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業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報紙,那篇報導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那個標題。
——《我們自己就是天!》,這簡直就是赤裸裸地在打他的臉!
他昨天晚上,剛剛聽完李幹事和趙幹事驚慌失措的匯報,還沒來得及想出應對的辦法。
這篇報導就以雷霆萬鈞之勢,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廢物!兩個廢物!」
他將手裡的報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讓記者搶了先!
現在怎麼辦?全市都知道了!市領導都知道了!」
秘書小劉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陳科長一臉死灰地走了進來。
「王……王總……」他聲音都在發顫。
「市……市建委的電話,讓您馬上去一趟。
說……說是市領導要聽您親自匯報扎佐項目的情況……」
「匯報?匯報什麼?」
王建業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猛地站了起來,
「讓我去解釋,為什麼我要卡一個英雄項目的資金?
為什麼要把一個模範技術員逼上梁山嗎?!」
他知道,他現在去,就是去挨批,去檢討!
他之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藉口,在這篇報導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王八蛋!蔡衛國!我跟你沒完!」
王建業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精心設計的「陽謀」,不僅沒能困死蔡衛國,反而把他推上了英雄的神壇。
而自己,則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丑和絆腳石。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臉色鐵青地向外走去。
他知道,市建委那棟大樓里,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狂風暴雨。
王建業站在建委主任的辦公室里,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如坐針氈,什麼叫芒刺在背。
建委周主任將那份《林城日報》拍在桌上,臉色嚴肅得能刮下一層霜。
「王建業同志,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主任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重重地敲在王建業的心上。
「扎佐公路項目,是市裡的重點扶貧工程。
公司把它交給你們一建,是對你們的信任!
可你們是怎麼做的?項目資金,說停就停!
一個優秀的年輕技術員,你們不是表彰,不是重用,反而是把他逼到絕境!
要不是人家有本事,有擔當,發動群眾自救,這個項目是不是就要爛在你們手裡了?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王建業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周主任,這……這裡面有誤會……」
他艱難地開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我們凍結資金,真的是出於對項目『安全與預算的重新評估』。
那個蔡衛國……他太年輕,做事太冒進,我們也是擔心他把握不好,才想讓他去基層鍛鍊一下……」
「鍛鍊?」
周主任冷笑一聲,
「有把人往死里逼的鍛鍊嗎?王建業,咱們都是明白人,就別說這些場面話了!
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現在,市里領導對這件事高度關注。報紙一出來,社會反響非常熱烈。
蔡衛國同志和扎佐人民自力更生的精神,已經成了我們林城的一個正面典型!」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盯著王建業。
「我給你兩條路。第一,公司立刻發文,對蔡衛國同志進行通報表揚,並追授他『勞動模範』、『優秀技術標兵』等榮譽稱號。
第二,立刻解除對扎佐項目的所有限制,資金、材料、設備,要多少給多少,全力保障!
必須把這條路,打造成我們林城的樣板工程!」
「如果這兩條你做不到,」
周主任的語氣變得冰冷,
「那你這個總經理,我看也該動一動了。」
王建業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徹底變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周主任的話,代表的是市裡的意思。
他要是再敢硬頂,那丟掉的,就不僅僅是面子,而是他的烏紗帽了。
「是……我……我明白了,周主任。」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屈辱和不甘。
從市建委出來,王建業感覺自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渾身發軟。
他回到公司,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平日裡威嚴的臉,變得扭曲而猙獰。
就這麼認輸嗎?向那個黃毛小子低頭?給他通報表揚?給他評勞模?
不!他做不到!如果這麼做了,他王建業以後在公司里還怎麼立足?
他將成為整個林城建築系統的笑柄!
「蔡衛國……」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既然明的鬥不過,那就來暗的!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陳科長的內線。
「陳科長,你馬上過來一趟!」
很快,陳科長就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辦公室。
「王總,您找我?」
「我問你,」
王建業壓低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我們公司,對於工程質量的驗收,是不是有一套非常嚴格的標準?」
陳科長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連忙點頭:
規範上都有明確要求,必須用專業的檢測設備進行測量。」
「好!」
王建業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們不是說自己修的路質量好嗎?不是說比石頭還硬嗎?
那我們就用最嚴格、最科學的標準,去給他們『驗收驗收』!」
他盯著陳科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立刻以公司技術科的名義,成立一個『扎佐公路項目質量專項驗收小組』!
把公司里最懂行,也最『認死理』的那幾個老專家都給我請去!」
「告訴他們,這次驗收,是公司對重點項目的高度負責!
每一個數據,都必須精準!
每一道工序,都必須符合規範!不能有絲毫的馬虎!」
「他們不是用土辦法修的路嗎?我就不信,用我們最現代、最精密的儀器去測,會找不出一點毛病!」
「只要找到一個數據不達標,哪怕只是一個點的密實度差了零點零一,我們就能抓住把柄!」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他們所謂的『工民修路』,修出來的就是個豆腐渣工程!
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之前報紙上的報導,都是誇大其詞,是那個蔡衛國為了個人名利,煽動群眾搞出來的假典型!」
陳科長聽得心驚肉跳,他沒想到,王建業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要負隅頑抗。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
用現代工業的最高標準,去檢驗一個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建造出來的工程。
這就像是讓一個武林高手,去參加現代奧運會比賽,規則上就占盡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