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蛟丹碎,因果終
礁島之上,海風腥咸,捲起濃得化不開的腐臭與死氣,吹在人臉上,宛若刀割。
在礁石灘中心,鬼蛟齊昭鳴的境況,已然悽慘到了極致,言語都難以形容其萬一。
那曾長達三十餘丈、威風凜凜的蛟軀,此刻乾癟得如同一截被風乾了千年的枯木。
原本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青黑鱗甲,早已成片成片地剝落,裸露出的並非血肉,而是其下森然慘白、布滿裂紋的骨架。
絲絲縷縷的幽冥鬼氣,從骨縫間滲出,盤旋纏繞,卻再也無法凝聚成護體鬼霧。
那些曾寄生於他體表鱗甲的萬千惡鬼,在連日不休的追獵與雷火霹靂砲的輪番轟擊下,早已魂飛魄散了大半。
而那些殘存的惡鬼,此刻也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因本能的驅使,發了瘋般地撕咬著他的骨骼,貪婪地吸食著骨髓深處僅存的最後一絲生機精氣。
齊昭鳴艱難地昂起那顆已然半骷髏化的蛟首,空洞的眼眶中,兩團幽綠色的魂火正劇烈地跳動、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蛟首,望向海面上那兩艘靈舟。
他的目光在黃龍號上洛光澈、洛澤銘那帶著快意的面容上一掃而過,最終,死死定格在了潛蛟號上莫離的身影上。
莫離感受到了那股怨毒至極的注視,他神情不變,即便面對齊昭鳴此時已然殞命在即的情形,也沒有出言對其進行嘲諷。
莫離只是站在潛蛟號上,衣袂在腥風中獵獵作響,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語調,緩緩開口:「齊家主,昔日種下惡因,今日,便是你自食其果之時。因果循環,天道不爽,你敗了。」
齊昭鳴知道,自己確是油盡燈枯了。
七日六夜,不眠不休的逃亡與追獵,早已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妖力與生機。
靈脈自爆帶來的恐怖重創,萬鬼噬身的持續折磨,以及兩艘極品靈舟無休止的遠程炮火————
這一切,都將他逼上了絕路。
此刻,他體內的蛟龍血脈已近乎乾涸,血肉精氣被惡鬼吸食殆盡,就連神魂也因連番重創而搖搖欲墜。
但他終究是曾叱吒一方海域的齊家之主,是親手煉化蛟卵、覆滅秦家、從三災之一的鬼霧中爬出的狠戾人物!
即便身陷窮途末路,也絕無搖尾乞憐的可能!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
齊昭鳴猛地昂起頭顱,殘存的妖力與神魂之力驟然鼓盪,發出最後一聲悽厲而不甘的龍吟!
「但想取本座性命————也沒那麼容易!」
話音未落,他那乾癟枯槁的蛟軀之上,驟然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慘綠色幽光!
「吼——!」
一聲不似龍吟,更似萬鬼齊哭的恐怖嘶吼,驟然響徹天地!
只見齊昭鳴那龐大的蛟軀之上,所有翻卷的鱗甲在這一刻盡數炸裂!
殘存的黑氣與污血沖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化作一張覆蓋了方圓百丈、由無數扭曲鬼臉組成的巨大血色幕布!
那些寄生於他體內的惡鬼,在這一刻被他以最惡毒的同歸於盡秘法,徹底獻祭!化作了他最終一擊的燃料!
「縱使身死道消,本座也要拉爾等一同上路!」
齊昭鳴的聲音沙啞怨毒,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魂魄深處用無盡恨意擠壓而出。
他那僅存的一隻嶙峋蛟爪,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猛地拍向自己的胸膛!
隨著這顆本命蛟丹的出現,那張巨大的鬼臉幕布仿佛被注入了靈魂,無數鬼臉同時張開無聲嘶吼的巨口。
一股足以凍結神魂、侵蝕萬物的【陰冥煞風】憑空而生!
它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死亡龍捲,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被凝結,海面瞬間覆上了一層灰白的冰霜。
龍捲中心裹挾著那顆隨時可能碎裂的蛟丹,繞過了距離齊昭鳴最近的黃龍號,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直奔莫離所在的潛蛟號而來!
在齊昭鳴看來,洛家無論是與他同輩的洛光澈還是新晉的兩個築基,都難成大器,不足為患。
唯有這個他未曾看清底細、異軍突起的莫離,才是潛龍一般的人物!
故而,這臨死前的雷霆一擊,他選擇了與莫離同歸於盡!
「不好!他獻祭了所有附身鬼物與本命妖丹,欲行搏命一擊!」
黃龍號上,洛光澈見狀臉色劇變,再無一絲從容,手掌已然死死按在了腰間歸墟印之上。
「歸墟鎮海!」
他怒喝一聲,掌中那方歸墟印脫手飛出,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座百丈高的黑色山嶽虛影,攜萬鈞之勢,轟然砸向那道灰黑色的死亡龍捲!
身旁的洛澤銘亦是緊隨其後,他面色凝重,手中那柄中品靈器靜海飛叉被法力催發到極致,嗡鳴作響。
「淵渟破壁刺!」
飛叉化作一道深藍色的流光,如蛟龍出洞,直刺龍捲核心,試圖從內部瓦解其結構,為洛光澈分擔壓力!
洛澤興的出手速度最慢,但時機卻把握得分毫不差。
他雙手法決變幻,道基內的神通法種光芒大盛。
「鎮海平波!」
隨著他一聲低喝,一道凝滯如山嶽的湛藍色力場憑空出現在黃龍號與潛蛟號之間,硬生生地將那【陰冥煞風】的沖勢阻了一阻,為莫離爭取到了足足五息的寶貴時間!
然而,齊昭鳴這獻祭了一切的搏命一擊,其威能早已超越了尋常築基修士所能抵擋的範疇!
其中蘊含的陰冥之力與神魂衝擊,足以讓一艘極品靈舟的護罩在瞬間崩潰!
「轟!」「轟!」
歸墟印所化的山嶽虛影被煞風一卷,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消融!
靜海飛叉刺入其中,更是如泥牛入海,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那道鎮海力場更是僅僅支撐了三息,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轟然破碎!
洛家三位築基強者壓箱底的手段盡出,竟也未能將其成功攔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削弱了不足三成的【陰冥煞風】,繼續咆哮著沖向潛蛟號!
但,這已經夠了!
潛蛟號上,莫離神情冷峻到了極點。在那湛藍力場破碎的瞬間,他雙掌之間,一枚玄奧複雜的黑色法印融道印,驟然浮現!
「合!」
一聲令下,瞬息之間,他便通過此印,將潛蛟號上百餘名黑鱗道兵體內奔騰的法力,盡數抽調,匯入己身!
與此同時,莫離的心神在這一刻與整艘潛蛟號徹底相合。
磐岳、瀾甲兩名擅長御守之道的黑鱗衛舉起手中巨盾,如兩尊鐵塔般護在他的身前。
「九淵鎮獄手!」
潛蛟號周遭百丈的海水轟然下陷,無盡的九淵法域之力湧現!
莫離周身那狂暴到即將失控的法力盡數湧出,在他與靈舟上空,凝聚成一隻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
這巨手五指張開,竟將整艘潛蛟號都如同珍寶般包裹在了掌心之中!
與此同時,一道虛幻的黑色龍影—艦靈玄陰龍煞,自潛蛟號內部咆哮而出,盤旋在莫離頭頂,為其抵禦那【陰冥煞風】無孔不入的神魂衝擊!
「轟隆——!」
【陰冥煞風】終於與護佑潛蛟號的九淵鎮獄手轟然相撞!
在洛光澈等人驚駭欲絕的視野里,那隻足以捏碎山巒的漆黑巨手,在死亡龍捲的瘋狂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磨滅崩解!
而莫離卻面無表情,持續不斷地壓榨著自身與道兵的法力,瘋狂修補著巨手上的裂痕。
無人知曉,此刻的莫離承受著何等恐怖的壓力。
過載的法力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如同無數柄尖刀在反覆切割。
半刻鐘之後,他身上那件華美的七星法袍已然被鮮血浸透,變得血跡斑斑。
那是他體內經脈不堪重負,多處破裂,導致鮮血從肌膚毛孔中滲出所染紅的!
但他依舊雙目圓睜,死死支撐!
場外的洛家三人也未閒著,拼命催動法術,讓黃龍號上的修士與之共同出手,並且不斷發射雷火霹靂砲,從側面不斷削減著【陰冥煞風】的威能。
在經過長達一刻鐘的頑強抵抗下,那枚作為【陰冥煞風】核心的蛟丹,終究是無根之水。
在內外夾擊的瘋狂消磨下,其光芒終於徹底黯淡。
「嘭!」
九淵鎮獄手在最後一刻被消磨殆盡,殘餘的【陰冥煞風】餘波狠狠刮在潛蛟號之上。
艦靈玄陰龍煞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魂體被衝擊得幾近潰散,但總算將那致命的神魂衝擊盡數抗下。
而莫離,此刻已然化作一個血人。
他身前的磐岳、瀾甲二人手中的巨盾遍布碎紋,縱使被其衝擊震得倒退不止,仍舊死死護住莫離,不使其受半點傷害。
外圍的黑鱗道兵更是被煞風餘波颳倒大半,死傷慘重。
整艘潛蛟號的船體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刮痕,那面船具快哉風的主帆更是被從中撕裂,斷作兩截!
海風吹過,最後一縷【陰冥煞風】消散無蹤。
空中,那枚耗盡了所有妖力的蛟丹,也隨之「咔嚓」一聲,化作漫天齏粉,飄散而去。
礁島之上,齊昭鳴那龐大的蛟軀,在蛟丹消散的一霎那,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
那顆碩大的蛟首無力地垂下,重重砸在礁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頭從鬼霧中爬出、掀起腥風血雨、令秦家覆滅、讓洛家寢食難安的鬼蛟,曾經的齊家之主齊昭鳴,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海面上一片死寂,唯有波濤拍打礁石的「嘩嘩」聲,仿佛在為這場慘烈的戰鬥畫上句號。
莫離在磐岳、瀾甲的攙扶下,從甲板上緩緩站起。
他看著齊昭鳴生機徹底消散的蛟屍,又低頭看了看滿目瘡痍的潛蛟號折損過半的黑鱗道兵、徹底損毀的船具快哉風、以及靈舟上下各處輕重不一的破損,臉上不由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這是自他綁定潛蛟號為本命靈舟以來,所遭受的最為沉重的一次創傷。
即便神識沒有附著其上,莫離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靈舟的痛苦,那一道道傷痕,仿佛也刻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感同身受!
在確認莫離安然無恙的一瞬間,洛光澈等人便立刻飛身來到潛蛟號上,焦急地取出丹藥,想要查看他的傷勢。
「無妨。」
莫離卻擺了擺手,婉拒了幾人的好意。
他自己的傷勢自己最清楚,法力消耗過度,經脈嚴重受損,看似悽慘,但根基未動。
他強撐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通體血紅、散發著濃鬱氣血之力的血靈脈絡丹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遊走全身。
自己在築基時由血髓丹鑄就的強大道體氣血原本比之尋常築基修士就強大不少,此時服下血靈脈絡丹後,其藥力正在快速修復著受損的經脈。
「稍作調息即可。只是————這段時日,怕是無法再動用法力了。」莫離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虛弱。
若非與洛家有道誓法契的束縛,以他此刻的狀態,早已第一時間駕馭靈舟遠遁千里,尋地療傷了。
畢竟,此時的他可謂是前所未有的虛弱,戰力十不存一,若是換了外人在此,他絕不敢如此放鬆。
洛家三人見莫離確實並無性命之憂,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們稍作等待,待莫離臉色稍稍好轉之後,三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落向了那座礁島之上,落在了齊昭鳴那具巨大的蛟屍之上。
即便血肉精氣盡散,但那一身鱗甲、鋒利的蛟爪、堅逾精鐵的骸骨,以及那隻完整的蛟角————
每一樣,都是在天台仙城中也千金難求的頂級煉器材料!
大戰已經結束,現在,是時候討論如何分割這份天大的戰利品了。
莫離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平靜地與洛光澈、洛澤興二人相對。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