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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那就看誰更硬

2026-08-28 02:27:47 作者: 樂山小李

  九月十九日。

  金平原,雙王城。

  這原本應該是一個氣氛輕鬆的早晨。

  但這種柔和在上午九點準時被打破。

  一份加急的絕密情報文件,擺在了李維的辦公桌上。

  李維坐在桌後,手裡拿著拆信刀,輕輕劃開了火漆。

  希爾薇婭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而可露麗則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有些緊張地盯著李維的表情。

  過了許久,李維放下了報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我們低估了那種生物。」

  李維把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哪種生物?」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毛。

  「那種輸了一輩子,被剝奪了榮譽,被嘲笑為過時,最後只剩下這具衰老軀殼和身後那個國家的老紳士。」

  李維的手指在報告的標題上點了點。

  那裡寫著一行黑色的粗體字。

  《關於九月十八日曼徹斯特地區局勢突變的綜合評估報告》

  ……

  把時鐘撥回到二十四小時前。

  九月十八日,阿爾比恩,曼徹斯特。

  這座被譽為世界工廠的城市,在過去的一個月里像是即將爆炸的高壓鍋。

  這裡的很多市民不理解,僅僅是婆羅多的棉花沒運回來,為什麼本土會餓死人?

  但他們知道,糧食在上漲,所有人都沖向了銀行。

  工廠直接宣布無限期停工,越來越多的人因為失業與飢餓走上了街頭,想要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

  而如果站在這裡,仔細去看……

  看看那些死寂的煙囪,就會明白其中的邏輯。

  曼徹斯特是一座建立在棉花之上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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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分之七十的人口直接或間接依賴紡織業生存。

  當兩萬噸棉花在貝拿勒斯化為灰燼,當孟買港無貨可運時,這座城市的血管就斷了。

  工廠停工意味著沒有工資。

  而李維在金融層面聯動法蘭克與合眾國,幾個羅斯蠻子偷偷加入,還有中立國代理人發動的聯合絞殺,導致阿爾比恩金鎊在國際市場上暴跌百分之三十。

  作為一個糧食高度依賴進口的島國,貨幣貶值加上失業潮,瞬間引爆了輸入性通脹。

  麵包的價格漲了三倍,而工人的口袋是空的。

  這就是饑荒的真相……

  不是沒有糧食,而是買不起。

  於是,投機者開始囤積。

  他們賭這個國家會亂,賭貨幣會變成廢紙,唯有實物才是永恆。

  直到今天……

  鍋蓋被掀開了,卻不是為了釋放蒸汽,而是為了冷卻。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

  陰冷的雨水沖刷著大街。

  並沒有那種預想中的罷工遊行,也沒有燃燒的瓶子和石塊。

  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皮靴踏步聲。

  阿爾比恩本土衛戍第五師的第三團,在一夜之間接管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十字路口。

  他們沒有在市政廳門口架設機槍去對準工人,而是駕駛著馬車,直奔港口區和工業倉儲區。

  目標只有一個,阿什沃斯家族供出的商業盟友,以及那些剛開始定義是腐肉的特許愛國者們為了表忠心而檢舉的競爭對手。

  在第十二號倉庫的門口,一名受僱於商會的私人保安試圖阻攔軍隊。

  「這是私人領地!根據《私有財產保護法》,你們無權進入!」

  保安揮舞著手裡的警棍,試圖用法律的威嚴來恐嚇面前這群穿著濕透軍大衣的士兵。

  帶隊的少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根據《戰時特別授權令》,任何在國家緊急狀態下囤積生活必需品的行為,皆視為叛國。」

  少校的聲音冰冷。


  「砸開。」

  沒有廢話,沒有法律文件的拉扯。

  兩名工兵走上前,熟練地在倉庫大門的鎖具上安放了定向爆破炸藥。

  轟——!

  一聲巨響,厚重的鐵門在硝煙中轟然倒塌。

  那個保安被氣浪掀翻在泥水裡,還沒等他爬起來,十幾把刺刀已經跨過他的身體,衝進了倉庫。

  燈光被點亮。

  當那一排排堆積如山的麻袋和木箱出現在視野中時,在場的士兵們都沉默了,隨即而來的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吼。

  那是麵粉。

  不僅有麵粉,還有成箱的醃牛肉罐頭,成桶的豬油,以及大量的乾燥豆類。

  這些物資碼放整整齊齊。

  就在幾個街區外,工人們還在為了每天兩塊黑麵包而在這個雨季里絕望地抗議,而在這裡,僅僅是這一座倉庫里的存貨,就足夠那個保安一家吃上一百年。

  「開始統計。」

  少校下令道。

  兩小時後,一份清單被送到了曼徹斯特臨時軍事管制委員會的案頭。

  僅僅是在曼徹斯特港區,軍隊就查抄了二十三個屬於不同商貿公司的隱蔽倉庫。

  統計結果觸目驚心……

  特級白麵粉:四萬五千袋。

  軍用醃肉罐頭:一萬兩千箱。

  精煉豬油:八百桶。

  還有大量的糖、茶葉和菸草。

  這些物資並非沒有買家,它們只是被鎖在這裡,靜靜地等待著市面上的價格再翻一倍。

  「全部充公。」

  這是來自倫底紐姆的直接命令,上面簽著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的名字。

  上午八點。

  曼徹斯特市政廳廣場,以及各個工人社區的教堂門口,突然掛出了一塊巨大的橫幅。

  用最醒目的紅色油漆寫著:

  【皇家戰時緊急救濟站】

  沒有繁瑣的身份登記,沒有羞辱性的貧困證明。

  只要是阿爾比恩的公民,只要拿著市政廳頒發的身份卡,每個人都能領到五磅麵粉和一罐牛肉。

  隊伍排很長,但出地安靜。

  士兵們站在發放點旁邊,手裡拿著步槍,但槍口朝上。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鎮壓者,而是分發者。

  一名滿臉煤灰的工人接過那沉甸甸的麵粉袋子,又看了看手裡那個印著皇家紋章的肉罐頭。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是硬的,是鐵皮罐頭,不是夢。

  「這是……給我們的?」

  工人聲音顫抖。

  「是女皇陛下給你們的。」

  負責分發的軍士長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是上面規定必須要說的台詞。

  「也是公爵閣下從那些叛國者手裡奪回來的。」

  「感謝女皇……感謝公爵……」

  工人抱著罐頭,眼淚混著煤灰流了下來。

  這一幕在曼徹斯特的幾十個救濟站同時上演。

  原本因為飢餓而積蓄的暴戾之氣,在這實實在在的東西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人們不再談論廢除君主制,不再談論衝擊市政廳。

  他們現在只關心怎麼把這些麵粉變成麵包,怎麼讓家裡的孩子吃上一頓飽飯。

  飢餓是暴亂的源頭,而食物是秩序的基石。

  艾略特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把這塊基石重新墊穩了。

  ……

  同一時間,倫底紐姆。

  針線街,中央銀行大樓的頂層會議室。

  艾略特公爵並沒有因為曼徹斯特的捷報而露出笑容。

  他知道,查抄倉庫只是應急手段,那是涸澤而漁。

  想要真正維持這場戰爭,必須有源源不斷的輸入。

  「離境稅的入帳統計出來了嗎?」


  艾略特問。

  「截止到今天上午九點,戰時特別帳戶的現金結餘已經達到了七百八十萬金鎊。」

  蒙塔古行長的聲音裡帶著敬畏。

  「而且還在增加,那些想要逃離的人簡直是在瘋狂地往我們手裡塞錢。」

  「很好。」

  艾略特拿起鋼筆,在那張早已準備好的採購清單上簽了字。

  「全部花出去。」

  「全部?」

  蒙塔古愣了一下。

  「閣下,不需要留一部分作為外匯儲備嗎?如果我們把現金都花光了,阿爾比恩鎊的匯率……」

  「在這個時候,匯率只是一個數字,而糧食和子彈才是命。」

  艾略特把清單推了過去。

  那是一份繞過了議會預算委員會,繞過了財政部審核程序,甚至繞過了公開招標流程的加急採購單。

  採購對象不是阿爾比恩傳統的殖民地供應商,因為那條航線已經被戰火波及。

  採購對象是合眾國的大型農業托拉斯,以及南大陸那些只認黃金的私人糧商。

  「告訴新鄉的那幫揚基佬,我們要麵粉,要玉米,要豬肉。

  「價格可以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二十,但有一個條件……

  「立刻裝船。

  「不管是用客輪還是用運煤船,甚至是軍艦。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第一批糧食抵達利物浦港。

  「誰能先把糧食運到,誰就能拿走我們的黃金。」

  這就是買路錢的去向。

  那些試圖逃離這個國家的富人們留下的財富,在艾略特手中完成了一次驚人的轉化。

  它們變成了來自新大陸的訂單,變成了橫跨大洋的運輸船隊。

  如果不收這筆稅,這些錢會變成海外銀行里的數字,變成敵人手中的籌碼。

  但現在,它們變成了阿爾比恩本土人心凝聚的催化劑。

  ……

  中午十二點。

  《每日郵報》的號外像雪花一樣灑遍了倫底紐姆和各大工業城市的大街小巷。

  這份報紙在艾略特的授意下,展現出了驚人的煽動性。

  頭版沒有刊登前線的戰況,也沒有刊登政府的公告。

  它只刊登了一份名單。

  名為《國家吸血鬼》的名單。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曼徹斯特的阿什沃斯家族。

  而在名單下面,詳細列出了他們在過去三個月里囤積的物資數量,以及他們試圖通過黑市倒賣這些物資所獲的暴利金額。

  值玩味的是,為這份名單提供證據的,正是那些在銀行里交了百分之四十離境稅的特許愛國者們。

  托馬斯·莫利,這位昨天還心痛到滴血的航運大亨,今天已經變成了艾略特最忠實的擁躉。

  他不僅主動提供了競爭對手的秘密倉庫位置,還利用自己的船隊為政府運輸糧食,甚至在報紙上公開譴責那些不肯為國分憂的守財奴。

  因為他明白了艾略特那個證件的真正含金量。

  在這場風暴中,只有成為狼的幫手,才能不被狼吃掉,甚至還能分到那些被咬死綿羊的腐肉。

  那些沒交錢的富人倒下了,他們的市場份額,他們的渠道,不就成了這些愛國者的囊中之物嗎?

  這是一場重新洗牌。

  報紙的社論用一種近乎詛咒的筆調寫道:

  「當我們前線的士兵在雨季里啃著發霉的餅乾時,當我們的工人在為了給孩子買一塊麵包而絕望時。

  「這些人,這些披著紳士外衣的惡魔,卻把數萬噸的糧食鎖在他們陰暗的倉庫里。

  「他們甚至在等待我們餓死,好以此來要挾國家,勒索高價。

  「這不是商業,這是謀殺。

  「是對每一個阿爾比恩公民的謀殺。」

  公眾的怒火被瞬間引爆並精準導向了。

  原本指向無能政府、指向戰敗軍隊、指向那個該死的女皇的仇恨……


  在這一刻,全部轉移到了這群吸血鬼身上。

  憤怒的市民自發地包圍了那些被捕資本家的宅邸,砸碎窗戶,燒毀馬車。

  而警察對此視而不見,甚至有衛戍部隊的士兵在旁邊維持秩序,確保這種發泄不會波及到其他守法公民……

  尤其是那些拿著愛國者證書的公民!

  艾略特不僅解決了糧食問題,還解決了解釋問題。

  既然大家都在受苦,那就必須找個替罪羊來承擔這份苦難的責任。

  顯然,這群想跑還沒有交錢,被逮捕或者囤積居的資本家,是比帕默子爵更完美的祭品。

  ……

  金平原,執政官公署。

  李維放下了這份詳盡令人髮指的報告。

  「麻煩了。」

  他輕聲說道。

  「看來要僵持了。」

  「為什麼?」

  希爾薇婭有些不解地問道,她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

  「雖然他暫時穩住了局勢,但這不正是說明阿爾比恩已經虛弱到必須靠搶劫自己人來維持了嗎?這難道不是崩潰的前兆?」

  「如果是普通的搶劫,那是崩潰。」

  李維搖了搖頭,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三角形。

  「但這是有組織的、精準的、帶有明確政治目的的資源再分配。」

  李維在三角形的頂端寫下了【女皇】,在左下角寫下了【議會(內閣)】,在右下角寫下了【樞密院】。

  「希爾薇婭,你覺在阿爾比恩,誰說了算?」

  「當然是議會。」

  希爾薇婭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從阿爾比恩《權利法案》之後,君主就被關進了籠子。

  「女皇只是一個象徵,真正決定稅收、戰爭和法律的,是下議院的那些民選代表。

  「這就是所謂的君主立憲制。」

  「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也是他們想讓全世界這麼認為的。」

  李維用紅筆在【議會】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然後看向了阿爾比恩的【樞密院】。

  有別於奧斯特帝國的樞密院,阿爾比恩的樞密院是影子政府,包括在【日常】這個概念下。

  「但艾略特,利用這場危機,激活了一個古老的系統補丁。」

  他的筆尖點在【樞密院】這三個字上。

  「君主立憲制的核心,是君主將日常行政權讓渡給議會。

  「注意,是日常!」

  他的眼神變意味深長。

  「但在阿爾比恩的法理中,依然保留著一條被稱為皇家特權的後門。

  「當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或者議會無法履行職責時,君主有權收回權力,並通過樞密院直接對軍隊和國家發布命令。

  「這個機構不需要對選民負責,不需要經過繁瑣的辯論,它只對君主負責。」

  李維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將【女皇】和【樞密院】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把鋒利的劍,直插【議會】。

  「平時,這只是一個負責給女皇蓋章的榮譽機構,是一群退休老頭喝茶的地方。

  「但現在,艾略特拿著女皇的《戰時特別授權令》,又一次把這個影子政府變成了真正的實體。

  「他繞過了那個為了選票而爭吵不休的議會,直接建立了一個以軍隊為核心的獨裁機器。

  「你看他做的事……」

  李維指著報告。

  「查抄倉庫、開倉放糧、清洗資本家。

  「如果是在議會體制下,每一步都要辯論三個月,都要面對無數律師的起訴。

  「但在樞密院從陰影里又走出來後,只需要一個小時,一隊士兵,和一道命令……

  「他用那百分之四十的離境稅,那筆富人的買命錢,買來了底層民眾對他的擁護,買來了合眾國的糧食,買來了軍隊的忠誠。

  「現在,在阿爾比恩人的眼裡,造成他們飢餓的不是戰爭,不是封鎖,而是那些壞心眼的資本家!而艾略特和軍隊,成了把他們從飢餓中拯救出來的英雄!」


  可露麗在一旁快速計算著,然後抬起頭,臉色凝重。

  「從財務角度看,這也是一筆划算的買賣!查抄物資加上緊急採購,至少能讓阿爾比恩在這個冬天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

  「而且那些拿到愛國者證書的商人們繼續留下選擇觀望後,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利益,會成為艾略特最瘋狂的走狗,幫他維持這個新秩序……

  「也就是說,我們預想中的飢餓暴動導致政府癱瘓的情況,在未來三個月內不會發生了。」

  希爾薇婭皺起眉,看著那張被畫亂七八糟的圖。

  「三個月……三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她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那個老傢伙……真有那麼厲害?他不是已經是個過氣的老古董了嗎?」

  「是的……一個輸了三次,一無所有,身後只有國家的老紳士,太難纏了。」

  李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敬意。

  「他已經拋棄了所有的體面,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暴君。」

  「那我們怎麼辦?」

  可露麗問道。

  「繼續加大金融攻勢嗎?」

  「沒用了。」

  李維擺了擺手,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既然他已經把那扇門關上了,甚至還在門後養了一群名為特許愛國者的惡犬,再怎麼敲也是浪費力氣。

  「金融戰的邊際效應已經遞減到了極限。

  「接下來,是硬碰硬的時候了。」

  ……

  婆羅多,加爾各答,總督府。

  這裡的空氣依然潮濕,牆壁上的霉斑比上個月又擴大了一圈。

  帕默子爵留下的雪茄味似乎還沒散盡,但坐在那張柚木辦公桌後面的人已經換了。

  代理總督、陸軍中將賽克斯正盯著桌上的一份加急電報。

  通過皇家海軍的專用加密線路,從倫底紐姆直接發來的最高級別指令。

  發信人不是陸軍部,不是內閣,也不是女皇。

  落款只有一個名字……

  艾略特·諾森伯蘭。

  頭銜是樞密院首席特別顧問、婆羅多全權特使。

  「公爵閣下……」

  賽克斯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名字。

  在阿爾比恩的陸軍軍官團里,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宗教般的權威。

  不同於那些只會坐在威斯敏斯特宮裡討論預算的政客,也不同於那些依靠裙帶關係爬上高位的貴族軍官。

  艾略特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元帥,是他們心中能以一己之力撐起帝國陸軍脊樑的男人。

  如果去問誰是這個國家最在乎他們這幫陸軍死活的人?

  那在很多人心中,答案永遠是艾略特·諾森伯蘭。

  所以,當賽克斯看到這份名為第1號特使令的文件時,他沒有像對待帕默的命令那樣感到厭惡和牴觸,而是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的肅穆。

  哪怕這道命令的內容,瘋狂讓他感到窒息。

  命令只有一行字:

  【即刻停止一切進攻行動,解除碉堡鏈部署,全軍執行焦土撤退計劃。】

  「焦土……」

  賽克斯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他站起身,走到牆壁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代表駐地的小紅旗,那是帕默子爵留下的遺產。

  愚蠢透頂的碉堡鏈戰術。

  現在的局勢雖然糟糕,但並沒有到絕境。

  雖然兩萬噸棉花被燒了,雖然蘇萊曼隘口戰敗,雖然雨季切斷了後勤。

  但阿爾比恩在婆羅多依然擁有超過十五萬的武裝力量,包括裝備精良的本土師、戰鬥力強悍的廓爾喀僱傭兵,以及大量的錫克聯隊。

  如果按照常規軍事邏輯,現在應該是收縮兵力,休整,然後等到旱季來臨,利用鐵路和火力優勢發動反攻。


  但艾略特讓他撤退。

  而且是焦土撤退。

  「這是要我們主動放棄百分之六十的控制區。」

  參謀長站在賽克斯身後,聲音有些乾澀,甚至能聽出明顯的苦味……

  他手裡拿著剛剛根據特使令擬定的詳細撤退方案草圖。

  「如果我們執行這個命令,就意味著我們承認了失敗!我們將放棄整個中游平原,放棄中央邦的廣闊腹地……那裡有數千個正在納稅的村莊,有幾十座礦山!」

  「我們不是在放棄,是在截肢!」

  賽克斯轉過身看向他,眼中閃過掙扎,但還是堅定地打算去執行。

  他其實讀懂了艾略特的意圖。

  帕默想保住一切,結果失去了一切……

  艾略特則相反。

  他只要最重要的東西,其他的都可以作為代價扔進火里。

  「看這裡……」

  賽克斯拿起教鞭,重重地敲擊在地圖的兩個位置上。

  一個是西北部的旁遮普邦,一個是沿海的幾個核心港口區。

  「旁遮普是重要產地,也是我們最好的兵源地……

  「錫克人和旁遮普的教徒不僅忠誠,而且能打。

  「這裡必須守住,這是我們在內陸的最後一顆釘子,也是遏制奧斯特人從西北邊境南下的防波堤。」

  賽克斯的手指向下滑動,划過那條漫長的鐵路幹線,連接著旁遮普與沿海港口。

  「除了旁遮普和沿海三角洲,中間的這片廣闊區域……」

  他的教鞭在地圖中部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全是累贅!」

  參謀長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巨大的紅叉,以及那片即將被遺棄的土地……

  可是現在那裡已經徹底爛透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參謀長。」

  賽克斯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樣子,冷冷地說道。

  「你是想說那裡的幾千萬張嘴,對嗎?」

  「是的,中將先生……」

  參謀長深吸了一口氣。

  「那裡正在發生饑荒……而且是史無前例的大饑荒。」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標註著動亂的區域。

  「這二十年來,帝國的殖民政策一直在強制推行棉花換糧食……我們逼迫那些農民鏟掉了小麥和水稻,種上了被稱為白金的棉花。

  「我們告訴他們,賣了棉花就能買到阿爾比恩運來的廉價糧食。

  「但現在,棉花被燒成了灰,白金變成了毫無價值的碳粉。

  「而糧食呢?」

  參謀長苦笑了一聲。

  「那些貪婪的土邦王公和地主,跟那群資本家一樣貪婪,不是囤積自己的糧食準備發一筆大財,就是為了償還銀行的貸款,鎖死了每一座糧倉。

  「他們寧願看著農民餓死,也要把僅存的糧食運到港口去換成黃金和外匯。

  「再加上現在倫底紐姆的金融危機……

  「本土的銀行家為了救市,正在瘋狂地從這裡抽血……每一盧比的稅收都被兌換成了金鎊匯回國內,而不是用來購買救濟糧。

  「先生,合眾國的投機商在做空我們的貨幣,法蘭克人正聯合奧斯特人在封鎖我們的貿易線,我聽說連大羅斯蠻子,還有一些中立國都加入了這場狂歡……

  「這是一場圍獵!

  「而那片土地上現在只有飢餓的幽靈!」

  參謀長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我們現在撤退,這裡就會變成真空區!

  「幾千萬失去生計,被飢餓逼瘋的難民,他們會像洪水一樣湧向我們的安全區,或者湧向沿海!那時候,我們的防線會被難民潮衝垮!」

  賽克斯從桌上拿起另一份附件,扔給參謀長。

  「所以,公爵閣下給了第二條指令。」

  那是給工兵部隊的特別作業指導書。

  「炸斷它。」


  賽克斯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在撤退的同時,摧毀所有通往沿海安全區和旁遮普核心區的橋樑、隧道和硬化公路!

  「炸毀沿途的水塔,填埋水井!

  「燒毀帶不走的糧倉!

  「這不是為了阻擋反抗軍的軍隊,他們也沒有正規軍!

  「這是為了阻擋那幾千萬張嘴!」

  參謀長看著那份指導書,手在微微顫抖。

  這不符合騎士精神,也不符合帝國宣揚的文明教化。

  這是把幾千萬人圈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裡,然後鎖上門,任由他們在裡面自生自滅。

  「這會餓死很多人……數以百萬計的人!」

  「我知道。」

  賽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點燃了一支煙。

  「但這是戰爭,不是慈善晚宴。

  「艾略特公爵在電報里說很清楚……奧斯特人想用飢餓來拖垮我們,想用麵粉來收買人心。

  「好,那我們就把這些飢餓的人,全部送給他們。

  「既然奧斯特人在西北,那就讓他們去養活這幾千萬人吧。」

  賽克斯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堅定。

  「執行命令吧……

  「我相信公爵的判斷!如果連他都認為必須這麼做,那這就一定是拯救帝國的唯一辦法!」

  ……

  下午。

  比哈爾邦,聖河大橋。

  這是連接內陸腹地與加爾各答的重要交通咽喉,一座宏偉的鋼鐵桁架橋,曾被譽為阿爾比恩工業實力的象徵。

  此時,阿爾比恩工兵團第三連的士兵們正在橋墩下忙碌。

  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進行維護,而是在關鍵的受力節點上鑽孔,填塞炸藥。

  連長站在橋頭,看著遠處。

  在視線的盡頭,黑壓壓的人群正在向這邊移動。

  那是難民……

  拖家帶口的難民,推著獨輪車,背著包裹,眼神空洞而絕望。

  他們聽說沿海的港口有糧食,聽說那裡有軍隊在發麵粉,所以他們像趨光的飛蛾一樣湧來。

  「還有多久?」

  連長問。

  「十五分鐘,長官……引爆線路正在鋪設!」

  軍士長回答,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

  「可是長官,橋上還有人……」

  橋面上,幾十個先頭的難民家庭正在匆匆過橋。

  「封鎖橋樑,禁止通行。」

  連長下令。

  一排士兵衝上橋頭,架起了拒馬,拉動了槍栓。

  「退後!禁止通行!退後!」

  難民們停下了腳步,他們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發出了哀求的哭聲。

  有人跪下來,舉起手裡乾癟的孩子。

  「長官……」

  旁邊的年輕士兵有些不忍。

  「讓他們過去吧,也就幾百人……」

  「讓他們過去,後面就會跟著幾萬人!幾十萬人!」

  連長咬著牙,沒有看那些難民的眼睛。

  「起爆倒計時。」

  連長轉過身,舉起手。

  「十、九、八……」

  遠處的難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人群開始騷動,有人試圖沖卡。

  噠噠噠——

  機槍對著天空掃射,將沖在最前面的人逼退。

  「三、二、一!起爆!」

  轟——!!!

  橘紅色的火球在橋墩處綻放,巨大的鋼鐵扭曲聲掩蓋了所有的哭喊。

  那座象徵著文明與征服的大橋,在重力的拉扯下,像是一個垂死的巨人,緩緩斷裂,砸入渾濁的恆河水中。

  激起的水浪高達十幾米,將橋下的幾艘漁船直接拍碎。


  橋斷了……

  連同斷掉的,還有難民們生的希望。

  河對岸的人群發出了絕望的嚎叫,那聲音比爆炸聲更刺耳,更持久。

  連長放下望遠鏡。

  「檢查爆破效果。」

  「主梁斷裂,橋面坍塌,修復至少需要六個月。」

  軍士長匯報導。

  「很好……收隊!去下一個點!」

  連長沒有任何停留,帶著工兵連迅速登上了等待在一旁的馬車。

  同一時間,在整個中東部平原的邊界線上,類似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鐵路被撬斷,枕木被焚燒,公路被挖斷。

  阿爾比恩的軍隊正在用炸藥和鋼鐵,將那個混亂、飢餓、毫無價值的內陸,從帝國的版圖上物理切割出去。

  他們只保留了旁遮普這塊高地作為前進基地,保留了沿海港口作為輸血口。

  至於中間那片廣闊的土地……

  從今天起,它變成了一個巨大且封閉的角斗場。

  或者是……

  一個即將塞給奧斯特人的巨大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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