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旁，攤位前。
人來人往的路人，各類商販的吆喝，煙火氣息十足的街道。
面面相覷著。
溫允微終於反應過來，抓著衣服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似乎是想把這幾件廉價的服飾藏於身後。
然而想是這麼想，可最終她還是沒能這麼做。
「沒想到在這能遇見你。」
笑著打聲招呼，劉長存忽然覺得世界很小。
上次公交車上相逢後，他本以為再也遇不見對方。
沒曾想會在這裡再次碰面。
看面前的溫允微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下移著再次看向桌板上的飾品。
「我家女兒很喜歡你做的手鍊，想著要買一條。」
男人的話音傳入她的耳中。
聽到的溫允微卻覺得有些難堪。
觀察著站在男人身旁的那對兄妹，溫允微有些緊張的賠笑。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劉長存。
如果說上次在公交車上偶然相遇，那只是學姐與學弟多年未見的再次相逢。
那如今則是顧客與賣家的普通見面。
溫允微記得在公交車時，劉長存說過的那些話。
對方如今經營著一家書店，還有著一對可愛的兒女。
自主營業，收入可觀。
反觀她，孤身一人在這座城市中與女兒相依為命。
至今還沒有個可以說出口的體面工作，反而淪落到在廣場附近擺攤的地步。
或許在陌生人面前擺攤，溫允微早已將孔乙己的那件長衫脫去。
可在見到曾經的熟人後……不知不覺那件長衫又穿了回去。
對比產生的自卑讓溫允微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只是幾次張口，卻沒半點聲音。
默默地垂下臉。
「媽……你怎麼不說話啊。」
攤位後的沈如枝湊到了母親身旁，對其閉口不言的行為發出了疑問。
然而不論她如何示意，身旁的溫允微始終沒有動靜。
見此一幕，劉長存沒有繼續說話。
反而將目光重新投向自家女兒，看著劉晚秋已經停下挑選，轉而朝向自己的小臉。
「挑好了沒？」
「嗯……好了。」
點了點頭，劉晚秋從攤位上拿起挑選好的手鍊。
銀色鏈身，鑲嵌著假鑽花朵點綴，整體看來倒也符合小女孩的審美。
「給。」
從兜里拿出錢包，分別抽出兩張面額的紙鈔遞去。
劉長存的目光略過垂臉的溫允微，直接遞給了旁邊的沈如枝。
見對方付錢，沈如枝只好暫時放下勸說母親的行為。
接過鈔票收納好。
付完錢，劉長存轉身離開，招呼著兒女跟上。
劉晚秋跟在其身後，注意力全在新買的手鍊上，迫不及待的戴上，舉著胳膊不停的晃動欣賞。
後方的劉松硯沉默彎腰，再次拎起那對啞鈴後也跟著離開。
直至三人的身影消失，一直目送的沈如枝才收回目光。
轉而看向身旁的母親。
看著媽媽那說不上來的臉色。
「媽……」
輕聲開口呼喚著。
身為女兒的沈如枝不知道母親怎麼了，為什麼在見到劉松硯的父親後會突然成這幅模樣。
只見她手中緊攥著從地攤上便宜淘來的衣服，低垂看向面前的道路。
許久過後，才再次聽到母親的話音。
「枝枝……媽媽是不是很沒用。」
「……」
「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還要讓你周末陪著一起來擺攤……」
沈如枝是個很聽話懂事的孩子。
周末，本該是屬於女兒的休息日，對方卻陪著她這個母親來到外面擺攤。
在別人家的孩子出去玩的時候，卻因為她這個當媽的沒有工作，只能一整天待在這無人問津的攤位上。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尤其是在看到曾經的學弟帶著女兒出來逛街遊玩。
而她的女兒只能照看攤位。
溫允微在這一刻感到了自卑，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把女兒照顧好。
垂下的臉終究還是抬了起來。
望著身旁呆愣下來的女兒，看著沈如枝的那張臉。
看到女兒那頭有別普通女孩的短髮，心中的那股內疚感更加明顯。
「對不起……」
「媽，你，你說什麼呢！」
直到從母親的口中聽到包含歉意的三個字，被驚到的沈如枝這才回過神來。
著急的擺著手，14歲的少女在此刻慌了神。
「為什麼要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
開口安慰著，沈如枝慌張的看向對方。
「擺攤有什麼不好的，能遇見各種各樣的顧客，我反而覺得這樣特別有意思。」
「……」
「媽……」
輕聲的呢喃並未充分安撫到對方。
溫允微只是望著自家女兒，看去的目光中滿是心疼與內疚。
默默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像是為了彌補那般，朝著身旁的女兒遞去。
「去買些東西吃吧，有喜歡的東西也可以買。」
「我不要……」
「去吧，別讓媽媽為難。」
「……」
苦澀的微笑很扎眼。
此刻溫允微露出的表情，是身為女兒的沈如枝從未見到過的。
一向樂觀開朗的母親，堅強勇敢的媽媽。
似乎……並不是表現出的那麼無所不能。
————————
夜晚，不知不覺已經到來。
暗下的天色，亮起的路燈。
熱鬧的街道，人群涌動的喧譁。
沈如枝緊握著手中的百元大鈔，對一周只有二十元零花錢的她來說，這張錢顯然是筆巨款。
茫然處於人群的中心，看著遠處那滿是小吃的街。
她不明白，明明前一秒母親還歡天喜地的跑回攤位，為什麼在見到劉松硯的父親後突然成了這幅模樣。
心中的疑慮無法得到紓解，就連收到母親慷慨給出的零花錢也無法改善此刻的愁容。
漫無目的的朝前走著。
穿過人群，停下了腳步。
沈如枝向前看去的視線里，出現了不久前見到的身影。
一大一小，兩人正位於攤位老闆支起的座位處，吃著面前剛剛端上桌的美食。
是劉松硯和他妹妹。
停下的腳步再次邁動，從開始的緩慢，到逐漸加快著。
來到方方正的桌椅處，從一旁拿過板凳。
湊桌著坐下。
突如其來的加入，讓正在大快朵頤的兄妹二人停了下來。
劉松硯抬起臉來，看著坐在自己旁邊的身影。
「……」
「老闆，我也要份炒麵，微辣加蛋！」
「好嘞！」
正在輪著鍋鏟的老闆回頭看去，確認顧客後高聲應答。
沈如枝轉過臉，重新看向面前的二人。
目光定格在劉松硯的臉上。
開口詢問。
「你爸和我媽認識？」
「不知道。」
「叔叔呢？我有話想問清楚。」
「去買東西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她問，他答。
劉松硯夾起炒麵送入口中，咀嚼著的同時，用筷子撥走了偷偷想把自己盤中煎蛋夾走的筷子。
妹妹劉晚秋大吃一驚，明明面朝短髮姐姐說話，卻能精準無誤的察覺到自己的動作。
瞧著親哥那看不清眉眼的臉。
小小年紀的她不明白。
對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有事嗎，沒事不要打擾我吃飯。」
再次夾起炒麵，劉松硯語氣冷淡道。
「我媽媽現在很不開心！」
「管我什麼事。」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不開心……」
「那你慢慢想吧。」
「……」
沒有了打擾，劉松硯終於可以繼續吃飯。
大口吸溜著盤中的炒麵，繼續留著那顆看著就飽滿多汁的煎蛋，準備最後清盤時享用。
咀嚼著，目光瞧向自家妹妹。
劉松硯發現對方已經停下了進食的舉動，瞧著對方盤中只剩下的炒麵。
思來想去，剛要夾起煎蛋放到妹妹面前的盤中。
順著劉晚秋抬眼看去的方向，下意識的回身瞧向另一側。
「……」
伸向煎蛋的筷子停頓下來。
劉松硯望著身旁。
看向沈如枝。
抿緊著的嘴唇發不出半點聲響，不知是天氣悶熱，還是喘不上氣憋得。
此刻的沈如枝面色潮紅，眼圈泛著淚光，像是不停打轉的飽滿水滴，凝聚在她的眼眶。
吸著鼻子，拼命的忍耐。
就這麼看著他。
一言不發。
「你……哭了？」
「沒有！」
抬起手使勁一抹，初二四班的沈如枝不想承認。
抿緊的嘴重新張開，大口大口的進行著喘息。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想知道我媽不開心的原因，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告訴我！」
「……」
「她從來都沒有這樣過，一直以來都很開朗，對待一切都很樂觀……」
「……」
「現在她變成這樣，我很擔心……」
「……」
「求求……求求你你告訴我原因吧……劉松硯……」
從開始的高昂，到最後的軟弱。
沈如枝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要不是二人的距離足夠近，可能都聽不清對方最後說的什麼。
劉松硯看著身旁的少女，鐵石心腸的他繼續保持著沉默。
一方面是他想不到，在學校雷厲風行的沈如枝竟會被急的掉眼淚。
另一方面是他真的不知道。
記憶力不錯的劉松硯記得寧夢瑤，記得來過書店的安昭然。
唯獨沈如枝的母親他從未見到過。
就連父親和對方是什麼關係他都不清楚。
14歲的劉松硯第一次感到無助。
面朝眼眶泛著淚光的少女。
人生頭一次感到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