是在一些電影裡客串,或者重複類似的俠客角色。

  那種從巔峰逐漸滑落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對於曾經紅過的演員來說。

  經濟的壓力,名聲的維持,未來的迷茫……種種情緒交織,只有他自己清楚。

  傅奇見他沉默,知道說中了心事,也不急著追問,轉而聊起了香港影壇的現狀,聊起了嘉禾的崛起,金公主的蠢蠢欲動,以及邵氏內部的一些人事變動。

  他語氣平和,就像一個關心行業發展的前輩,慢慢地,狄龍的戒備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傅生,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狄龍終究不是善於兜圈子的人,直接問道。

  傅奇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光芒萬丈,此刻卻難掩落寞的演員,心中也有些唏噓。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龍仔,我理解你的處境和顧慮。身份敏感,市場限制,這些都是現實。

  但是,作為一個演員,你最渴望的是什麼?

  是繼續在一些不痛不癢的電影裡消耗自己,還是希望能遇到一個真正能讓你發揮演技、甚至可能留名影史的角色?」

  狄龍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傅奇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到了他內心最深處的不甘和渴望。

  他何嘗不想突破?

  何嘗不想證明自己不僅僅是靠臉吃飯的「偶像」?

  再說自己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就算還想繼續靠臉吃飯,觀眾們也不一定買帳啊。

  見時機成熟,傅奇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封來自峨眉廠的信,以及那份精選的劇本。

  「這裡有一個機會,」傅奇將材料推到狄龍面前,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內地一家電影廠,準備拍一部關於戊戌變法和譚嗣同的電影,叫《神州第一刀》。

  他們認為無論是年齡外形,還是那種兼具文人風骨與俠客肝膽的氣質,你是飾演譚嗣同的不二人選。」

  「譚嗣同?」狄龍微微一怔,這個歷史人物的名字他當然知道,「我自橫刀向天笑」的壯烈詩句也聽過。


  他接過劇本,快速翻閱起來。

  傅奇在一旁補充道:「他們分析了你的形象,認為現在的你,正處在塑造這個角色最黃金的年齡。

  有閱歷,有厚度,又不失銳氣。這個角色文戲吃重,內心複雜,就義那場戲更是全片高潮,極其考驗演技。

  演好了,這絕對是一個能在電影史上留下印記的角色。」

  狄龍的目光停留在劇本中描述譚嗣同獄中題壁以及刑場慷慨就義的段落上。

  那簡練而充滿力量的文字,似乎有一種魔力,將他帶入到那個悲壯的歷史時刻。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剃了頭,穿著長衫,在囚籠中昂首,在刑場上高歌的模樣。

  那種為理想獻身的決絕和悲愴,讓他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動。

  他確實心動了。

  作為一個有追求的演員,他太清楚這樣一個角色的價值和挑戰性。

  這完全不同於他以往在邵氏拍攝的那些武俠片,這是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悲劇英雄。

  但是……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

  「傅生,你知道的,」狄龍合上劇本,臉上露出掙扎之色,「我是邵氏的人,合約在身,公司不會同意的。而且,接拍你們的戲,台灣那邊……」

  「公司那邊,可以談。邵爵士雖然精明,但也愛才,如果劇本足夠好,角色足夠有吸引力,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我們可以用合拍、或者掛名等其他方式操作。」

  傅奇顯然早有考慮,「至於台灣市場……龍仔,恕我直言,以你目前在邵氏的片約情況和影響力,台灣市場還能給你帶來多少實質性的收益?

  有時候,退一步,或許能看到更廣闊的天空。

  內地市場……未來不可限量。」

  傅奇最後這句話,帶著一種前瞻性的篤定,讓狄龍心中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位目光懇切的前輩,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劇本。

  一邊是現實的桎梏和可能的風險,一邊是前所未有的角色誘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未來可能性。

  茶餐廳里人聲嘈雜,碗碟碰撞聲、食客的談笑聲不絕於耳。

  但在這小小的卡座里,時間仿佛靜止了。

  狄龍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手指在劇本封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顯示著他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戰。

  這封來自峨眉廠的信,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事業生涯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

  到底該怎麼選擇?

  傅奇也沒催,吃碗麵就走了,走之前留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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