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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2025-09-22 00:15:58 作者: 阿泮泮

  牆上的時鐘,指針緩慢地移動著,禮堂中,眾人大氣不出,注意力都聚集在佐川明和松本的身上。

  三分鐘倒計時已經開始了一分鐘,兩人卻還未動筆。

  期間,松本曾留意佐川明的舉動,但是很快,他便再按捺不住,開始在紙上寫著什麼。

  一旁的佐川明,卻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平緩、勻地呼吸著。

  春上正虹的視線從時鐘轉移到佐川明上,她的神情,多出了一絲緊張。

  「佐川君,時間快到了,你要動筆了。」她輕輕地靠了過來,低聲提醒。



  直到倒計時來到最後的1分鐘。

  松本早已寫好,放下了筆。

  他看向一旁仍舊沒有動筆的佐川明,神色複雜,夾雜著輕蔑、憤怒。

  就在倒計時來到最後30秒的時候,佐川明才在萬眾的關注中,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拿起筆,緩緩地寫下了第一句。

  在倒計時來到最後3秒的時候,他輕輕地放下了筆,直到此刻,他都沒有看過一眼時鐘,

  更沒有關注過身邊的任何人。

  「好的!時間到!」主持人一聲令下,禮堂內再次恢復了低聲的討論,當中還有人急促地喘著粗氣。

  「首先,兩位老師都完成了俳句的創作,三分鐘內創作出俳句,這樣的賽制實在是太刺激了!

  事不宜遲,馬上先來看看松本先生的俳句!」

  主持人說著,朝著松本微微俯首示意,

  松本帶著難以言說的自信,將自己的俳句交到了主持人的手上。

  拿到俳句的主持人先是自己看了一眼,隨即露出了誇張的、驚訝的表情。

  「實在是寫得太好了......不愧是松本老師!」

  緊接著,他便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嗓子,一臉鄭重地,念出了松本的俳句。

  「春寒料峭呵

  屋頂猶殘留著

  淡薄的余雪」

  聲音真摯,充滿情感。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時候,全場發出了整齊的驚呼,隨即,便是如雷貫耳的掌聲。

  而松本則正視著前方,一臉自信。

  春上正虹看了一眼佐川明,臉上有些擔心。

  「好的,接下來是,佐川明老師的俳句,說實話,我對佐川明老師的俳句非常期待,畢竟我從未見過他寫的俳句......」

  一邊說著,主持人從佐川明手上接過了俳句,視線剛落在紙張上,他的話便猛然中止。

  他微微動了動喉結,眼神變得奇怪,帶著難以掩蓋的震驚,看向了佐川明,又看向了松本。

  「那個......兩位老師的首句,竟如此相似......實在是叫人震驚,嗯......佐川明老師寫的是......」

  「春寒刺骨呵

  連骨髓都被浸潤

  那被遺忘的雪」

  主持人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語調,念完了佐川明的俳句,此時,他的聲音中,竟然隱約帶著「認輸」的氣息。

  而佐川明的俳句被念出的時候,

  滿場先是陷入了巨大的寂靜,緊接著,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複述這一段俳句。

  那複述的聲音越來越大,

  這一異常的群眾舉動,讓春上正虹和谷川也不由得回頭看向觀眾席,

  只有佐川明,仍舊保持原有的姿勢。

  「連骨髓都被浸潤!這樣的寫法,實在是太驚艷了!讓人聽了猶如置身雪地!」一個學生從座位上騰起,高聲道。

  很快,更多的學生開始附和起來。

  「雖然兩位老師的俳句首句一樣,但是後兩句的確是佐川老師的更吸引人呀!」

  「聽了佐川老師的俳句,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感覺,可以一直誦讀呢。」

  「松本老師的寫的已經很好了,沒想到佐川老師的更勝一籌!」


  場面幾乎失控。

  這是比掌聲更震撼的反應。

  主持人在此刻也恍惚了數秒,他緩緩地拿起了話筒,將難題,扔給了一旁的另外二人。

  「諸位請安靜,接下來......接下來,請聽聽春上老師和谷川老師的見解吧!」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春上正虹和谷川綾瀨。

  春上正虹的指尖微微蜷縮。她深吸了一口氣,率先拿起了話筒。

  佐川明微微側頭,觀察著春上,

  看得出來,儘管她極力地壓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但聲音比起剛才,還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兩首俳句,都以『春寒』起題,都包含了『雪』的意象,這確實是非常有趣的巧合。」她先定下一個客觀的基調,試圖控制場面,「松本老師的作品,工整典雅,完全符合俳句的傳統法度,是一首無可指摘的佳作。」

  然而,她的話鋒緊接著一轉:

  「但是……」這兩個字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但是佐川君的作品……」春上停頓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張紙上,仿佛那寥寥數字有著灼人的溫度,「……令人震驚。」

  「它跳脫了傳統的窠臼。『刺骨』這個詞,尤其是『骨髓都被浸潤』,帶來了一種尖銳的、侵入性的體感,將『春寒』從視覺景象直接提升為了一種切身的、幾乎令人戰慄的生命體驗。」

  「而『被遺忘的雪』……」春上念出這個詞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個意象的選擇,超越了季節本身,賦予整首俳句一種……孤獨的、執拗的、甚至略帶悲愴的文學意境。這不再是單純的景物描摹,而是充滿了現代性的情感投射和哲學思考。」

  她說到這裡,幾乎是在進行一場現場的文學批評,眼中閃爍著學者被真正的好作品激發出的光芒。

  「所以,」春上正虹最終總結道,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若以『法度』論,松本老師勝。若以『破格』與『直擊人心的力量』論,佐川君的作品,……更勝一籌。」

  她的評判,清晰地將「技術」與「藝術」分開,既維護了傳統,也無比明確地肯定了佐川明的勝利。

  台下再次響起一片嗡嗡的討論聲,許多人都在點頭,認同春上的分析。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始終帶著玩味笑容的谷川綾瀨。

  谷川幾乎沒有看台上的任何人,她只是饒有興致地反覆看著手中兩張寫著俳句的紙。

  她拿起話筒,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帶著詩人特有的跳躍感和一絲慵懶:

  「松本先生的俳句,嗯……像一幅精美的浮世繪版畫,掛在牆上,很好,很標準。」她甚至沒有多做評價,語氣輕描淡寫。

  隨即,她的音調揚起,指向佐川明的那張紙:

  「而這一首——」

  「它是一根冰針。」

  「噗一下,就扎進你這裡。」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然後冰針化了,冷意卻留在裡面,久久不散。」

  「俳句需要餘韻,這首俳句的餘韻,是冷的,也是深的。」

  「我喜歡這根『冰針』。」

  她說完,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話筒。

  兩位女性評委,用截然不同的語言風格,卻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結論!

  高下已判!

  台下學生的情緒被徹底點燃,歡呼聲和掌聲如同海嘯般湧向舞台。

  松本武崗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煞白,他身體僵硬地坐在那裡,方才的自信和憤怒蕩然無存,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挫敗和難堪。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旁邊同行投來的目光,那裡面有同情,有驚訝,或許還有一絲……嘲笑。

  春上正虹沒有去看松本,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佐川明身上。

  這個年輕人,從走進東大開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顛覆她的認知。學歷、談吐、急智、乃至她最初認為他缺乏的「俳句法度」……他用實際行動,在她最熟悉的領域,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證明了另一種文學可能性的絕對力量。

  她心中的那杆天平,正在發生前所未有的、劇烈的傾斜。

  而佐川明,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

  仿佛剛才那首驚艷四座、引發狂潮的俳句,並非出自他手。

  仿佛這滔天的巨浪,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陣吹過北海道的風。

  此刻,他的心中,不斷地回憶著一首中國古詩詞,這一首俳句的靈感,便是從那而來: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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