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陽郡城,夜。
雨勢漸收,淅淅瀝瀝。
陳家織造坊。
白日裡機杼聲聲、人聲鼎沸的景象早已消失,惟有幾處值守房舍還亮著昏黃的燈火。
倉庫外,緊鄰著一間值守房。
屋內點著一盞燈籠,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兩個青年正圍坐在一張木桌旁,桌上擺著一碟鹹菜,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小壇開了封的燒刀子。
兩人一個身材高壯,名叫劉紹川,一個略顯精幹,名叫謝青宴。
他們都是陳立次子陳守業在靠山武館時的同門師兄弟,如今被安排負責溧陽織造坊的看守。
今夜輪到兩人值守巡查。
「今年這鬼天氣,沒完沒了。」
劉紹川望了望窗外雨絲,低聲抱怨,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火辣的酒液下肚,舒服了不少。
「雨季快結束了吧。」
謝青宴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著。
長夜漫漫,又濕又冷,守著倉庫,確實無聊得緊。
喝酒,成了他們打發時間唯一的方式。
幾碗酒下肚,酒意上涌,眼皮開始有些發沉,腦袋昏昏沉沉,只是強撐著沒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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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際。
一陣清晰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傳入兩人耳中。
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劉紹川和謝青宴幾乎是同時一個激靈,殘存的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
兩人猛地坐直身體,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倉庫大鐵門。
「倉庫大門?」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這深更半夜,又下著雨,誰會來倉庫?
而且,門是從外面上鎖的,鑰匙只有管事和他們才有,交班時明明檢查過,鎖得好好的。
「不對勁,過去看看!」
兩人當機立斷,戴起斗笠,提著燈籠,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推開值守房。
走到倉庫近前,借著燈籠昏黃的光暈,駭然發現鐵門,此刻竟然虛掩著。
而門上的黃銅大鎖,完好無損地掛在門鼻上,根本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門……怎麼開了?!」謝青宴頭皮一陣發麻。
倉庫的鑰匙,只有極少數人才有,絕無可能深夜前來而不通知他們。
「誰在裡面?」
劉紹川朝著門縫裡低喝一聲。
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劉紹川臉色凝重,壓低聲音:「小心!進去看看!」
他示意謝青宴,兩人一左一右,將燈籠舉在身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側身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倉庫內,一片純粹的黑暗。
燈籠的光圈僅能照亮腳下尺許之地。
木箱影子在黑暗中扭曲、晃動。
兩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除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庫內死寂得可怕。
「沒人?」
劉紹川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門無故自開,裡面卻空無一人?這太詭異了。
就在兩人緊張地四下掃視,準備往深處探查時。
呼!
一團明亮的火光,毫無徵兆地在他們身後驟然亮起。
瞬間將門口附近的一片區域照得明亮。
「誰?!」
兩人猛地轉身。
只見倉庫門口,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了三道身影,就站在他們身後不足一丈遠的地方。
左邊一人,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長裙的中年美婦,雲鬢高聳,姿容絕麗,膚光勝雪。
中間一人,面白無須,容貌陰柔,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卻給人一種毒蛇般陰冷黏滑的感覺。
而稍稍落後這二人半步,站在右側光影邊緣的,則是一位穿著粗布衣裙、打扮樸素的婦人。
她面色微黃,容貌絕不出眾,低眉順目,姿態恭敬,看樣子只是前兩人的隨身僕役。
三人出現得太過詭異,毫無聲息,仿佛從黑暗中憑空浮現。
「你們是什麼人?!」
劉紹川強壓著心中的驚懼,厲聲喝道:「深更半夜,為何闖我陳家的絲綢倉庫?」
面白無須的陰柔男子聞言,嘴角那絲笑意擴大了些許:「你們確定,這裡是陳家的倉庫?」
謝青宴喝道:「廢話!這溧陽郡中,誰不知此處織造坊乃陳家的產業。陳家宗師強者無數,絕非你們能招惹得起的。速速離去,否則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宗師?呵呵呵……」
白面無須男子低笑,他側過頭,目光瞥向一旁那位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婦人:「你說的宗師,是像她這樣的嗎?」
劉紹川和謝青宴聞言,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那布衣婦人。
只見對方面無表情,低眉順眼,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內氣波動,如同普通婦人。
這個看起來如同僕役般的女人,是宗師?!
兩人瞳孔驟然收縮,心中驚疑不定,如果這婦人真是宗師,那白面無須男子和宮裝美婦,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宮裝美婦黛眉微蹙:「跟兩個螻蟻廢什麼話。問正事。」
「嘖,急什麼?」
白面無須男子陰惻惻地笑了笑:「不讓他們曉得厲害,怎會乖乖回話?」
他扭頭看向劉紹川兩人,詢問道:「這倉庫裡面有多少絲綢?」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謝青宴硬著頭皮反問道。
「是誰你們不必知道。你們只需要知道,若是不乖乖回話,下場會很慘很慘就行了。」
白面無須男子語氣輕鬆,冷冷笑道:「咱昔年跟老手藝人學過閹割的手藝,你們要不要試一試……」
說話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兩人下身,那眼神中的意味,讓劉紹川和謝青宴頓時頭皮炸裂,下意識就往後退去。
「夠了!」
宮裝美婦似乎耐心耗盡,冷冷瞥了白面無須男子一眼,語氣滿是不耐。
她不再理會他,目光直接鎖定劉紹川和謝青宴:「看著我,回話!」
劉、謝二人心神劇震,下意識地便朝她雙眼望去。
目光一接觸,便覺頭腦一陣眩暈,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呆滯起來,失去了自我,只剩下麻木的順從。
宮裝美婦聲音冰冷:「這倉庫里,有多少絲綢?」
「兩萬七千匹。」
「只有這些?其他地方還有沒有?」
「綢緞鋪可能還有一些,府里可能也還有一些。」
「說具體,數量多少?」
宮裝美婦蹙眉,對這等模糊的回答不甚滿意。
「我等只負責此地守衛,具體數目不清楚。」
「誰知道?」
「戰老知道。還有三小姐可能清楚。」
宮裝美婦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廢物。」
她冷哼一聲,袖袍隨意一拂,陰柔的掌風拍出。
劉紹川和謝青宴連哼都未能哼出一聲,便如遭重錘,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濕冷的地面上,暈死過去。
宮裝美婦看都未看昏迷的兩人,轉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攏手而立、面帶譏誚笑意的白面無須男子。
「不夠。」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主子的要求是年底之前,必須湊夠十萬匹。怎麼辦?」
白面無須男子翻了個白眼,尖細的嗓音里滿是譏諷:「頭髮長,見識短。光問倉庫里有多少頂什麼用?你不會問問這織造坊,一個月能織出多少新綢?還有,陳家在靈溪不是還有一個織造坊嗎?那裡的庫存,你怎麼不問?」
宮裝美婦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滯,勃然大怒,鳳眸之中殺意凜冽:「剛剛你怎麼不問?現在倒來放馬後炮!」
「我問?」
白面無須男子陰冷冷地嗤笑一聲,語氣尖酸刻薄:「我剛嚇唬他們,是哪個沒腦子的打斷,非要炫耀你那纏絲繞骨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宮裝美婦氣得渾身發抖,飽滿的胸脯劇烈起伏:「你什麼意思?拋開這個不談,你剛剛難道就沒有錯?好好問話不行?非要東拉西扯,用你那閹人的癖好來恐嚇,除了滿足你那怪癖,有何用處?」
「是,我有惡臭癖好。」
白面無須男子冷笑連連:「你這蠢婦有能耐,你自己解決便是,何必來問我?」
說完,他將頭轉向一邊,不再看宮裝美婦一眼,擺明了袖手旁觀。
「淨塵奴!」
宮裝美婦咬牙切齒:「你別忘了,完不成主子的任務,你也逃不了干係。到時候,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三人,自然便是香教十二天香中的纏絲娘和淨塵奴,以及江南月了。
淨塵奴油鹽不進的模樣,更是讓纏絲娘火冒三丈。
她猛然將目光轉向一旁自始至終都垂首不語的江南月,厲聲喝道:「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江南月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回道:「奴婢愚見,既然教中只是需要絲綢,或許可以與陳家正常交易。我們可在價格上稍作讓利,對方未必不會答應。如此大宗交易,對陳家而言,也是筆可觀的收益……」」
「不行!」
纏絲娘想都沒想,直接打斷:「我們沒這麼多的銀兩進行正常交易,再想其他辦法!」
江南月還沒想好如何接話,旁邊的淨塵奴卻發出一聲充滿譏諷的冷笑:「我們沒這麼多的銀兩?呵……你怎麼不說說,你前番挪用兩百萬兩銀子,跑去崖州買了一堆誰也看不明白的破石頭回來?」
「淨塵奴,你這是在找死!」
纏絲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壓抑的怒火和殺意再也控制不住,轟然爆發。
遠超宗師的恐怖威壓碾壓開來,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漣漪震盪,地面細小的石子都在微微顫抖。
站在她後方的江南月首當其衝,只覺呼吸驟然困難,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大宗師的威壓,即便對她來說,也難以抗衡。
不過,淨塵奴卻像是絲毫沒有感受到這股壓力一般,依舊好整以暇地攏著雙手,嘴角帶著冷笑,恍若不覺:「瘋婆子發完瘋了沒有?瘋夠了就老老實實聽我的安排。」
僵持了約莫十息功夫,纏絲娘將滔天怒意和殺氣壓下,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江南月這才得以大口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纏絲娘死死盯著淨塵奴,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那你說,現在到底怎麼辦?拿不出個法子,誤了主子的大事,我看你如何交代!」
淨塵奴冷哼一聲:「再敢胡亂炸刺,誤了事,主子那,我第一個告你的狀。」
纏絲娘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咬了咬牙,幾乎是從喉嚨里吐出兩字:「可以!」
淨塵奴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江南月:「剛才那倆廢物說,陳家的三小姐,還有什麼戰老,應該是常駐在這溧陽郡城的吧?」
江南月連忙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回答:「陳家在溧陽城內的確有一處府邸。但具體是何人常住其中,奴婢也不清楚內情。」
一旁的纏絲娘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淨塵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笑容,淡淡道:「簡單。那兩人不是說,陳家的三小姐在此嗎?綁了她,不就行了?」
「綁?」
纏絲娘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嗤笑:「我還以為你能想出什麼妙計,十萬匹絲綢,折算成白銀超過六百萬兩。誰家會為了一個女兒,付出如此天價來贖?你這法子,簡直是異想天開!」
淨塵奴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蠢貨就是蠢貨。誰告訴你,要一次性要十萬匹了?」
纏絲娘皺眉:「你什麼意思?」
淨塵奴陰惻惻地一笑,道:「一步一步來。先綁了那陳家三小姐,然後派人送信,第一次,只要三萬匹絲綢,便答應放人。陳家多半會想辦法湊齊。」
「等他們湊齊時,廢了她的武功,挑斷她的手筋腳筋,讓她成一個徹底的廢人。咱們再送一封信,就說不小心受了點輕傷,咱們可以醫治,再要三萬匹絲綢作為醫藥費。」
「等他們交了這六萬匹後,咱們再告知他們,三小姐不幸中了奇毒,若無解藥必亡。解藥,需四萬匹絲綢來換。十萬匹絲綢,不就齊了?」
他看向聽得有些發愣的纏絲娘,冷笑道:「陳家倉促之間也拿不出十萬匹現貨,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間隙,慢慢設局,不怕他們不上鉤。」
纏絲娘聽得眉頭緊鎖:「你這不就是搞詐騙?」
淨塵奴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此乃三十六天局,蠢婦,學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