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
上午十點。
波斯南部,阿瓦士前線。
地平線的盡頭,揚起了一大片漫天的黃褐色沙塵。
緊接著,一面又一面的雙頭鷹旗幟,從沙塵中穿透出來。
那些旗幟破破爛爛,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在大風中依然被舉很高。
大羅斯帝國的主力部隊,終於陸續抵達了。
已經不再是幾千人的先鋒,而是黑壓壓的一片人海。
龐大軍團,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雲,慢慢覆蓋了阿瓦士城北的荒原。
但是,這片烏雲看起來一點也不威風。
那些大羅斯士兵,根本不像人類。
他們衣衫襤褸,身上的灰色軍大衣被撕成了布條,很多人的靴子底都磨穿了,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沙子上。
他們的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起,嘴唇乾裂全是血口子。
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從地獄裡剛剛爬出來的餓鬼。
漫山遍野,一眼根本看不到頭。
而且,那些餓鬼的眼睛裡,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光。
大羅斯的大軍停在了距離合眾國陣地大約四公里的地方。
他們沒有立刻發起衝鋒,就那麼停在原地,成千上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合眾國陣地上飄揚的星條旗。
他們知道,那面旗幟的後面,有阿瓦士的淡水井,有堆積如山的牛肉罐頭,有成袋的白麵粉。
大羅斯前鋒第三步兵團的士兵,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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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口袋,裡面還剩下一小截用報紙捲成的旱菸,但他現在連抽菸的口水都沒有了。
「連長…為什麼…不沖?」
士兵用沙啞的聲音問旁邊的軍官。
「閉嘴!等命令!」
軍官的眼睛也死死盯著合眾國的陣地。
他們不想為了皇帝陛下去死,他們現在只想為了那口水去殺人。
大羅斯現在正在把部隊展開,在寬達十幾公里的正面上排開陣型。
還要把後面的重炮拉上來,挖好炮兵陣地。
然後就地建立指揮系統,讓各個師、各個團知道自己該打哪個位置。
最關鍵的是,他們已經沒力氣了。
一千多公里的死亡行軍,如果現在讓他們頂著三十五度的高溫衝刺四公里,不用開槍,他們有一大半人會直接累死在衝鋒的路上。
哪怕他們現在餓想吃人,大羅斯的指揮官也必須強壓住他們。
必須要讓他們睡一覺,恢復一點體力。
然後把炮彈準備好,才能發動真正的進攻。
大羅斯軍陣的後方。
臨時指揮大帳。
巨大的帳篷在沙地上剛剛搭好。
大羅斯帝國波斯遠征軍總司令,阿爾喬姆公爵,大步走進了帳篷。
他現在看起來同樣非常狼狽,華麗的統帥軍服上全是灰塵,靴子上沾滿了波斯人的血和泥沙。
「水!」
阿爾喬姆公爵一進門就大喊。
勤務兵立刻端來一杯渾濁的淡水。
阿爾喬姆公爵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水,然後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
帳篷里,幾個軍團長陸續走了進來。
前鋒團的鮑里斯上校也在其中。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公爵大人,我們為什麼停下?」
鮑里斯上校直接問道。
「我的士兵已經三天沒吃過飽飯了!他們現在眼睛都是綠的!只要您一聲令下,他們絕對能一口氣衝進對面的陣地,把那些合眾國少爺的喉嚨咬斷!」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鮑里斯。
他知道底層士兵現在是什麼狀態。
極度的飢餓開始催生出瘋狂。
但他作為總司令,現在卻不能瘋。
「你看看對面的陣地!!!」
阿爾喬姆公爵指著掛在帳篷中央的簡易地圖。
「你以為那是幾百個拿著火槍的波斯牧民嗎?
「那是合眾國正規軍!
「我剛才在馬上看很清楚!他們挖了兩米深的戰壕!拉了無數道鐵絲網!
「在鐵絲網的前面,平整的沙地下面,絕對埋滿了地雷!」
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感到一陣發寒。
他打過很多仗,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密集的工業防禦陣地。
也許有過,在報告上,描述高加索,卡爾斯戰役……
但土斯曼跟合眾國人比起來,還是太窮了。
眼前的合眾國人,就像是把一座巨大的工業屠宰場搬到了阿瓦士。
「如果我現在讓你帶著三千個快餓死的士兵衝過去,你們連第一道鐵絲網都摸不到,就會被他們的重機槍打成肉泥!」
阿爾喬姆公爵大聲吼道。
鮑里斯上校不說話了。
他雖然魯莽,但他不是瞎子,也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機槍管。
「那我們的魔裝鎧呢?」
另一個軍團長問道。
「讓騎士們衝鋒啊!只要魔裝鎧衝破他們的鐵絲網,步兵就能跟上!」
提到魔裝鎧,阿爾喬姆公爵的臉色更黑了。
「騎士們拒絕出戰。」
阿爾喬姆公爵咬著牙說道。
「為什麼?!」
軍團長們大驚失色。
「因為核心過熱!」
阿爾喬姆公爵一拳砸在桌子上。
「隨軍的法師剛才向我報告。如果在中午時分啟動魔裝鎧,不到十分鐘,散熱法陣就會超載。騎士會在裡面中暑昏迷!
「而且,這裡的沙子太軟了!魔裝鎧自重一噸,踩在沙子上根本跑不快,連跳躍都做不到!」
帳篷里安靜了。
大羅斯帝國的魔裝鎧,在這片沙漠裡被物理環境徹底廢掉了一半的武功。
眾人也不不開始思索這仗到底該怎麼打。
他們被拖了太長時間,出發後沒多久就被土斯曼捅了菊花。
補給線受損,就不不後撤。
而再次來到波斯南部,這裡已經不一樣了,合眾國已經利用寶貴的時間挖掘了無數道塹壕……
阿爾喬姆公爵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冬宮裡的尼古拉三世陛下在看著他。
全大陸的目光都在看著他。
如果他敢撤退,他會被立刻絞死。
就算不被絞死,二十萬大軍走在沙漠裡一旦那點可憐的補給受損,也絕對回不到大羅斯。
唯一的活路,就在前方……
就在那面星條旗的後面!
阿爾喬姆公爵走到桌子前,雙手按在桌面上,看著所有的軍官。
他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我們不能亂沖!
「告訴下面的人,繼續休整!
「把沿途搶來的所有糧食,全部收集起來,這幾天讓士兵們給我吃飽!
「炮兵團立刻開始挖掘陣地,把我們所有的兩百門火炮排開……
「隨軍法師連夜作業,給所有的魔裝鎧畫上最高級的冰霜法陣,就算只能撐二十分鐘,也要讓他們在衝鋒的時候給我頂住第一波機槍的火力!」
阿爾喬姆公爵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在心裡做好了把這二十萬人全部填進絞肉機的準備。
「休整五天!
「五天後的清晨,氣溫最低的時候,我們發動總攻!」
阿爾喬姆公爵抬起頭,環視著眾人。
他不需要用什麼「為了帝國」、「為了皇帝陛下」的大道理來鼓舞士氣。
在這種絕境下,那種空洞的詞彙比不上一塊硬麵包。
他只需要說一句最實在、最能讓大羅斯士兵拚命的話。
「告訴所有士兵……」
阿爾喬姆公爵一字一頓地說道。
「準備進攻……拿下阿瓦士,吃飯!」
「是!」
軍官們齊聲怒吼。
聲音里沒有榮耀,只有赤裸裸的求生欲。
……
高加索。
庫羅帕特金上將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質指揮棍,點在地圖上的幾條運輸路線上。
方面軍參謀長站在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統計報告。
參謀長的額頭上全是汗水。
「將軍……」
參謀長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
「說。」
庫羅帕特金上將沒有回頭。
「南下主力軍,也就是阿爾喬姆公爵的部隊,他們的後勤線……」
參謀長翻開第一頁報告。
從鐵路終點站,到阿瓦士前線,中間有一千二百公里的距離。
這段路,沒有鐵路,沒有平整的公路。
全是山路、戈壁和軟沙地。
看著像,參謀長咽了一口唾沫。
「記我們之前徵調了五萬輛馬車嗎……但是,馬是需要吃草料和喝水的。
「一匹馬一天要吃十公斤的乾草。
「馬車拉著一噸的糧食往前走,走到一半,為了餵活這些馬,它們自己就把車上的一半糧食吃光了。
「等進入波斯南部的沙漠地帶,沒有水……
「馬匹大批大批地渴死!
「沉重的木輪馬車陷在沙子裡,根本拉不動……
「現在,整條運輸線上,到處都是死馬和爛掉的馬車。
「能夠送到阿瓦士前線的糧食,連出發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參謀長合上報告,出了結論。
「將軍,這根本不是後勤線,這是一個吞噬物資的黑洞。」
庫羅帕特金上將轉過身。
他看著參謀長,很清楚參謀長說的是實話。
他知道那條路有多難走。
「所以呢?」
庫羅帕特金上將冷冷地問。
「所以……」
參謀長面露難色。
「我們無法按時、按量地把補給送到南方……
「我們高加索方面軍自己也要防備土斯曼人的反撲,我們的運力已經到了極限。
「我建議,向聖彼堡的皇帝陛下如實匯報,南下主力的補給無法保障,請他們自行想辦法就地籌措物資……」
參謀長的話剛說完。
啪!
庫羅帕特金上將手裡的指揮棍砸在桌子上。
木棍直接斷成了兩截。
指揮部里的其他幾個後勤軍官嚇渾身一哆嗦。
「不要給我談什麼困難!」
庫羅帕特金上將大聲吼道。
他的眼睛盯著參謀長,眼神里沒有一點同情。
「我們高加索早就不需要再對土斯曼人發動任何進攻了!
「所有的作戰計劃早就取消了!
「全軍已經轉入了絕對防禦!
「你們只需要把手裡捏著的那些運輸隊、護衛騎兵,全部給我抽調出來!」
庫羅帕特金上將伸出手指,戳著地圖上阿瓦士的位置。
「皇帝陛下的死命令在這裡!
「全大陸的人都在看著阿瓦士!
「阿爾喬姆公爵的二十萬人如果餓死在沙漠裡,我們所有人都要上絞刑架!
「必須全力保障南下主力軍的後勤線!」
參謀長擦了擦汗。
「可是將軍,馬都死光了,我們用什麼運?難道用我們大羅斯的正規軍士兵去背糧食嗎?那樣前線的防線會徹底空虛的。」
庫羅帕特金上將冷笑了一聲。
他覺參謀長是個死腦筋。
「誰說要用我們大羅斯的正規軍了?」
庫羅帕特金上將的語氣變極度冰冷和殘忍。
「馬死了,就用人……
「把那群比牲口還不如的東西全部趕上去!」
參謀長愣了一下。
指揮部里的後勤軍官們也都沉默了。
對方口中的東西,是大羅斯帝國軍隊裡一個非常特殊的群體。
要知道大羅斯是一個領土極其龐大的帝國。
在擴張的過程中,他們征服了東部草原上的遊牧部落,征服了北方冰原上的少數族裔,征服了高加索山脈里的小國。
在皇帝和貴族的心裡,只有純正的大羅斯人,才是帝國的公民。
而那些被征服的少數族裔,連灰色牲口都算不上。
他們是字面意義上的耗材還要耗材。
帝國不給他們發槍,不給他們發軍裝,甚至不給他們發軍餉。
每當爆發戰爭,帝國就會用軍隊包圍他們的村莊和帳篷。
把所有的青壯年男人強行抓走。
告訴他們,如果不老老實實幹活,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就會被憲兵殺掉。
這些被抓來的人,他們在戰場上的作用只有兩個。
第一,用肉體來填線。
第二,當做會說話的騾馬,用來搬運物資。
參謀長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將軍……」
參謀長看著庫羅帕特金。
「一個人最多只能背五十公斤的物資,而且人在沙漠裡走,一樣要吃糧食,一樣要喝水…他們的消耗並不比馬少多少!如果用這群人去填這條一千二百公里的運輸線,死亡率會高無法想像……」
「不要在乎死亡率。」
庫羅帕特金上將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打斷了參謀長。
他的心裡有一筆非常清晰的帳。
「死一匹軍馬,帝國要損失盧布。
「但是,死一個東部部落的耗材,帝國需要付出什麼?」
庫羅帕特金上將看著所有人。
「什麼都不需要付出!
「他們死了就死了,連一塊墓碑都不需要給他們立……
「他們比煤炭還要便宜!」
庫羅帕特金上將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快速地簽發了一道命令。
「去辦!把後方戰俘營和勞工營里的耗材們,全部編入運輸隊……告訴押送的督戰隊,我不管路上的死亡率!只要能把一袋麵粉送到阿瓦士,就算死十個這樣的耗材,也是賺的!
「去執行命令!」
「是,將軍!」
參謀長和後勤軍官們立正敬禮,拿著命令走出了指揮部。
……
下午。
高加索山脈南部的物資集散中心。
火車的鐵軌在這裡到了盡頭。
成堆的木箱、麻袋,像小山一樣堆放在空地上。
這裡面裝的都是從大羅斯國內運來的麵粉、醃肉和子彈。
而在這些物資堆的旁邊,是第一批被趕來的人群。
他們就是庫羅帕特金上將口中的耗材中的耗材。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衣服。
有的人披著羊皮襖,有的人穿著破麻布。
他們有的是韃靼人,有的是車臣人,有的是西伯利亞的獵戶。
他們說著各種各樣的方言。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的眼神都很麻木,充滿了絕望。
在這群耗材的周圍,是一隊隊騎著高頭大馬的大羅斯哥薩克騎兵。
這些騎兵就是督戰隊。
他們手裡拿著帶倒刺的皮鞭,背著裝滿子彈的步槍。
「快點!都給我動起來!」
一個哥薩克軍官騎在馬上,大聲吼叫著。
他聽不懂那些耗材的方言,也不需要聽懂。
他只知道用鞭子說話。
啪!
一記響亮的鞭子抽在一個動作慢了的男人背上。
那個人慘叫一聲,背上的衣服直接被抽裂,滲出一條血痕。
但他不敢反抗,只能咬著牙,把一個五十斤重的麵粉袋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這裡的運輸工具,除了一小部分簡陋的獨輪手推車之外。
絕大部分,全靠人背。
他們被分成了十幾個大隊,任務就是背著物資,用雙腳走完那一千二百公里的死亡之路。
「第一隊!出發!」
哥薩克軍官下達了命令。
背著沉重物資的人群,像一條長長的螞蟻線,慢慢地走出了山谷,踏上了南下的戈壁灘。
這條殘酷的後勤線,正式開始運行了。
完全違背現代物流常識的運輸方式,不講究效率,只講究消耗!
……
下午四點。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樞密院,機密會議室。
帝國皇太子威廉。
帝國宰相貝侖海姆、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殖民地大臣羅恩。
陸軍總長赫爾穆特、國防大臣,以及李維。
「諸位,關于波斯灣前線的最新情報,我已經核實過了。」
外交大臣站起身。
「合眾國的軍隊,在阿瓦士構築了一道堪稱變態的防禦陣地,根據我們在波斯的眼線匯報,合眾國完全放棄了野戰。他在阿瓦士城北,布置了五層防禦。
「皇太子殿下,宰相大人。根據總參謀部的兵棋推演,大羅斯軍隊現在雖然人數占優,但他們處於絕對的劣勢。」
「如果沒有跡發生,阿爾喬姆公爵的軍隊在發起總攻的時候,會有超過一半的人因為體力透支死在衝鋒的路上。剩下的殘兵敗將,會被合眾國的機槍和火炮輕鬆收割。」
「這場波斯灣的戰爭,大羅斯會很難打。」
外交大臣報完畢。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腦子裡消化著這些。
「所以,這絕對不行。」
說話的還是外交大臣,他打破了沉默。
「波斯灣的戰爭,絕對不能變成這樣!」
克勞塞維茨語氣異常堅決。
也許會有人想,大羅斯是奧斯特的潛在死敵。
他們在波斯灣被打全軍覆沒,對我們奧斯特帝國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
應該開香檳慶祝才對……
在傳統軍事思維里,敵人的敵人雖然不一定是朋友,但敵人倒霉,自己肯定占便宜。
但這並不是一場單純的領土爭奪戰。
「我們默許他們南下,是因為我們準備了絞肉場。
「我們給土斯曼支援,也是為了那裡的絞肉場。
「我們給地方部族武器,也是為了那裡的絞肉場。」
說白了,前面的做法,都是為了給合眾國布置絞肉場的時間。
「但現在,要是大羅斯這麼慘的情況下衝上去,要是一擊即潰,乾脆不玩了怎麼辦?要知道,卡爾斯的大勝是實打實的。後續高加索方面也沒有按照預演的繼續進攻,尼古拉三世但凡冷靜一點,知道痛了,不死要面子,撤軍後還能裝死在國內糊弄過去……
「可這樣會有什麼結果?」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合眾國的十萬大軍將輕易占領整個波斯灣。摩根總統會在國內獲空前的聲望,他會徹底攫取絕對的權力,合眾國與阿爾比恩的資本將徹底控制那裡的石油!」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阿爾比恩人!艾略特現在開放蘇伊士運河,就是為了讓合眾國和大羅斯互相放血!如果大羅斯一觸即潰,合眾國根本沒流血。那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就會立刻騰出手來!」
克勞塞維茨猛地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威廉皇太子和貝侖海姆宰相。
「殿下,宰相大人,同僚們。我們現在正在和法蘭克的貝拉公主談判什麼?我們在談能源B計劃!我們在謀劃的黎波里塔尼亞的石油!
「我們的艦隊和法蘭克的艦隊很快就要去境海南岸搞動作了。如果在我們行動的時候,波斯灣的戰爭結束了……」
克勞塞維茨停頓了一下,說出了最可怕的後果。
「那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就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投向境海!他們會死死地盯著我們!我們的能源B計劃,將會面臨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雙重阻擊!我們會被扼殺在搖籃里!」
這番話,把地緣政治帳算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的人都不是傻子。
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和國防大臣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貝侖海姆宰相微微點了點頭,他完全贊同外交大臣的判斷。
「克勞塞維茨說對。」
貝侖海姆宰相開口了。
「只要大羅斯的軍隊還在阿瓦士衝鋒,只要波斯灣的槍炮聲一天不停,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目光就會被死死地釘在那裡。
「波斯灣必須是一個絞肉機。而且,必須是一個長期運轉的絞肉機。合眾國不能贏太輕鬆,大羅斯也不能死太快。」
聞言,威廉皇太子想了想。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們要幫大羅斯?」
「不是幫。」
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李維,此刻終於開口了。
「我們不幫任何人。我們只是作為這場賭局的發牌官,給快要輸光底褲的賭徒,偷偷遞一點籌碼。」
李維看著所有人。
「敵人只要能為我們爭取時間,那就是最有價值的耗材。」
明明奧斯特也是讓大羅斯南下沒能吃飽飯的罪魁禍首之一,但現在,他們卻提出了要賣糧食給他們……
皇太子威廉眼睛微眯:
「現在確實該讓大羅斯士兵吃飽飯,然後去和合眾國人互相把血流干……我們在後面安安穩穩地開發的黎波里塔尼亞的石油。這筆帳,怎麼算都是我們贏。」
「賣糧食可以。」
殖民地大臣羅恩插話了。
「但是,怎麼賣?賣什麼?我們奧斯特帝國雖然農業發達,但也不能把自己的戰略儲備糧掏空去填大羅斯那個無底洞吧?」
羅恩在心裡盤算著帝國的糧倉,覺這筆買賣風險太大了。
「當然不用我們的戰略儲備。」
李維笑了。
他的笑容讓在座的幾個老狐狸都感到了一陣膽寒的惡意。
「明面上,我們當然要宣稱是金平原農業改革大豐收,所以有餘糧出口。但這只是一個外交藉口……」
李維頓了頓,說出了真實的商業計劃:
「實際上,我們一粒金平原的新糧都不會給他們。我們要做的,是幫大羅斯搬運他們自己的陳糧,甚至是從瑪尼亞收來的爛穀子。」
「搬運?」
威廉皇太子微微挑眉。
「是的,殿下。大羅斯國內其實不缺陳糧,只是他們的後勤線爛透了,根本運不到波斯前線。」
李維攤開雙手,開始拆解這門生意的本質。
「所以,我們要去把大羅斯貴族糧倉里弄不出去的發霉陳糧,裝上我們奧斯特的火車。然後,把這些原本就屬於大羅斯的糧食,運到波斯,再交到大羅斯軍需官的手裡。
「從頭到尾,我們賣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物流通道。我們在賺路費。」
李維看著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眼神里閃爍著心照不宣的味道。
「至於這筆路費該收多少……我看,就按市場平價糧的三倍來收吧!阿爾喬姆公爵現在餓瘋了,只要能填飽他那二十萬士兵的肚子,多昂貴的過路費,他們都會咬著牙拿黃金支付!」
「……」
大伙兒看著李維,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惡魔。
把大羅斯自己的爛糧食套出來,利用奧斯特的鐵路網轉運,然後再以三倍暴利的路費賣回給正在前線拚命的挨餓士兵……
這種生意,簡直比最黑心的放貸者還要狠毒!
但這確實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巨額暴利啊!
「利潤非常可觀。」
李維笑道。
雖然財政大臣洛林不在場,但如果他在的話,絕對會舉雙手贊成。
「但是,物流怎麼解決?」
羅恩再次提出了最核心的技術難題。
「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控制著蘇伊士運河。如果我們用運糧船走海路去波斯灣,絕對會被阿爾比恩的軍艦攔截。一旦被他們查出我們是在給大羅斯軍隊運糧食,這就成了重大的外交事件。阿爾比恩會立刻對我們實施貿易制裁。」
羅恩的話很現實,蘇伊士還在阿爾比恩的手下,這也是合眾國最大底氣。
而奧斯特走海路走私糧食,不走蘇伊士運河的話,就要繞一圈。
走的話,風險太大。
「不走海路。」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接過了話茬。
今天既然是他召集的重任開這個會,提出了這個事情,心裡自然腹稿。
「我們走陸路,用火車和商隊。」
克勞塞維茨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棍。
「我們給這次行動定一個絕對合法的代號。就叫…【東方穀物貿易】,或者對外宣稱是【婆羅多饑荒救援計劃】。」
他用指揮棍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我們在明面上,對阿爾比恩駐我國的大使宣布。由於奧斯特帝國金平原農業大豐收,而遙遠的婆羅多地區正處於動盪和饑荒中。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以及正常的商業貿易需求,奧斯特帝國決定向我們在婆羅多西北部的殖民地運送一批救濟糧。」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為自己的這個藉口感到非常驕傲。
「這是一個完美的外交掩護。阿爾比恩人就算心裡有懷疑,他們在明面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根本沒有理由阻攔。」
「藉口很好。」
國防大臣點了點頭,然後指出了路線上的致命死穴。
「但是,你要把糧食從奧斯特運到婆羅多西北殖民地,走陸路的話,必須經過一個國家……」
國防大臣的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巨大板塊上。
「土斯曼帝國……然後還要穿過整個波斯!」
國防大臣看著克勞塞維茨,覺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克勞塞維茨……土斯曼帝國剛剛在卡爾斯要塞和大羅斯人打了一場血戰!
「他們現在是絕對的死敵!你讓土斯曼的蘇丹同意奧斯特的運糧列車從他的國土上經過?一旦蘇丹知道這批糧食最後是落到大羅斯軍隊的嘴裡,他絕對會下令把列車炸上天!」
國防大臣覺這個計劃在第一步就會卡死。
土斯曼人絕對不可能給自己的死敵放行後勤。
會議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克勞塞維茨和李維的身上。
這是一個無法繞開的死結。
面對國防大臣的質疑。
克勞塞維茨嘴角勾起。
「誰說我們要告訴土斯曼蘇丹,這糧食是給大羅斯人的了?」
外交大臣反問道。
「告訴他真相?
「不不不不!
「我們在給土斯曼蘇丹的官方公文里,只會強調這批糧食是運往奧斯特自己的殖民地。是單純的商業過境。」
「可是蘇丹又不傻,他肯定會懷疑的。」
羅恩說道。
「他會懷疑……但他最終一定會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乖乖地給我們放行。」
克勞塞維茨的語氣里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為什麼?」
威廉皇太子問。
「因為他窮!因為他太需要錢了!」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把土斯曼帝國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諸位,卡爾斯絞肉機雖然擋住了大羅斯人,但土斯曼帝國也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他們的國庫危及,軍費開支巨大,國內的經濟瀕臨崩潰。」
「土斯曼蘇丹現在就像是一個快要渴死在沙漠裡的人。只要誰能給他一滴水,他連靈魂都能出賣!」
克勞塞維茨用指揮棍敲了敲土斯曼帝國的鐵路網。
「我們向蘇丹提出,借道土斯曼的鐵路和商道。作為回報,奧斯特帝國願意支付極其高昂的鐵路過境稅和護航費。」
「我們把從大羅斯賺來的三倍暴利,分出一部分,直接塞進土斯曼蘇丹的國庫里!幫他回血,幫他湊軍費!」
克勞塞維茨看著所有人,把話徹底說透。
「在巨額的真金白銀面前,國家仇恨算什麼?只要錢給夠,土斯曼蘇丹不僅會同意借道,他甚至會派自己的禁衛軍來保護我們的運糧專列!他才不管這糧食最後是被誰吃掉的,他只知道,這筆過路費能救土斯曼帝國的命!」
房間裡的人都被這套極其現實、毫無道德底線的操作給震撼了。
用錢砸開土斯曼的國門,讓土斯曼心甘情願地為敵人的後勤保駕護航。
「那進了波斯之後呢?」
羅恩繼續追問細節。
「波斯現在很亂,大羅斯的軍隊在南邊,合眾國的軍隊在更南邊。我們總不能直接把掛著奧斯特國旗的馬車趕到大羅斯的軍營里去吧?」
「當然不用我們自己去送貨。」
李維接話了,他太熟悉這種黑市買賣的流程了。
「等糧食運到了波斯境內。我們就找當地的波斯買辦和地下黑市商人接手。」
李維開始一套分贓體系。
「當然,我們私下與大羅斯達成轉運協議的時候必須說清楚。如果當地負責運送的波斯商人無故被搶或是無故被殺害,我們將立即停止這次的合作!」
而在分享這套體系之前,李維提醒了一下眾人。
這套流程裡面,最不穩定的因素,是大羅斯那幫已經在沙漠裡憋瘋了的土匪軍。
聽到李維這樣叫,威廉輕笑一聲,然後點點頭,示意李維將最關鍵的講出來。
「……是這樣的,我們在邊境把糧食批發給波斯買辦,讓他們去賺最後一筆差價。
「波斯買辦會自己組織駱駝商隊,打著波斯本地商人的旗號,把糧食運到大羅斯軍隊的附近。
「而阿爾喬姆公爵的軍需官只需要拿著錢,波斯買辦一露頭,雙方立刻就能完成交易。
「全程都是黑市操作,沒有一份官方文件會留下記錄。就算合眾國的間諜抓到了,也只能證明是波斯商人在發戰爭財,跟我們奧斯特帝國沒有任何關係。」
李維說完,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計劃已經全盤托出。
明面上的劇本是金平原農業豐收,奧斯特帝國以人道主義藉口,婆羅多次大陸正在饑荒養蠱為由,開展【東方穀物貿易】。
列車合法過境土斯曼,一切合情合理,阿爾比恩無權干涉。
暗地裡的劇本,卻是極其骯髒、極其龐大的分贓體系。
奧斯特通過把大羅斯自家的物資轉運到前線賺取路費,榨取暴利,充實帝國的財政。
土斯曼蘇丹,收著高昂的過路費,緩解了國內的經濟危機,回一大口血,又有了軍費,未來可以準備反攻。
波斯的買辦商人,拿到了豐厚的差價。
大羅斯的阿爾喬姆公爵,買到了糧食,有了繼續讓士兵頂著機槍衝鋒的底氣。
合眾國的韋勒少將,則可以在阿瓦士的戰壕里,繼續消耗他們帶來的海量彈藥和生命。
除了在波斯灣前線慘死的士兵,這條利益鏈上的所有高層,全都賺盆滿缽滿。
而最重要的是……
奧斯特帝國成功地維持了波斯灣這台絞肉機的運轉!
只要大羅斯不餓死,只要他們繼續進攻,合眾國和阿爾比恩的注意力就會被死死釘在中東。
這為奧斯特帝國和法蘭克王國在境海執行能源B計劃,攫取的黎波里塔尼亞的深層石油,提供最完美的戰略掩護!
貝侖海姆宰相轉過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威廉皇太子。
「殿下,我認為,這個計劃可行。必須立刻執行。」
威廉皇太子看著地圖。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阿瓦士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沙漠,也浮現出大羅斯士兵絕望衝鋒的畫面。
但他沒有任何憐憫。
「好。」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他拿起桌子上的鋼筆,在克勞塞維茨遞過來的一份空白授權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克勞塞維茨卿,外交部立刻照會阿爾比恩大使,通報我們的【婆羅多饑荒救援計劃】,把明面上的文章做足,不要給他們留下把柄。
「然後……
「接觸大羅斯那邊的時候警告他們,對待那些波斯友人,講點契約精神!」
外交大臣立即領命:「是,殿下!」
「羅恩卿,你幫克勞塞維茨卿分擔下,去和土斯曼蘇丹的特使接觸。告訴他們過路費的價碼。我相信,那個窮瘋了的蘇丹會在半個小時內同意借道的。」
「交給我吧,殿下。」
殖民地事務大臣拍了拍胸脯。
會議室里的人紛紛站了起來,準備去執行這套足以改變世界戰局的陰暗計劃。
威廉皇太子也站起身。
「波斯灣的火,就讓它燒更旺一些吧。」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