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賊心不死，賊膽猶存！
槍擊事件當夜，李維一行人下榻的公館。
原本用來接待貴賓的公館，此刻已經成了戰時指揮部。
憲兵、皇家衛隊成員步履匆匆，低聲傳遞著命令。
電話鈴聲、電報機的滴答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交織成一片。
尤利烏斯臉色依舊帶著些許蒼白，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努力讓自己像個真正的秘書官。
快步穿過忙碌的人群，手中緊握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來到臨時指揮中心。
李維正站在大幅金平原地圖前，看著斯洛瓦塔與菲廖什兩省的複雜山區地域，理察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魔裝鎧雖已卸下，但那身煞氣仿佛還在。
「幕僚長閣下，第八集團軍急電。」
「念。」
「驚悉閣下於斯洛瓦塔省車站突遭卑劣襲擊，第八集團軍全體官兵同感憤慨，並深表慰問！閣下肩負帝國重託，身系金平原新政之望，萬金之軀竟險遭宵小暗算，實乃帝國之不幸，金平原之恥辱！」
這是一封慰問電報，但除了慰問以外，第八集團軍還有其他動作。
霍恩多夫已經嚴令集團軍各部即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並即刻強化東境全線戒備等級。
他那邊增派雙倍巡邏隊，嚴密封鎖所有邊境通道與可疑隘口，嚴防境外滲透勢力藉機生事。
用霍恩多夫的說法就是：「各部枕戈待旦，誓死捍衛帝國東陲，絕不容任何挑釁之敵趁虛而入！」
「……閣下安危乃當前要務，懇請務必加強自身防護。若需第八集團軍提供武力支援或安全庇護，吾部必當全力以赴，精銳即日可抵閣下所在！盼覆。」
電報念完，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理察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顯然對最後的說法跟承諾嗤之以鼻。
李維聽完，則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我們的司令官……還真關心我，慰問得很及時，表態也很堅決嘛！」
說著，李維轉頭看向尤利烏斯，像是課堂上的老師一般提問道：「尤利烏斯，這份電報，你怎麼看？」
尤利烏斯心頭一緊，知道這是幕僚長在考校自己。
於是，他努力回憶著拉法喬特學過的政治分析框架和這幾天在公署耳濡目染的內容。
過了好一會兒後，尤利烏斯才謹慎開口：
「幕僚長閣下，霍恩多夫將軍的電報，首先是表達了強烈的憤慨和慰問，這是應有的姿態，表明第八集團軍高層對此事的震驚和對您安全的重視……」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李維的表情。
注意到李維仍舊帶著笑意，還用眼神鼓勵他繼續後，他才繼續分析——
「其次，他強調了第八集團軍已立即採取行動，強化了東部邊境的防禦，這…這應該是在表明他們自身的警惕性和戰備狀態良好，同時也暗示…暗示襲擊可能與境外勢力有關，他們正在防範。」
而在最後，霍恩多夫主動提出提供武力支援，在尤利烏斯看來，雖然大概只是客套，不過——
「也展示了…展示了合作的態度？」
李維聽完讚許地點點頭。
看著李維的這個動作，尤利烏斯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對方的話，卻讓這位從拉法喬特皇家學院出身的天之驕子感到了慚愧。
「這份電報，立場上確實無可挑剔，但關鍵在於字裡行間的潛台詞，也就是霍恩多夫上將，這位坐鎮帝國東境群山數十年的老將，他第一時間強調的是什麼？」
李維轉身，在地圖上第八集團軍防區與大羅斯帝國漫長的邊境線上重重地點著。
「即刻強化東境全線戒備！嚴防境外滲透勢力藉機生事！」
他看向尤利烏斯的眼睛，重述著電文上的內容。
「霍恩多夫將軍把矛頭，毫不猶豫地指向了國境線之外，指向了大羅斯帝國！這是他的核心判斷，也是他拋出的解釋。」
聽到李維這番話，尤利烏斯這才意識到什麼。
他喉嚨滾動，小心地講道：「霍恩多夫將軍，這是…希望我們認為，襲擊是外部勢力策劃的滲透破壞，目的是在金平原製造混亂，打擊帝國中樞權威和閣下這位的幕僚長？」
「不錯，保持下去，尤利烏斯。」
「嘶……我明白了，霍恩多夫將軍立刻加強邊境防禦，就是在證明他的判斷，也是在撇清第八集團軍內部乃至斯洛瓦塔省本地勢力與此事的關聯，暗示問題出在外部。」
尤利烏斯恍然大悟，原來那句「嚴防境外滲透」不僅是行動，更是立場聲明和甩鍋。
「他提出派兵保護我，姿態很高，誠意卻未必十足。」
李維搖了搖頭，倒不是他對霍恩多夫有什麼不好的印象，而是由不得他不多想。
「精銳即日可抵？聽聽就好……真正的意圖，一是再次強調他的關切和合作意願，二是試探……」
他說著，看向了理察。
「你看我干雞毛呢？！」
理察直接翻了個白眼，讓他去干人，那他肯定是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
但要讓他跟著做理解，搞什麼政治，那不如殺了他。
「你看你那滿腦子肌肉的樣子！」
李維笑罵著，輕輕搖頭又看向了尤利烏斯，等待著這位學弟的答案。
「是試探閣下是否會真的調用他的部隊進入斯洛瓦塔省核心區域參與調查和維穩？」
尤利烏斯很快給出了他的答案，思維越來越快，腦海中的線路也越發清晰。
「如果幕僚長閣下接受了，就意味著閣下部分認可了他的外部威脅論，並且需要依賴他的軍事力量，這會削弱公署在此事上的主導權和調查的獨立性。」
「不錯。」
「同時還有一點，將他的部隊大規模調離邊境防區，本身也蘊含著風險和責任。」
「到底是我們帝國大學出來的，腦子一點就通嘛！」
李維滿意地看著尤利烏斯。
這個人缺少經驗，但腦子是肯定不錯的。
要對尤利烏斯的培養，那大概就是思想上的改造，要時刻引導他在政治理念上的方向。
「那……幕僚長閣下也認同是外部勢力所為嗎？比如大羅斯帝國？」
尤利烏斯忍不住問道。
「不是沒可能。」
甚至可能性很大！
「至少，對某些人，某些國家來說，如果這筆買賣成了，確實很不錯！」
這次的刺殺，單純地歸咎於內部矛盾是不對的。
他太顯眼了，年紀輕輕就在高位，恨他的人不少。
而恨他的人，將他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是必除之而後快的人肯定不止是來自帝國內部。
「想想看，尤利烏斯，如果此刻矛盾徹底激化……比如，我李維·圖南今天真的死在了斯洛瓦塔省的火車站月台上，或者重傷垂危，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尤利烏斯用力地咬了咬嘴唇，面容凝重。
一旁的理察呼吸也重了許多，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有些難言。
李維不需要尤利烏斯回答，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皇女殿下會如何震怒？公署會如何反應？金平原各地那些心懷鬼胎、利益受損的功臣之後，那幫被我們噁心到的貴族會不會覺得機會來了？」
不說是不是機會來了，其實借著這個事件掀桌子，那這群人也會有跟著狗急跳牆掀桌子的可能……
尤利烏斯在李維的引導下，也想到了這一層。
「那些潛藏在山裡的阿爾帕德王朝遺民，那些被煽動的所謂斯洛自由戰士，他們會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在各地同時掀起暴亂？」
會的，絕對會的！
只要金平原大區能亂起來，甚至有陷入動亂兩三分可能性，就會有人去拚一把。
「而一旦金平原陷入大規模內亂，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維的聲音很平靜，但所蘊含的東西卻讓在場之人頭皮發麻。
「大羅斯帝國！那群蠻子做夢都想把金平原這個糧倉從帝國身上撕下來！七山半島的舊帳他們可一直記著呢！只要這裡亂起來，他們的軍隊就能在維持邊界安全或保護羅斯族人的藉口下，大軍陳兵邊境，甚至可能直接介入！」
即便是理察，這會兒也是意識到了東西的，他此刻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還有法蘭克王國！他們針對我奧斯特帝國蒂羅爾地區的領土野心從未熄滅！」
尤利烏斯咬牙切齒地出聲。
「金平原一亂，帝國必須抽調力量回援，他們在西線阿爾薩斯-薩林的壓力就會驟減，甚至可能趁機挑動新的摩擦，試探帝國的底線和反應能力。」
「還有阿爾比恩帝國！」
李維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嘲諷。
「我們在大海上最大競爭對手，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離岸平衡！金平原的動盪，會極大削弱奧斯特帝國的陸權力量和內部穩定，這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對待第七、第八集團軍，他為什麼那麼保守？
就是因為外部力量的環伺！
「猜猜看阿爾比恩帝國會做什麼？他們會通過海上封鎖、外交施壓、甚至暗中資助某些獨立力量，把水攪得更渾，讓帝國流更多的血，消耗更多的國力…他們巴不得看到帝國深陷金平原的泥潭！」
就一句話，奧斯特帝國任何大的內部事件，一個處理不好就必定會起連鎖反應，演變成國際事件！
「這些鄰居，哪一個不是盼著我們後院起火？對他們來說，用一個或幾個死士的命，加上一些走私的鍊金品、武器就能成功在金平原點燃這把火，攪亂帝國腹地，牽制帝國精力，甚至引發內戰分裂……這筆買賣，簡直太划算了！一本萬利！」
李維最後的話語，讓尤利烏斯徹底明白了。
他們這位幕僚長，從來就沒有將目光僅限於一個金平原大區。
人家極力克制，為了穩定壓下了被刺殺的怒火，為的不是要維持現在這一戳可破的表麵團結和氣，而是防著隔壁的這幾個鄰居！
他們奧斯特帝國的內政，從來不只是他們自己人的事情。
比起自己國內水深火熱，他國的日益強大，這幫鄰居可比虧錢的時候還難受。
「娘的，敢不敢上戰場跟我真槍真刀干？！」
房間裡飄蕩著理察那怒火迸發的低吼聲。
……
深夜。
邊境小鎮卡薩瓦，一處廢棄皮革作坊的地下倉庫。
這裡是斯洛瓦塔省靠近邊境山脈的一個不起眼角落。
一盞煤油燈掛在牆上，昏暗的光線照在兩個裹在厚重斗篷里的人影身上。
「行動不太順利。」
沙啞的聲音響起，那人煩躁地踢了踢牆角。
「目標安然無恙，山林兄弟的那幫人就是一群蠢貨，我們的人只來得及引爆預設的禮物製造混亂，效果遠低於預期，現在整個斯洛瓦塔省的憲兵像被捅了馬蜂窩，佩瓦省的狼崽子們也嗅著味道過來了。」
他用著斯洛語不滿地匯報著情況。
在這人對面，是個略顯瘦削的身影，那人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嘴角也帶著一絲不甘。
「預料之中，山林兄弟本就是一群空有血勇，但腦子塞滿陳腐念頭的莽夫，指望他們能精準刺殺李維·圖南？哼~！」
那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從李維·圖南踏入金平原的第一天起，我就提醒過上面，別用衡量一般帝國官僚或年輕新貴的眼光去看待他！羅斯托夫、米克洛什，哪一個不是地方上盤踞多年的地頭蛇？現在一個吊死了，一個被扒了皮關著！」
他要冷靜一些，對待這次的刺殺結果早有預料。
「那現在怎麼辦？上面催得緊！阿爾比恩和國內那邊都等著看好戲，金平原絕不能安穩！霍倫皇室手底下要是真出了這種人物，再給他幾年時間整合好金平原，我們所有人睡覺都得睜一隻眼！」
沒人想看到一個內部穩定的奧斯特帝國。
也沒人真心想要跟奧斯特帝國當朋友。
「按備選計劃行事，指望那些不成器的分裂分子和貪得無厭又瞻前顧後的本地貴族是沒戲了，我們得自己動手，把火燒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