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
北方鐵路幹線。
窗外收割後的麥田在連綿的秋雨中蕭瑟,偶爾閃過的農舍冒著白煙。
在列車尾部的私人車廂里。
李維看著窗外,單純的發呆。
坐在他對面的是安帕魯,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關於橡膠種植園債務重組的文件。
在車廂的角落裡,赫爾曼,魔工院院長,對著一張展開的機械圖紙皺眉,手裡拿著一把卡尺比比劃劃。
「閣下。」
車廂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尤利烏斯,這次的專職隨行秘書官。
「還有三十分鐘抵達安哈特車站。」
尤利烏斯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
「知道了。」
李維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轉過椅子。
「在這之前,尤利烏斯,再跟我確認一遍行程。
「我需要在下車前知道,我在貝羅利納將來半個月的每一天是屬於誰的。」
「是,閣下。」
尤利烏斯打開手裡那本厚厚的黑色記事本。
「根據您的指示,以及帝都各方面的預約函,行程安排如下。」
尤利烏斯清了清嗓子,開始複述。
「十月二日,也就是明天上午。
「九點,您需要前往帝國陸軍大學。
「雖然您拒絕了公開演講,但校長堅持要在小禮堂為您舉行一個閉門座談會。
「參與者是本屆高級指揮班的學員,以及部分留校任教的青年軍官。
李維點了點頭。
「把我當陸大教授了說是,他們好歹給我一個客座教授的頭銜啊……」
「好的,已記錄。」
「這個不用記!」
哈哈哈哈——
車廂里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
尤利烏斯翻過一頁。
「十月二日下午兩點。
「地點是陸軍總參謀部。
「赫爾穆特元帥的辦公室。
「參與人員除了元帥本人,還有軍需總監以及裝備部的三位次長。
「議題是關於96V1迫擊炮的可行性,以及……關於安南橡膠計劃的軍事背書問題。」
旁邊的赫爾曼抬起頭,插了一句嘴:「告訴那些裝備部的老頑固,如果他們不想讓新式卡車在爛泥地里趴窩,就最好閉上嘴聽我們的……從豐饒大陸來的橡膠不行,我們需要安南的貨。」
李維和安帕魯都給了赫爾曼一個白眼。
「我會轉達赫爾曼院長的意見。」
尤利烏斯嚴謹地回答,然後繼續念道。
「十月三日,全天。
「這是一場非正式的會晤……地點在皇家私人獵場。
「邀請人是威廉皇太子殿下。
「名義是秋季狩獵,但根據皇太子秘書官的暗示,屆時會有幾位來工業區的鋼鐵巨頭到場。」
「我看來者不善啊。」
安帕魯雙手抱胸。
「鋼鐵巨頭們對我們在搞的煤鋼共同體很不滿。
「他們覺我們在壓低煤炭價格,搶他們的市場份額。
「皇太子這是想做和事佬嗎?」
李維搖搖頭,道:「我看是件小事,更有可能是我正好過去,皇太子殿下就順帶把皮球推給我了。」
跟威廉皇太子,私底下接觸雖然不多。
但兩年多的觀察來看,那位皇儲殿下,這回估計更像是被煩到了,直接把問題拋給了他。
「繼續。」
「是。」
尤利烏斯的聲音變更加謹慎。
「十月四日,上午十點。
「地點是帝國樞密院。
「這是一場正式的御前會議。
「您需就橡膠計劃,與聯合艦隊提議進行詳細說明。」
李維點點頭,然後疑惑地看向尤利烏斯。
「就我一個人?」
他指了指安帕魯和赫爾曼。
「他們兩位也在隨行名單中。」
「哦,繼續。」
「十月五日,暫停公務。」
尤利烏斯看了一眼李維的臉色。
「這一天是希爾薇婭殿下特意交代的……休息日。
「雖然殿下沒有隨行,但她通過電報給您預約了貝羅利納的一家私人裁縫店,以及晚上的歌劇院包廂。
「她說您需要幾套在帝都能見人的新禮服。」
車廂里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李維聞言揉了揉眉心,他能察覺到安帕魯和赫爾曼這兩人眼中的打趣。
「希爾薇婭……哪怕隔著幾百公里,她也不忘折騰我!好吧,保留這個行程,我也確實需要換身衣服……」
「十月六日到十月八日。」
尤利烏斯的語速加快。
「這三天是重頭戲。
「法蘭克王國的商務代表團將抵達貝羅利納。
「您將作為奧斯特方面的首席談判代表,與法蘭克人進行關於安南殖民地農業資源置換的談判。
「這是絕密行程!對外宣稱是兩國關於鐵路技術的交流會!」
這回是安帕魯開口:
「這三天才是硬仗,也是一場典型的雙贏博弈。
「法蘭克人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他們的橡膠園雖然優質,但受限於目前的海洋封鎖,產品積壓嚴重,甚至面臨破產風險。
「需要讓他們清楚,我們不是去掠奪,而是去幫他們盤活資產。」
「沒錯,是去給他們送流動性。」
李維微笑著補充道,語氣溫和而自信。
「我們用優質的鐵路債券和急需的工業品,去置換他們帶不回本土的橡膠產能。
「這對他們來說是雪中送炭,對我們則是補齊短板。
「這是一場真正的合作共贏,只不過在這個特殊時期,我們稍微占據了一點點主動權而已。」
「十月九日。」
尤利烏斯翻到了新的一頁。
「外交部酒會。
「外交大臣邀請您出席,主要是為了向大羅斯和土斯曼的駐帝都大使展示一種團結的姿態。
「您需要露面,喝幾杯香檳,然後接受一些毫無意義的恭維。」
「知道了。」
李維擺了擺手。
「告訴外交大臣,我會按時到場。」
「是,已記錄。」
尤利烏斯拿起筆,在記事本上劃掉了一行,然後繼續。
「十月十日。
「帝國皇家魔工院。
「您需要去見幾位鍊金術士和魔導工程師。
「赫爾曼院長提交的名單,關於內燃機技術瓶頸研討。」
「這個必須去。」
赫爾曼把手裡的卡尺拍在桌子上。
「如果解決不了氣缸高壓下的金屬疲勞問題,我們的超前想法永遠只能停留在圖紙上。」
「十月十一日到十三日。」
尤利烏斯的聲音變有些猶豫。
「這幾天的行程……目前是空白。
「但是,有幾封來自不同家族的私人邀請函。
「包括洛林大臣,以及幾位在帝都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軍事貴族家主。
「他們希望以私人身份請您喝茶。」
李維沉默了片刻。
可露麗的父親。
也是帝國財政大臣。
那位老狐狸……
「安排在十二日晚上。」
李維說道。
「只去洛林大臣府邸。其他的……就說我在準備向皇帝陛下的述職報告,需要另外安排時間。」
「好的。」
尤利烏斯記錄下來,然後翻到了最後一頁。
「十月十四日。
「這是暫定行程,但也是最重要的。
「皇宮,正殿。
「如果一切順利,皇帝陛下將在這一天召見您。
「這不是例行述職,而是關於帝國未來十年南向戰略的御前會議。
「宰相、兩位陸海總長、國防大臣、外交大臣、殖民地事務大臣都會在場。」
尤利烏斯合上了記事本。
「十月十五日……往後如您昨日所說,隨機應變。」
他抬起頭,看著李維。
「這就是全部行程,閣下。
「非常緊湊,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
李維端起面前的茶杯。
「沒有喘息是對的……」
他抿了一口白水,砸吧了下嘴唇。
「我們是來作蛋糕的,也是來分蛋糕的。
「陸軍想要更強的玩具,資本家想要更大的市場,皇室想要更大藍圖,法蘭克人想要確定雙方的友誼是否真的有保障。
「所有人都張著嘴,等著給他們餵食。
「如果我們慢一點,就會被這群餓狼撕碎。」
他看向窗外。
「尤利烏斯。」
李維頭也不回地說道。
「把那份關於《麵包契約》的報告整理出來,明天給赫爾穆特元帥帶過去。
「既然阿爾比恩人已經在曼徹斯特搞了這套東西,我們也可以提前參照一下……關於戰時,艾略特公爵在實際層面上,已經拿出了可參考案例。」
「是,閣下。」
尤利烏斯迅速記錄。
「還有。」
李維轉過身,看向安帕魯。
「準備好那份安南橡膠園的收購清單。
「既然要見那些鋼鐵巨頭,空手去是不行的。
「告訴他們,如果支持我們的橡膠計劃,金平原可以向他們加大一部分訂單。
「利益交換,這才是貝羅利納通行的語言。」
安帕魯點了點頭。
「明白……我會讓他們知道,橡膠不僅僅是樹脂,它是流動的黃金。」
列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汽笛聲。
……
樞密院。
宰相辦公室。
這裡是奧斯特帝國行政權力的心臟,但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樣金碧輝煌。
牆上掛著兩幅畫像。
一幅是那位奠定帝國版圖的獨裁宰相奧托,他面容冷峻,仿佛在審視著每一個走進這個房間的人。
另一幅是皇帝弗里德里希大帝,他手按劍柄,目光銳利。
在這兩幅充滿壓迫感的畫像下,現任帝國宰相貝侖海姆顯有些過於溫和,甚至有些平庸。
他坐在一張木辦公桌後,處理著文件。
此時是下午三點。
貝侖海姆摘下夾鼻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拿起一份關於北奧核心區道路維護預算的審批單,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拘謹,沒有任何連筆。
正如他過去二十年的執政風格一般。
如果說奧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是帝國的建築師,用鋼鐵和鮮血鑄造了這座宏偉的大廈。
那麼貝侖海姆和現任皇帝,就是這座大廈的看門人和修補匠。
外界稱他們為一對老烏龜。
在這個激進的、變革的、充滿了新時代轟鳴的世紀末,守成這個詞聽起來帶著一種暮氣沉沉的貶義。
貝侖海姆拿起菸斗,填裝菸絲。
他劃燃一根火柴。
煙霧升騰。
他看著煙霧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的畫像前消散。
這二十年,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幫皇帝陛下遮風擋雨。
皇帝陛下不是他的父親,沒有那種凌駕於世界之上的氣魄。
貝侖海姆也不是奧托,沒有那種力排眾議的霸氣。
他們是一對小心翼翼的搭檔。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他們能選擇的就是守住。
「只要不犯錯,就是最大的功績。」
這是貝侖海姆的座右銘。
只要維持住現狀,讓那些狂熱的激進主義者不至於把國家拖入戰爭,讓那些貪婪的資本家不至於把工人逼上街頭,讓那些舊貴族不至於因為失去特權而發動叛亂。
這就是勝利。
但現在,風有些大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兩下,然後直接推開。
是內政大臣塔倫。
這位干將今天臉色很難看,他手裡抓著一頂黑色的圓頂禮帽,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把帽子重重地扣在衣架上。
「林塞大區的那幫人瘋了。」
塔倫拉開椅子坐下,沒有任何寒暄。
「剛才林塞大區的幾個老派總督給我聯合發來電報,語氣激烈像是要吃人。
「他們在抗議皇太子殿下推動的林塞鐵路改革,說這是在剝奪地方行政權,是在搞獨裁統治!
「他們要求內政部立刻出面,以維護地方行政穩定的名義,叫停或者延緩鐵路警察系統的進駐。
「甚至還有人威脅說,如果我們不作為,他們就聯合起來向皇帝陛下請願,說內政部坐視帝國憲法被踐踏!」
塔倫從口袋裡掏出雪茄盒,切開一根,動作粗暴。
「宰相大人,這群蠢貨是想把我們也拖下水!
「皇太子殿下的意志已經很明確了,林塞鐵路的改組勢在必行,希爾薇婭皇女和那個李維·圖南送來的刀已經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這個時候內政部要是出頭,那就是直接跟皇室和軍方硬碰硬。
「但不回護他們,這群老傢伙就說我們背叛了立場。
「行政權在下移,地方上的離心力在增強。
「現在,連林塞大區這個曾經最聽話的帝國工坊,也開始逼宮了。
「我們該怎麼辦?真的要為了這群看不清形勢的死硬派,強行去對撞嗎?」
貝侖海姆看著憤怒的塔倫。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吸了一口菸斗。
「給他們回電。」
貝侖海姆平靜地說道。
「怎麼回?拒絕?」
塔倫皺眉。
「不,安撫他們。」
貝侖海姆放下菸斗,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信紙,推了過去。
「告訴他們,內政部高度重視他們的意見,理解他們的苦衷,並讚賞他們維護帝國傳統的忠誠。
「同時,在回復的措辭里,要隱晦地表達出我們正在研究、正在協調的意思,給他們一點虛幻的希望。」
「這有什麼用?拖延時間嗎?」
塔倫不解。
「不,是為了篩選。」
貝侖海姆的眼神里閃過冷酷的光芒。
「林塞的改革是必須要進行的,這是大勢。
「但我們不能讓內政部成為阻擋大勢的石頭,也不能讓內政部體系徹底崩盤。
「所以,我們要配合皇太子殿下。
「塔倫卿,你把那些叫喚最凶、最頑固、甚至敢於威脅中樞的死硬派名單,整理一份,通過非正式渠道,透露給皇太子的侍從室。」
塔倫手裡的雪茄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桌子上。
「您是說……借刀殺人?」
「是清理門戶。」
貝侖海姆淡淡地說道。
「帝國這棵大樹上,總有些枯死的枝葉,不僅不幹活,還擋著陽光。
「我們自己動手剪,會疼,會招人恨。
「那就讓想剪的人去剪。
「把那些死硬派拋出去,讓他們成為改革的祭品。
「等他們被收拾乾淨了,剩下的那些溫和派、騎牆派,自然就會變聽話,也會更加依賴內政部的庇護。
「到時候,我們再出面,保住剩下的人,維持住林塞大區的基本行政架構。
「這叫斷尾求生,也是為了讓帝國更健康。」
塔倫看著那張信紙。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苦笑著把火柴扔進菸灰缸。
「收縮……還是收縮。」
塔倫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從兩年前那個年輕人在憲兵司令部嶄露頭角開始,我們就一直在退。
「現在,連自己陣營里的人,都要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地犧牲掉一部分。」
他抬起頭,看著貝侖海姆。
「宰相大人,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您總是說這是為了平衡。
「可是現在……我們哪裡還有當年的風光。」
塔倫很懷念過去的日子。
以前的宰相派,真的是說一不二。
有貝侖海姆領頭,皇帝陛下的支持,在奧斯特,就沒有他們辦不成的事情。
哪裡像現在啊……
「李維·圖南又回來了。」
塔倫吐出一口煙霧,眼神變複雜。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帶著安南橡膠計劃,帶著法蘭克人的友誼,還帶著一份足以讓所有人都眼紅的利益分配方案。
「洛林那個老狐狸已經坐不住了。
「財政大臣府邸的管家親自送去了請柬,邀請李維·圖南在十二日晚上去喝茶。
「不是公函,是私宴。
「這意味著洛林家族準備在他身上下重注了。」
貝侖海姆拿起筆,在另一份文件上簽字。
「好事情。」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好事情?」
塔倫有些坐不住了,他身體前傾。
「宰相大人!洛林掌握著帝國的財政,雖然他平時很圓滑,但他畢竟是那個圈子裡的人!
「如果洛林家族和李維·圖南徹底綁定,再加上皇太子殿下對那個年輕人的支持,以及軍方萊因哈特元帥的默許……
「在樞密院,我們的話語權會被壓縮到極限!
「難道您真的打算看著他們把帝國變成他們的試驗場嗎?」
貝侖海姆簽完字,合上文件夾,把它放在左手邊的那一摞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這位追隨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部下。
「塔倫卿,你干很不錯。」
貝侖海姆的聲音溫和,語氣中對於塔倫的滿意是不作假的。
「在過去的兩年裡,你忠實地執行了收縮戰略。
「你忍受了地方上的傲慢,忍受了同僚的非議,幫我穩住了內政部的基本盤。
「這很難,我知道。」
塔倫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您這是在給我發安慰獎嗎?」
「不,我是在陳述事實。」
貝侖海姆站起,轉身看向牆上的兩幅畫像。
「你擔心洛林和那個年輕人的結合會威脅到我們。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要允許這種結合發生?」
貝侖海姆背對著塔倫,看著弗里德里希皇帝畫像。
「二十幾年前,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離開的時候,留給我和皇帝陛下的是一個強大的,但內部開始分離的帝國。
「奧斯特人、平原人、羅斯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
「軍事貴族掌握著軍隊,部分舊貴族掌控者土地,新興的資本家掌握著工廠和金錢。
「他們互相仇視,互不相讓。
「我和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像修補匠一樣,這裡糊一層紙,那裡釘一顆釘子,勉強維持著這座大廈不倒塌。
「我們不敢大修,因為我們怕稍微一動,整個房子就塌了。
「但那個年輕人不一樣。」
貝侖海姆轉過身。
「李維·圖南,他敢拆房子。
「在金平原,他摧毀了舊貴族的土地所有權,用利益捆綁了軍隊。
「他清洗了文官系統,但他又開始建立一套更高效的行政機器。
「他正在做我們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洛林那個老狐狸之所以邀請他,是因為洛林也看出來了。
「帝國需要新的財源,需要新的動力。
「僅僅靠修修補補,已經無法滿足這台龐大機器的胃口了。
「橡膠、海外市場……這些東西,我們給不了洛林,但李維·圖南能給。」
貝侖海姆走回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所以,這是好事情。
「有人願意去當那個開路機,願意去承擔變革的風險和罵名,我們為什麼要去阻攔?
「我們只需要坐在後面,看著他把路鋪好,然後……
「如果他成功了,帝國受益。
「如果他失敗了,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維持秩序。
「我們要尊重現實,塔倫卿。」
塔倫聽著這番話。
他是個典型的保守派,信奉秩序、等級和傳統。
但他也是個聰明人。
他明白貝侖海姆的邏輯。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寄生,或者說是政治投資。
但他心裡依然不舒服。
這是權力的失落感。
「可是……」
塔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
「格奧爾格也坐不住了。」
聽到這個名字,貝侖海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來。
格奧爾格,帝國文化大臣。
也是著名的學閥領袖,各個帝都大學的名譽校長,無數文官的座師。
「他也邀請李維了?」
貝侖海姆問。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塔倫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表情。
「這位大教育家現在已經徹底慌了神。
「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簡直就是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把格奧爾格引以為傲的精英教育和學術門閥踩在了腳下。
「現在,連帝都的一些年輕學者都在討論金平原模式,說那才是帝國教育的未來。
「格奧爾格不僅丟了面子,還快要丟了里子。
「他那個龐大的學閥體系,是建立在推薦權的基礎上的。
「一旦金平原的模式推廣開來,誰還需要去拜他的碼頭?」
塔倫嘆了口氣。
「我老早就跟他說過。
「搞教育,他有一套,寫論文,編教材,他確實是個人才。
「但搞政治……
「如果不是您一直護著他,他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學閥這一套在政治面前,看似關係網穩固,門生故吏遍天下。
「但實際上,它非常脆弱。
「除非你真的對這個世界不可或缺。
「比如像魔工院的一些瘋子,雖然脾氣臭,但誰也離不開他們的技術。
「又比如像洛林,誰也離不開他的錢袋子。
「但格奧爾格……」
塔倫攤開手。
「他只是一個裝飾品。
「現在,裝飾品發現自己過時了,想要找新主人了。」
塔倫的語氣里充滿了鄙夷和無奈。
如果是單純的敵人,塔倫或許還會高看一眼。
但格奧爾格在去年宰相派開始收縮的時候,曾經試圖脫離派系,去向軍方和皇太子示好,甚至打算跟洛林媾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現在看到李維勢大,又想去抱李維的大腿。
這種牆頭草,在任何陣營都是被唾棄的。
「要讓他滾蛋嗎?」
塔倫試探性地問道。
「讓他退休吧,給他一個體面的榮譽頭銜,別讓他再去丟人現眼了。」
「不。」
貝侖海姆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別讓他退休,甚至要鼓勵他,讓他繼續在那個位置上坐著。」
「為什麼?」
塔倫不解。
「因為現在的政治舞台上,需要這樣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貝侖海姆拿起菸斗,在菸灰缸邊磕了磕。
「塔倫卿,一部精彩的戲劇,不能只有英雄和反派,還需要丑角。
「格奧爾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他的慌亂,他的投機,甚至他的愚蠢,都能吸引大量的目光和火力。
「當所有人都盯著這隻猴子看笑話的時候,真正的博弈者才能在陰影里從容布局。
「而且……」
貝侖海姆劃燃火柴。
「留著他,讓他去李維那裡碰壁,讓他去折騰,去鬧。
「他越是表現急切和無能,就越能襯托出我們這些還算穩重的老傢伙的價值。
「如果連這隻猴子都下台了,那下一個被推到前台去面對風暴的,可能就是你了,塔倫卿。」
塔倫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陣惡寒。
他明白了。
格奧爾格就是那個吸引火力的稻草人,是那個用來測試風向的風向標。
「高明……」
塔倫低聲說道。
「那就讓他繼續演下去吧,我會去安撫他,告訴他宰相派依然支持他,讓他有底氣去和李維談判。」
「很好。」
貝侖海姆滿意地點了點頭。
處理完格奧爾格的問題,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塔倫看著面前這位老人。
貝侖海姆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記錄著這幾十年來的風雨。
「宰相大人。」
塔倫的聲音變有些低沉,也變格外認真。
「您真的不考慮……見見他嗎?」
「誰?」
「李維·圖南。」
塔倫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
「他這次回來,聲勢浩大。
「如果您能在這個時候見他一面,哪怕只是私下裡,哪怕只是喝一杯茶。
「這都能釋放出一個信號。
「表明宰相派依然是帝國的基石,表明我們願意接納這種變革。
「這對於穩定人心,對於我們在未來的話語權,都有巨大的好處。」
貝侖海姆笑了。
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事的笑容,帶著幾分慈祥,也帶著幾分頑固。
「我不用,也不能。」
貝侖海姆重新填裝菸絲。
「塔倫卿,你還沒看明白嗎?
「我是舊時代的象徵。
「我是那個幫皇帝陛下守了二十年大門的人。
「我的身上,烙印著太深的老派官僚的印記。
「李維·圖南代表的是新秩序,是打破一切的銳氣。
「如果我去見他,那就不僅僅是喝茶那麼簡單。
「那會被外界解讀為投降,或者是新舊勢力的合流。
「這會讓皇帝陛下不安,也會讓那些還沒有準備好接受變革的老官僚們恐慌。
「而且……」
貝侖海姆劃燃火柴。
「兩個時代的掌舵人,是不應該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
「那會讓年輕的一代感到束縛,也會讓老去的一代感到難堪。」
他吸了一口煙,看著塔倫。
「但是你可以去。」
「什麼?」
塔倫愣住了。
「你可以偷偷去,代表你自己。」
貝侖海姆說道。
「你是內政大臣,你還有很長的政治生命。
「你沒有我身上那種沉重的歷史包袱。
「你去見他,可以談談林塞大區的問題,可以談談鐵路警察系統的合作,甚至可以談談對他那個安南計劃的支持。
「這不會被解讀為派系的投降,只會被解讀為務實的合作。
「這對你有好處,塔倫卿。」
塔倫看著貝侖海姆。
他明宰相的意思。
這是在給他鋪路。
這是在告訴他,船快要沉了,或者說船長快要換人了,你趕緊去找一艘新船。
一種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感動,也是某種堅持。
「不。」
塔倫搖了搖頭,語氣堅決。
「我不會去的。」
「為什麼?」
貝侖海姆眼裡有些嘆息。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塔倫站起身,拿起那頂圓頂禮帽,戴在頭上,整理了一下帽簷。
「用眼下時髦的說法…我是保守派,宰相大人。
「所以保守派應該有保守派的規矩,也應該有保守派的驕傲。
「我追隨了您十五年,我信奉的是秩序和穩定,不是投機。
「如果我去私下見他,那就是背叛了我的政治信條。
「我可以為了公事在樞密院和他吵架,也可以為了公事在文件上簽字。
「但我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前途,在這個時候去向一個年輕人獻媚。」
塔倫挺直了腰杆,就像他第一次走進這個辦公室時那樣。
「我也想……我也想在這個變革的時代里分一杯羹,但我做不到那種事情。」
他看著貝侖海姆,眼神清澈。
「您說您是舊時代的象徵。
「那我也願意留在舊時代,陪您守好最後這班崗。
「等到哪天您退休了,我也就回鄉下去種地,去釣魚。
「那樣的日子,或許比在貝羅利納勾心鬥角要舒服多。」
貝侖海姆看著塔倫。
過了許久,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塔倫卿。」
笑聲中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感傷。
「我看你的路,比我長。」
「不是比您長,是比您窄。」
塔倫微微欠身行禮。
「但也比很多人直。」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借您吉言吧,宰相大人。
「我去處理格奧爾格那個蠢貨的事情了,還給林塞大區那幫死硬派寫安撫信……
「真是糟糕的一天。」
門被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兩幅畫像依然注視著這一切。
貝侖海姆抽著菸斗,看著繚繞的煙霧。
「路窄一點,也好。」
他低聲自語。
「至少不會迷路。」
他拿起筆,繼續批閱那永遠也看不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