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
波斯高原北部。
世界的屋脊之一,文明的十字路口。
但現在,這裡是地獄的入口。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泥濘的道路上蠕動。
大羅斯帝國的南下主力。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群被皇帝的鞭子抽打著,不不去送死的灰色牲口。
更早之前,他們的前鋒已經推進到了德黑蘭以南。
那時他們意氣風發,以為很快就能看到溫暖的波斯灣。
但緊接著,噩耗傳來。
高加索戰事吃緊,補給線被奧斯特人支持的土斯曼威脅,他們菊花不保。
於是,這支大軍被迫停止了前進,甚至不不後撤一部分兵力去維護脆弱的後勤線。
他們已經忘記在寒冷的高原上像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多久……
士氣?
那東西早就被凍死在路邊了。
然而,就在三天前,聖彼堡的加急電報到了。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尼古拉三世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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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不惜一切代價,向南!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阿瓦士!把雙頭鷹旗插到波斯灣的沙灘上!」
皇帝瘋了。
他在卡爾斯獲了大勝,急需用這個大勝,帶動他們去占領波斯灣!
於是,這支剛剛準備休整的軍隊,被強行驅趕著再次上路。
……
隊伍的中段。
步兵第十四師的士兵巴季羅夫痛苦地邁動著雙腿。
他的靴子底已經磨穿了,本來就是劣質的再生皮做的,現在每走一步,腳底板都能感覺到碎石摩擦。
「快點!懶鬼們!為了皇帝!為了上帝!」
騎著高頭大馬的憲兵揮舞著皮鞭,在隊伍旁邊來回穿梭。
「想想南方的暖風!想想那裡的財富!只要到了海邊,每個人都有伏特加!」
巴季羅夫木然地聽著。
他不想喝伏特加,他只想吃一口熱的黑麵包,然後躺在乾草堆里睡一覺。
但他不敢停。
路邊倒斃的屍體就是榜樣。
那些掉隊的人,要麼被凍死,要麼被後面跟上來的督戰隊一槍崩了。
「神父……我們還要走多久?!」
旁邊的一個年輕新兵帶著哭腔問道。
走在隊伍中間的隨軍神父舉著沉重的十字架,雖然氣喘吁吁,但眼神依然狂熱。
「快了!孩子們!上帝在指引我們!」
神父指著南方的群山。
「翻過那座山,就是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那些異教徒和來自新大陸的強盜正在那裡等著接受審判!」
巴季羅夫看了一眼那座山。
那山頂上覆蓋著皚皚白雪,看起來比通往地獄的路還要長。
這……
這真的是在行軍?
難道不是送死嗎?!
為了趕時間,他們拋棄了所有的重型帳篷,甚至丟掉了一部分口糧。
大炮是用人拉的,馬匹早就累死或者被殺了吃肉了。
二十萬人……
在這條幾百公里的山路上,跑出了一場名為死亡的馬拉松。
沒有戰術,沒有偵查。
就是悶著頭往前沖。
因為皇帝說了,速度就是一切。
只要比合眾國人先站穩腳跟,只要衝到阿瓦士,勝利就是大羅斯的。
至於路上會死多少人?
那是統計局的事情,不是皇帝該操心的。
……
二月二十三日。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公署,幕僚長辦公室。
相比于波斯高原上的風雪交加,這裡的辦公室溫暖如春。
李維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情報簡報。
「二十二日,大羅斯中亞軍團主力越過伊斯法罕,先頭騎兵部隊距離阿瓦士僅剩四百公里。」
李維念出了上面的東西。
「真快啊……」
他把簡報扔在茶几上,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可露麗。
「尼古拉三世開始玩命了。
「強行軍,拋棄輜重,不顧非戰鬥減員。
「他這是把二十萬人的命當成了賭桌上的籌碼,一把梭哈了。」
可露麗停下動作,有些擔憂地問:
「李維,你說合眾國那邊頂住嗎?雖然他們有阿爾比恩的海上支援,但在陸地上,那幫新大陸的少爺兵,真的能擋住這群發了瘋的灰色牲口?」
「擋不住也要擋。」
李維端起紅茶,吹了吹熱氣,然後給可露麗遞了過去。
「這是國運之戰。
「摩根已經在國內吹上天,要把合眾國帶入列強俱樂部。
「如果在波斯灣被大羅斯人一波推下海,那合眾國的股市會崩盤,摩根的總統寶座會塌陷。
「所以,哪怕是用屍體填,合眾國人也會在阿瓦士挖出一條戰壕來。」
李維說完,心裏面浮現出畫面。
一邊是舊大陸最野蠻,最不把人當人的奴隸主。
一邊是新大陸最富裕,已經尾巴翹上天的資本家。
這兩種風格在波斯灣的沙漠邊緣正面撞上,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
恐怕會是這個時代最精彩的煙花秀吧!
而且,無論誰輸誰贏,對奧斯特來說都是好事。
大羅斯贏了?
那要脫層皮。
合眾國贏了?
那也要脫層皮。
「我們就坐在這裡,看著他們互相放血。」
李維為喝著熱茶,跟正在對著他斜眼的可露麗總結道。
這就是旁觀者的好處。
不需要自己下場,只需要賣賣門票,順便給雙方遞個刀子。
曾經這個位置是阿爾比恩的,現在奧斯特坐到了他們身旁,一起耍猴。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但這次進來的不是普通的侍從,而是希爾薇婭的宮內女官。
她神色有些古怪。
「幕僚長閣下,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現在?」
李維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正是喝下午茶的時候。
「是的,很急。」
女官低聲說道。
「殿下收到了一封……非常特殊的信。」
……
十分鐘後。
李維單獨來到了希爾薇婭的執政官辦公室,可露麗那邊要回一趟財政廳,就沒跟著一起來。
這裡的氣氛有點詭異。
希爾薇婭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信封,並沒有拆開,此刻像盯著一枚炸彈一樣盯著它。
或者說,像是在盯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之物。
她的表情……
怎麼說呢?
三分困惑,三分惡寒,還有四分是那種仿佛看到世界觀崩塌的複雜感。
「怎麼了?」
李維走過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大羅斯那邊來信?那邊又出么蛾子了?尼古拉三世跟你套親戚了嗎?」
「要是尼古拉三世,我反而不這麼驚訝……」
希爾薇婭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把信封推到李維面前。
「你自己看署名。」
李維低頭看去。
不是電報,就純是一封從聖彼堡千里迢迢送過來的私人信件。
信封很考究,用的是舊式的大羅斯皇室專用紙,火漆印章是一隻斷了翅膀的雙頭鷹。
而在寄信人的位置,用極其優美,可以說是秀氣的花體字寫著一個名字:
【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羅曼諾夫】
李維愣了一下。
他在腦海里迅速搜索這個名字。
阿列克謝……
這不是大羅斯那個著名的短命皇儲嗎?
「他不是死了嗎?」
李維問道。
「五年前,大羅斯官方發了訃告,說是死於肺癆。尼古拉三世當初因為這件事,聽說一段時間大病不起。」
「官方說法是死了。」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麼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事情。
「但實際上……他是被廢了。」
「被廢?」
「對…尼古拉三世受不了他了。」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神色無比微妙,然後開始組織語言。
「尼古拉三世覺他是個……是個怪物,覺他會毀了大羅斯皇室的威嚴。所以把他關進了修道院,然後對外宣稱病逝。」
李維來了興趣,又是個查理王儲?
「查理王儲那樣的?」
「不不不不!」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她的表情變更加糾結。
「他既不殘暴,也不傻!更不是查理那種玩意兒……
「其實可以說……他是個天才!
「在藝術、哲學、甚至對人心的洞察上,他比尼古拉三世強一百倍!
「但是……怎麼說呢……用你的話來講,這就是個神人!」
希爾薇婭此刻的表情真的很難繃。
「他……很不正常!
「我小時候去聖彼堡訪問,見過他一次……
「那時候我才十歲左右,當時大人們讓我們一起玩。」
希爾薇婭的眼神變有些飄忽,仿佛回到了那個不尋常的下午。
「他比我大,當時一眼看是個很親切的人,所以一開始我們聊很開心!但你絕對猜不到他後來跟我聊了什麼!」
「聊玩具?聊打獵?」
李維猜測。
「不……」
希爾薇婭露出哭笑不的表情。
「算了,還是不跟你說這個了!反正你知道他是個神人就行了!」
「所以,尼古拉三世是因為他……是個神人,就把他廢了?」
希爾薇婭也不細說,李維也只能問別的。
「其中之一,也是占據主要的原因之一吧……」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
「不過他異類的地方還有別的。
「當時我不是很懂,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太透徹了,透徹讓人害怕……
「那次見面,他直接微笑著跟我說……
「『希爾薇婭,你看這宮殿,多漂亮啊,但它下面壓著多少死人呢?如果不把那些腐爛的根挖出來,這漂亮的宮殿遲早會塌的。』
「比我大五歲的人,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毒的預言!」
李維摸了摸下巴。
怎麼聽來挺正常的呢?
這也能被廢的嗎?
所以希爾薇婭不樂意說出來的另外一份聊天內容是什麼呢?
不會這個人……
是個本質亂黨?!
希爾薇婭好像知道李維在想什麼,於是吐槽道:
「別亂想了,你就當這個人畫風絕對會讓整個聖彼堡崩潰就行了!
「總之,這是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就是一團帶電的棉花,看著柔軟,誰碰誰麻!」
解釋完了背景,希爾薇婭終於鼓起勇氣,拿起了拆信刀。
「這是通過走私渠道送進來的私人信件。
「送信的人說,這位已故皇儲在修道院裡聽說大羅斯要打波斯了,急幾天沒整理,一定要給我寫這封信。
「他說看在我們小時候那三個小時的友誼份上,讓我務必看完!」
三個小時的友誼嗎?
那很不錯了!
李維努力憋住笑。
希爾薇婭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劃開了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信紙,字跡非常工整,看出來鋼筆書法很有一套,跟署名一樣秀氣靈動。
希爾薇婭展開信紙,快速瀏覽。
一開始,她的表情還是那種生理性的不適。
但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然後是眼睛微眯。
最後,她的表情凝固了,然後……
震驚、沉思……
十分精彩!
後來,她放下信紙,沉默了良久。
「寫什麼了?」
李維好地湊過去。
能讓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皇女露出這種表情,這信里的內容絕對不簡單。
「他……」
希爾薇婭指著信紙,語氣有些複雜。
「前面的寒暄跳過,雖然他用了一百個詞來讚美吹捧我……
「但重點在後面!
「他說非常痛心……
「他說自己的父親尼古拉三世是個被粗魯和傲慢塞滿腦子的蠢熊。
「向波斯進軍,是大羅斯這具龐大軀體上最致命的傷口,如果不縫合,血會流干。」
「很清醒。」
李維評價道。
「然後呢?他想讓你幹什麼?勸勸尼古拉?」
「唉……」
希爾薇婭搖搖頭,嘆了口氣。
「他說,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傳不到冬宮。
「也知道那個粗魯的父皇聽不進任何軟弱的勸告。
「所以……」
希爾薇婭把信紙遞給李維。
「他請求我們,請求奧斯特帝國…準確地說是請求我的父親,私底下向大羅斯發出戰爭威脅。」
「什麼?」
李維接過信紙,掃了一眼。
確實如此!
【親愛的希爾薇婭妹妹……請用您手裡最鋒利的劍,指向我那愚蠢父皇的咽喉。】
【只有當他感覺到真正的寒冷,感覺到皇冠可能會掉落的時候,他才會停下那瘋狂的馬車。】
【請讓奧斯特的皇帝陛下私下警告:如果大羅斯敢踏入波斯一步,奧斯特就將在邊境集結百萬大軍,隨時準備向東進軍。】
【請用最嚴厲、最粗暴、最符合他那個野蠻人審美的語言去羞辱他,恐嚇他。】
【這是救他,也是在救我的母親——大羅斯。】
李維看完了信。
他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把信輕輕放在桌子上。
「神人!!!」
他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可是下一秒……
「不,這是個天才!」
李維的眼神變了。
「這看起來像是賣國,像是瘋話……
「但……也確實是個救大羅斯的辦法!
「曲線救國,借力打力!
「他看穿了尼古拉三世的色厲內荏的本質!也看穿了現在的國際局勢,清楚大羅斯其實根本沒有雙線作戰的能力。
「如果皇帝陛下私底下真的發出這種級別的戰爭威脅……
「尼古拉三世為了保住皇位,為了不讓本土被入侵,他大概率真的會認慫撤兵,放棄波斯。
「雖然丟了面子,但至少保住了二十萬大軍,保住了國運。」
李維指著信紙上的字跡。
「這位阿列克謝殿下……他身在修道院,卻比冬宮裡那群戴著勳章的將軍們看都要遠…想借我們的刀,去斬斷他父親手裡的韁繩。」
「是啊……」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眼神里多了一絲敬意,儘管一想到這個人,還是很難繃。
「可惜,他生錯了身體,也生錯了性格。如果他是個……正常的皇儲,那大羅斯現在恐怕會是我們最可怕的對手之一。」
「怎麼辦?我看他前面對你各種吹捧,各種關心,真把你當自家妹妹那種啊……」
李維笑問道。
「你要配合他嗎?」
「配合個屁啊!!!」
希爾薇婭把信封扔到了片煸,直接剮了李維一眼。
「我為什麼要救大羅斯?
「尼古拉三世自己找死,我為什麼要攔著?
「而且……」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發出戰爭威脅?就算是私底下的,那也是把我們也架在火上烤!萬一尼古拉真的瘋了跟我們開戰怎麼辦?!
「我們現在只想賣門票,不想親自下場!」
可是說完,希爾薇婭又想到了什麼。
「不過……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
她認真地看向李維。
「大羅斯這艘破船,漏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重。
「連那位廢皇儲都急成這樣了,甚至不惜通過這種方式來賣國求生。
「說明大羅斯內部清醒的人,已經絕望到了極點。」
李維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
「是啊,尼古拉三世正在把大羅斯這輛破車駛向懸崖。
「而車上的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歡呼……
「還有的,像這位阿列克謝一樣,試圖把方向盤拔下來扔出窗外,甚至不惜請求別人來截停撞這輛車。」
二月二十三日……
他們收到了一封來自幽靈的信。
它用最柔軟的筆觸,寫下了最狠辣的計謀,卻也唱響了大羅斯帝國葬禮上的第一聲輓歌。
幾千公里外的波斯高原上。
二十萬大羅斯士兵依然在風雪中艱難跋涉,向著那個所謂的溫暖海洋絕命行軍。
他們不知道。
在他們的背後,曾經的皇儲正試圖引來敵人的利劍來拯救他們。
……
晚間。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尼古拉三世還沒有睡。
這位大羅斯的皇帝穿著睡袍,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幾乎致死量白蘭地的熱茶。
他正痴迷地盯著面前的一幅畫。
畫面上,身穿金色鎧甲的皇帝騎著白馬,在天使的簇擁下,踏過卡爾斯的城頭,劍尖直指遙遠的南方海洋。
而在他腳下,異教徒們正在潰逃,陽光刺破烏雲,灑在他的皇冠上。
這是他半個月前就命令宮廷畫師開始畫的。
那時候……
不重要!
「美……真是太美了!」
尼古拉三世的手指在虛空中描繪著畫中那個神聖的自己,臉上泛著病態潮紅,眼神迷離。
「這就是朕……這就是大羅斯的未來!」
他完全屏蔽了現實中那座已經變成廢墟的要塞。
在他的腦海里,戰爭就應該是畫裡這樣。
神聖、宏大、且必勝!
至於那一萬五千份陣亡通知書?
那是通往這幅畫的顏料罷了。
「二十萬人……只要到了波斯灣,這幅畫就會變成現實!」
他喃喃自語,又灌了一口酒。
酒精讓他那根緊繃了兩個月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也讓他就變更加神經質了。
他覺周圍全是敵人。
那個該死的李維·圖南是敵人,那個陰險的艾略特是敵人,甚至連宮廷里的侍從,他有時候看著都覺像是地下亂黨假扮的。
唯有這幅畫,唯有這種虛構的宏大敘事,能安撫他顫抖的靈魂。
「陛下……」
門外傳來了侍從長顫抖的聲音。
「什麼事?!」
尼古拉三世猛地轉過身,擋在那幅畫面前,仿佛怕被人搶走他的美夢。
「不是說了嗎?沒有緊急軍情,不要打擾我!」
「不……不是軍情……」
侍從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要哭出來了,充滿了恐懼和無奈。
「是……是那個人……那個……殿下……」
那個殿下?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在大羅斯的宮廷里,被稱為殿下的有很多,親王、大公……
但能讓侍從長嚇成這樣,連名字都不敢提的「那個殿下」的……
只有一個!
本該死去五年的人。
被他親手關進修道院,對外宣稱病逝的怪物。
那個占據了他兒子身體的惡魔!!!!
「他來幹什麼?!誰讓他出來的?!」
尼古拉三世的聲音瞬間變尖銳,整個人跳了起來。
「把他趕回去!讓衛隊……讓聖血騎士團把他抓回去!!」
「攔……攔不住啊陛下!」
侍從長還沒說完,大門發出了沉悶的巨響。
砰!
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撞開。
兩個全副武裝的宮廷近衛飛了進來,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昏死過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
身材高挑,皮膚蒼白近乎透明的人。
「晚上好,父親。」
那個聲音很輕柔,很好聽,帶著異的磁性,過去曾被貴族舔狗們稱之為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
尼古拉三世渾身顫抖,手裡的杯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粉碎。
他死死地盯著門口。
那個人走了進來。
一張和尼古拉三世年輕時有幾分神似的臉,但更加精緻,更加陰柔。
最讓尼古拉三世崩潰的是他的打扮。
他穿著華麗的,只有宮廷貴婦才會穿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裙!
裙擺很長,拖在地上。
緊身的束腰勒出了驚人的曲線,蕾絲花邊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袖口。
他的頭髮很長,都是真發!
還精心編成了複雜的髮辮,盤在腦後,上面插著一支黑色的羽毛!
如果不看喉結,不看那比普通女性高大許多的骨架。
這簡直就是一位從油畫裡走出來的絕世美人。
但對尼古拉三世來說,這就是噩夢!!
這是對他皇室血統最大的羞辱,是對上帝造物規則的褻瀆!
「你……你……」
尼古拉三世指著他,手指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敢……穿成這樣……出現在朕的面前?!」
「這身衣服不好看嗎?」
阿列克謝,不,現在的他更願意稱呼自己為別的名字。
他提著裙擺,優雅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動作標準,教科書級別,比宮廷里所有的女官都要優雅。
「這是我自己設計的,為了今晚的見面,我特意挑了這塊料子。」
他微笑著,一步步走向書桌。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冷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混合了焚香和不知名花朵。
「站住!!!!」
尼古拉三世尖叫起來,他抓起桌上的檯燈,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
「別過來!你這個怪物!你這個惡魔!
「滾出去!!!!
「我的阿列克謝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
「你是誰?!!你是哪來的孤魂野鬼?!!
「你把我的兒子吃了!你占據了他的身體!你還要來毀了我的帝國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恐懼發自靈魂深處。
對於一個極其迷信,崇尚神術和害怕詛咒的皇帝來說,眼前這個生理上的兒子,心理上的女兒,就是魔鬼降世的鐵證……
正常的皇儲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定是魔鬼!!
面對父親的歇斯底里,阿列克謝沒有生氣,甚至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憐憫。
「父親,您的想像力總是這麼豐富。」
他停在書桌三米外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如果我是魔鬼,那您是什麼?魔鬼的父親?」
「閉嘴!閉嘴!我不許你說話!!!」
尼古拉三世捂住耳朵,縮在椅子裡。
「衛兵!!!!
「總教長在哪裡?!
「叫彼羅夫來!!叫彼羅夫來!!!
「快來人把這個髒東西弄走!!」
這種失態,是無法出現在任何場所的。
尤其是那種絕望的哭腔,任誰都會覺可憐。
「彼羅夫閣下這會兒應該在禱告,或者在處理您那些爛攤子。」
阿列克謝淡淡地說道。
「而且,外面的衛兵不會進來的。
「他們怕我……
「就像您怕我一樣。」
這樣的畫面阿列克謝看過太多次了。
從被發現開始,自己的父親,尼古拉三世就做過無數次努力。
類似「妖魔鬼怪快離開」的話語,曾無數遍出現在他的耳邊。
他養的那條名為牧首的狗親自來驅魔也無效。
這時,阿列克謝掃了一眼地上的衛兵。
「我不吃人,父親。我只是比常人多懂了一些道理,多看透了一些人心。」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油畫上。
「這就是您引以為傲的勝利?」
他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了指那幅畫。
「一幅畫,一個夢……為了這個夢,您在一周內填進去了一萬五千條人命!這就是您的大勝?」
「你懂什麼??!!」
提到勝利,尼古拉三世馬上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來,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這是榮耀!這是大羅斯的脊樑!
「土斯曼人被打跑了!全世界都看到了!
「我們拿下了卡爾斯,下一步就是波斯灣!
「只要到了海邊,所有的犧牲都是值的!
「你這個只知道躲在裙子裡的變態,你懂什麼國家戰略?你懂什麼帝王之術?!」
他笑了一聲。
「國家戰略?嗬~嗬嗬~!」
那笑聲很輕,卻像鞭子抽在尼古拉三世的臉上。
「您的戰略就是讓二十萬人在暴風雪裡行軍?
「就是把補給線拉長到兩千公里,然後去撞阿爾比恩人和合眾國人聯手布下的鐵桶陣?
「父親,您不是在打仗……
「您是在自殺!
「並且是拉著整個大羅斯給您陪葬!」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住口!!」
尼古拉三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砸了過去。
啪!
酒杯在兒子腳邊碎裂,酒水濺在了昂貴的裙擺上。
然而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您被騙了,父親。」
他繼續說道,語速平緩。
「南下波斯?那是死路!
「合眾國人在那裡挖好了戰壕,阿爾比恩人的艦隊在海上等著。
「您的二十萬大軍,只要翻過那座山,就會變成瓮中之鱉……
「後勤跟不上,彈藥打光了,他們會餓死,凍死,被打死!
「到時候,國內的孤兒寡母會哭聲震天!
「工廠里的工人,田裡的農奴,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既然皇帝讓我們去送死,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供養這個皇帝?」
尼古拉三世氣渾身發抖,他感覺胸口一陣劇痛,高血壓帶來陣陣眩暈。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快被氣中風了……
「你……你這是詛咒!是詛咒!」
「我們有神術!我們有上帝!我們還有最勇敢的士兵!
「那些新大陸的少爺兵擋不住我們!
「只要衝過去……只要衝過去……」
他扶著桌子,大口喘氣。
「然後呢?」
阿列克謝打斷了他。
「就算您把旗子插到了海灘上,您能守住嗎?
「阿爾比恩人會封鎖海面,您一艘船都開不出去。
「陸地上,奧斯特人已經把塞拉維亞變成了他們的兵營。
「您以為您是在雙線作戰?
「不,您是在跟全世界作戰!
「而您的盟友呢?
「加利亞那個貪財的國王已經把您賣了,奧林匹克那個小丑已經跪下道歉了。
「您現在是孤家寡人,父親。」
阿列克謝說著嘆了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收手吧……
「趁現在主力還沒完全進入波斯腹地。
「下令撤軍!
「把部隊撤回高加索,穩固防線。
「然後在這個基礎上談判。
「雖然會丟臉,雖然會被人嘲笑……
「但至少,大羅斯的血不會流干,帝國還能苟延殘喘幾年。」
這是他今晚來的唯一的目的。
雖然他恨這個腐朽的體制,恨這個瘋癲的父親。
但他不想看著這個國家以這種最慘烈的方式崩潰。
那樣的代價太大了,大到會死幾百萬人甚至上千萬人。
然而……
他的理智,在尼古拉三世眼裡,就是最惡毒的嘲諷。
「撤軍?哈哈哈哈!!」
尼古拉三世突然狂笑起來,笑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讓我撤軍?
「你讓我向那些異教徒,向那些商人低頭?
「我是大羅斯的皇帝!我是上帝的代行者!
「我的字典里沒有撤退!
「你這個懦夫!你這個穿著裙子的怪物!
「你根本不是羅曼諾夫家族的種!
「你身體裡流的是髒水!是下水道的髒水!」
尼古拉三世一邊笑,一邊哭,他的精神已經在那根弦崩斷的邊緣了。
「滾!給我滾!!!滾滾滾滾滾滾!!!
「我不想看到你!!
「我要打!我要一直打下去!
「我要讓你們都看看,我是對的!!!
「等我在波斯灣洗了靴子,我就回來……我就回來把你這身皮扒了!把你燒死在紅場上!」
他抓起桌上的一切東西亂砸。
文件、筆筒、酒瓶……
劈里啪啦——!
房間裡一片狼藉。
阿列克謝靜靜地站著,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身上,或者飛過耳邊。
他看著那個像潑婦一樣撒潑的父親,那個掌握著國家命運的男人。
眼中的憐憫慢慢消失了,浮起深深的悲哀和決絕。
「我明白了……」
他輕聲說道。
然後——
「阿列克謝確實死了。」
他提起裙擺,優雅地轉身。
「從今天起,站在您面前的,是阿納斯塔西婭。」
阿納斯塔西婭,意為復活,或者重生。
「你……你說什麼?!」
尼古拉三世愣住了,他似乎被這個名字里的含義震懾了一瞬。
「我說,您已經沒救了。」
阿列克謝…不,阿納斯塔西婭沒有回頭,背對著那個崩潰的皇帝。
「您想燒,那就燒吧。
「您想把這艘船撞沉,那就撞吧。
「但我不會陪您一起死……
「這個國家,也不會給您陪葬。」
說完,他邁開步子,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阿納斯塔西婭走出了大門。
「啊啊啊啊!!!回來!你給我回來!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身後傳來了尼古拉三世撕心裂肺的吼叫,歇斯底里的哭喊,還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侍從和醫生沖了進去。
「陛下!陛下暈倒了!快叫醫生!」
後來人並不知道這裡之前發生了,只是看到了一位絕望的父親。
……
冬宮外。
寒風呼嘯,雪花像刀。
阿納斯塔西婭站在廊柱下,緊了緊身上的大衣。
雖然裡面穿著裙子,但這軍大衣依然能給他提供一點溫度。
他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聖彼堡的夜,總是這麼長,這麼黑。
「果然……不行啊!」
他呼出一口白氣,苦笑了一下。
阿納斯塔西婭其實早就猜到了結果。
那個瘋子父親是不可能聽進人話的。
他來,只是為了最後一點良心,或者說是為了徹底斬斷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希爾薇婭……」
他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嗎?
「信應該已經到了吧。」
他從袖口裡摸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點燃。
火光在風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精緻而冷峻的臉。
「你會幫我嗎,我的好姐妹?
「讓你的父親發出一份戰爭威脅……
「這很難,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煙。
奧斯特沒有理由為了救大羅斯而把自己卷進來。
所以,那封信大概率會被扔進垃圾桶,或者被當成一個笑話。
「不能只指望她。」
阿納斯塔西婭把菸頭扔進雪地里,看著那點紅光熄滅。
「做兩手準備……」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貧民窟和工廠區。
那裡是聖彼堡最髒亂的地方。
「老鼠……」
他低聲自語。
阿納斯塔西婭不喜歡那些人。
甚至在靈魂深處,他依舊帶著羅曼諾夫家族對暴民的輕蔑。
那些人想要推翻的不僅僅是皇帝,還有他所珍視的秩序和榮耀。
但現在……
誰說的好呢?
不過阿納斯塔西婭並不想和那些老鼠成為朋友。
但好像可以利用一下。
阿納斯塔西走向停在陰影里的馬車。
「殿下,現在回去嗎?」
車夫是個沉默的老人,也是唯一對他忠心耿耿的僕人。
「帶著我四處轉轉吧。」
馬車啟動了,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消失在聖彼堡的寒夜裡。
風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