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林經歷請講。」
宋濂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為這位新晉的從六品經歷,會趁勢而上,向自己索要人手,索要職權,好在南鎮撫司大展拳腳。
可他萬萬沒想到,林淵的回答,卻輕飄飄地落在了另一個方向。
「我剛來南鎮撫司,對規矩業務都不熟悉。」
林淵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想借閱一下司里歷年積壓的舊案卷宗,學習學習,還望宋大人行個方便。」
要人,不要。
要權,也不要。
他居然要去檔案庫,翻那些積滿灰塵、霉味沖天的陳芝麻爛穀子?
宋濂徹底糊塗了,但後背卻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未知,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恐懼。
他絞盡腦汁,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年輕人與「魯莽」二字聯繫起來。
此人走的每一步,都包含深意。
這位新貴林經歷,腦子裡到底在盤算什麼?
但此刻,他卻哪裡還敢說一個「不」字。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宋濂的臉上,立刻重新堆滿了比之前更加真誠百倍的笑容。
「林經歷如此勤勉好學,是我南鎮撫司的福氣!我這就給您出手令,檔案庫所有卷宗,任您查閱!」
……
與此同時,北鎮撫司,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的官邸深處。
「啪!」
一隻名貴的汝窯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摜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碎裂的青瓷片四下飛濺,發出一聲清脆而絕望的哀鳴。
陳蕪雙膝跪地,額頭死死地緊貼著冰冷的金磚,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片碎瓷划過自己的臉頰,帶起一道細微的刺痛。
但他,卻連動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廢物!一群廢物!」
紀綱的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個簡單的殺人栽贓,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你們居然能讓他玩出這種花樣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灼人的怒火,在密室中迴蕩。
「還把火直接燒到了本官的頭上!我養你們這群狗,是幹什麼吃的!」
陳蕪嚇得三魂去了七魄,聲音都在哆嗦。
「大人,是……是屬下無能!我們誰也沒想到,他……他竟然敢把事情直接捅到漢王府去!」
「這小子,他根本不按朝堂的規矩出牌……」
「規矩?」
紀綱忽然怒極反笑。
「在這北平城,誰辦成了事,誰得到那位爺的支持,誰就是規矩!」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來回踱步。
「看來,是我小看他了。」
「這個林淵,是個真正的狠角色!」
「不能再由著他這麼蹦躂下去了!」
紀綱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匍匐在地的陳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死狗。
「你先回去,給我盯死他!不要再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
「他不是喜歡看舊案嗎?就讓他看!」
「其他的,你懂了嗎?」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入骨。
「是、是,大人,卑職知道應該如何做了!」
「知道了,就滾吧。」
直到走出官邸大門,被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中對林淵的恨意,此刻已然發酵,深入骨髓。
「好好好……好你個林淵!」
「你等著!」
「我若是讓你在這南鎮撫司能立住腳,我這個陳字倒過來寫!」
……
翌日,剛一進入南鎮撫司,林淵便感受到一陣非同尋常的感覺。
院子裡操練的校尉們,看見他的身影,手中的動作齊齊一頓。
昨天還滿是排斥和輕蔑的眼神,今天,全都變成了敬畏與躲閃。
沒人敢與他對視。
當他的目光掃過時,那些平日裡桀驁不馴的錦衣衛校尉,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手中的繡春刀都握得緊了幾分。
就在這時,陳蕪的身影出現在了前院。
他臉上掛著一副無比熱切和親近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啊呀,這不是林大人嗎!您來了!」
他的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熱情得讓周圍的校尉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哎喲,聽說您昨天剛換到新的公房,我還說和兄弟幾個去給您收拾一下,結果沒想到您如此勤政,這麼早就來了!」
陳蕪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站到了林淵的側後方,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隨從姿態。
一個想來跟林淵報送日常巡查記錄的校尉,剛走到跟前,就被陳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林大人乃是朝廷棟樑,身系要案,那裡顧得上你這種雜事?」
「你們以後有任何雜事,直接報給我就行!誰敢拿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煩林大人,別怪我陳某人不講情面!」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滴水不漏。
陳蕪滿臉堆笑地轉向林淵。
「林大人,您儘管去忙您的正事!這衙門裡的雜務,我帶著弟兄們給您處理好,絕不讓您費半點心!」
對於這一切,林淵暗自看在眼中。
他當然知道,這陳蕪表面上是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變得恭敬異常。
實際上,則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將他徹底架空。
這是捧殺。
用最恭敬的態度,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和整個南鎮撫司的實際運作徹底隔離開來。
對於這一切,林淵暗自看在眼中。
但林淵對此卻毫不在意,他正愁沒時間呢。
現在陳蕪主動幫他隔絕了所有雜事,簡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他以「清查陳年舊案」的由頭一頭扎進了那間充滿黴菌與歲月腐朽氣味的檔案庫,恨不得終日不出。
原因無它,現在林淵的重點工作,是為自己從這些歷史案件之中,找到一個合適的「背景板」。
然後動用自己的【春秋筆】,為太子給自己提出的難題,給出第一個解答。
自己如今已經徹底的得罪了紀綱,卻反而一夜之間,從白身的階下囚,成了這從六品的經歷,已是陷在這朝堂的江湖中,身不由己。
「要麼克服重重險阻,平步青雲,扳倒紀綱。」
「要麼在詭譎多變的廟堂貶為庶民,然後被紀綱暗中做掉。」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林淵盯著檔案房中堆積如山的卷宗,雙眼之中露出炙熱的戰意。
「但眼下,想要答好太子的題,眼下我這樣孤立無援是不行的,還得做另一番準備。」
「必須在這南鎮撫司之中,打通一個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