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渡碼頭。
淨塵奴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拼命運轉殘存元炁,朝著一直冷眼旁觀的纏絲娘所在的位置,亡命般撲去。
他惟一的希望,就是纏絲娘能出手,哪怕只是稍稍阻攔陳立一瞬,他或許就能拉開距離,爭取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他拼盡全力撲向纏絲娘的下一瞬。
那一身藕荷色宮裝的身影,仿佛早有預料,甚至比他更快一步動了。
沒有上前援手,沒有出手攔截,而是身形一晃,側後方飄退,瞬息間便拉開了數十丈距離。
「你不是說,讓我不要出手嗎?」
「你自己不會動手啊?」
「來找我幹嘛?」
「滾開!」
她的臉上毫不掩飾的露出了譏諷,清冷的聲音字字如冰錐。
「你……!!」
淨塵奴一口氣沒喘上來,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冒,體內本就紊亂不堪的元炁幾乎瞬間暴走。
一口逆血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壓下。
這瘋女人!
她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是屎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在計較這個?!
沒看見對手是法相強者嗎?!
沒看見老子都快被打死了嗎?!
「再不出手,今天咱倆都得交代在這裡!蠢貨!賤人!」
絕望幾乎要將淨塵奴淹沒。
但,咒罵無濟於事。
纏絲娘這瘋女人是指望不上了。人質!對,還有那個小丫頭。
絕境之下,淨塵奴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改變了方向,朝著更遠處、一直扶著陳守月的江南月衝去。
只要抓住陳守月,只要這丫頭在手,陳立必然投鼠忌器,這是他最後、也是唯一的生機。
「江南月!快!把那女人給我!!」
他嘶聲怒吼,拼著最後一口元炁,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撲江南月。
眼看就要撲到近前。
江南月忽然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帶著歉意的淺笑。
「淨塵奴大人,您之前可是吩咐過妾身,務必要守好陳家三小姐,無論發生何事,無論誰來,都絕不能放手。」
「妾身,可是牢牢記著您的吩咐呢。」
話音未落,在淨塵奴驚駭的目光中,江南月靈巧地帶著陳守月,向著側後方瞬間就飄出了十數丈遠。
「你踏馬的……」
淨塵奴徹底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這句粗口在瘋狂迴蕩。
他拼死一搏,本就是孤注一擲。
眼看目標遠離而去,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一直強壓著的逆血再也控制不住,混合著無盡的憋屈、憤怒和絕望,狂噴而出。
這兩個女人,他媽的有正常人的腦子嗎?!
他萬萬沒想到,一直恭順的江南月,竟在此刻,給了他如此致命的一擊。
這兩個女人,一個冷眼旁觀等著看他死,一個裝傻充愣背後捅刀。
她們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就為了看自己笑話?!
還是她們早就通敵了?!
憤怒、絕望……瞬間吞噬了他殘存的理智。
而就在這瞬間。
身後的破風聲,已然及體。
乾坤如意棍結結實實,毫無花哨地,劈在了淨塵奴毫無防備的後心之上。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驟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嘭!
淨塵奴的身體,如同一顆隕石,筆直地砸向了碼頭堅硬的岩石地面。
轟隆!
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如雨點般迸射。
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個足有數尺深、丈許寬的凹陷大坑。
蛛網般的裂痕,以那大坑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蔓延出十餘丈遠。
坑底,淨塵奴的身體,已然化作一灘爛泥。
肉身,幾乎被徹底廢掉。
生機迅速流逝。
「嗡!」
一點黯淡的漆黑光芒,猛地從他身體騰出。
淨塵奴的元神!
雖然元神同樣受創不輕,但終究未曾喪失戰力。
只要元神尚在,還有一線生機。
元神怨毒無比地瞪了陳立一眼,毫不猶豫,化作一道烏光,朝著溧水河面上的大船急遁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想走?」
陳立冷笑,同樣元神出竅,左手抬起,對著那即將沒入黑暗河面的烏光,輕輕點出。
「纏絲娘!你快動手啊!倒是救老子啊!再不救,老子就真死了!!」
淨塵奴的元神發出絕望的嘶吼,再沒有之前的陰冷與自得。
然而,回答他的,卻是纏絲娘更加冰冷、帶著一絲快意的聲音:「你道歉,我才會出手。否則,你休想。」
道歉?道你媽的歉!
淨塵奴幾乎要氣炸。
這都什麼時候了,生死關頭,這女人居然還在計較?
不過,他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怒罵了。
「寂滅。」
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縷極淡、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
淨塵奴的元神發出尖嘯,拼命想要轉向、加速。
但,一切都是徒勞。
陳立的元神指尖,輕輕向前點出。
「嗬……!」
淨塵奴的元神劇烈扭曲、波動,隨時都會潰散開來。
緊接著,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符文自虛空中浮現。
它層層包裹、束縛,最終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被拽回了坑底那具殘破不堪的肉身之中。
做完這一切,陳立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遠處那位自始至終都作壁上觀的宮裝美婦身上。
兩人的修為境界,陳立早已瞭然於心。
靈境第七關,歸元大宗師。
此等實力,若她從一開始便聯手,自己不可能如此乾淨利落地將其重創。
若她直取昏迷的守月,以此要挾,自己投鼠忌器之下,局面必將更加棘手、兇險。
但這位宮裝美婦就這般靜靜地看著。
眼神淡漠,姿態疏離,仿佛與她毫無干係。
她究竟意欲何為?
陳立心中念頭電轉,緣由實在令人費解。
沉默持續了數息。
陳立開口,目光鎖定了纏絲娘:「兩條路。死,或者,臣服。選吧。」
「你什麼意思?」
面對陳立的凜然殺機與強大威壓,纏絲娘臉上無半分懼色,開口道:「你們交手打架,是你們兩人的事,與我何干?」
她神情理所當然:「你們倆的恩怨,自己去處理乾淨便是了。」
她頓了頓,仿佛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對了,你那三萬匹絲綢既然已經裝船,我便當你履約了。記得,儘快再準備三萬匹送來,我會考慮出手,幫你女兒接續被淨塵奴弄斷的經脈。另外……」
「你的好女兒,方才服下了我香教特製的一種小玩意兒。沒有獨門解藥,七日之內,必會經脈爆裂而亡。解藥嘛……也不貴,再拿四萬匹絲綢來換便是。記住,是四萬匹,少一匹,你就等著給她收屍吧。」
陳立沉默了。
他看著纏絲娘那張「理所當然」和「漫天要價」的臉,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原先心中那些關於另有圖謀的種種猜測、推斷……在這一刻,消失乾乾淨淨。
原來……自己剛才真的想多了。
這女人,根本不是什麼城府深沉、隱忍圖謀。
純粹是腦子有問題、不可理喻!
跟一個瘋子,是講不通道理的。
陳立最後一絲試探之意也徹底消散。
他不再言語,握著乾坤如意棍的右手,毫無徵兆地動了。
依舊是簡單直接,毫無花哨的一記橫掃。
長棍帶著一股崩山裂海的恐怖威勢,攔腰掃向纏絲娘。
棍風所過之處,地面被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粉塵被勁氣捲起,形成一道土黃色的狂龍。
「你……居然敢對我出手?!」
纏絲娘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化為驚愕與震怒。
自己已經很講道理地開出了條件,對方應該去籌備絲綢,怎麼能如此蠻不講理,直接動手?!
她又驚又怒,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叱。
藕荷色宮裝長裙之上,猛地迸發出璀璨的銀色光華。
裙擺、袖口、衣帶……無數道纖細如髮、卻閃爍著冰冷金屬寒光的銀線,瞬間自她周身激射而出。
「天羅地網!」
纏絲娘嬌喝一聲,銀線瞬間在她身前交織、纏繞,化作一面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銀色巨網。
轟!
乾坤如意棍與那天羅地網悍然相撞。
一種沉悶到極致的轟響。
緊接著,是密集的「嗤嗤」斷裂聲。
銀線硬生生崩斷、撕裂。
無數斷裂的絲線漫天飛舞、濺射,被一棍震散,盡數崩碎。
「噗……」
纏絲娘嬌軀劇震,如遭重擊,臉蛋上瞬間湧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紅,檀口一張,一道血箭不受控制地飆射而出,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踉蹌著向後倒飛而出,看向陳立的目光,充滿了駭然與……一絲被徹底激怒的瘋狂。
僅僅一招,自身受創。
差距,遠比她想像的還要巨大。
「江南月!」
纏絲娘驚怒交加:「你給我立刻、現在就殺了她女兒!」
她尖聲厲喝的同時,銀絲狂舞。
這一次,她不再有絲毫保留,雄渾元炁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千絲萬縷,天羅地網!」
無數銀線,從她全身各處,甚至從她那襲華麗的宮裝衣裙之中瘋狂湧出。
絲線縱橫交錯,密不透風,每一根都蘊含著切割一切、纏繞生機的陰柔元炁,朝著陳立兜頭罩下。
與此同時,另有數道白綾,如同毒龍出洞,刁鑽詭異的直刺陳立周身要害。
她全力一擊,意圖很明顯。
以這天羅地網暫時困住陳立,為江南月擊殺陳守月創造機會,她要讓這個膽敢破壞交易的男人,付出慘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