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雲夢山。
此山雖非九州靈脈之冠,卻獨得一份清幽靈秀。
山勢不高而雲霧常繞,林泉不奇而靈氣自生。
相較於中州近日的血雨腥風、暗流涌動,此時的雲夢山,依舊保持著它千百年來固有的寧靜。
山巔道觀庭院內,凌霄道人靜立於一株蒼勁的古松之下。
驚蟄劍懸於身側,劍身暗金流光內蘊,與主人氣息交融,無聲地循環往復,進行著日復一日的溫養與淬鍊。
他方才以神念掃過山下灕江縣,感知到百姓雖驚魂初定,但生活已漸回正軌.
那被驚蟄劍淨化過的江面,水靈氣反而比往日更為清冽幾分。
「一念而動,因果自承。」凌霄心中默念。
斬妖是因,獲妖丹水精是果,護佑百姓是因,此刻山下裊裊升起的、指向雲夢山的虔誠願力是果。
這些微妙的漣漪,正緩緩擴散至更廣闊的天地。
他忽然心有所感,目光微抬,越過層疊的山巒,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中州所在,亦是血靈門戾氣最盛之處。
更遠處,還有幾道極為隱晦、卻帶著探究意味的靈識,如同小心翼翼的觸手。
正嘗試向著青州,向著雲夢山的方向延伸。
「來了麼……」
凌霄神色平淡,並無意外之色。
血靈門占據中州,霸道橫行,九州各大勢力豈會坐視不管?暗中探查是必然之舉。
而他昨日那斬妖一劍,劍氣沖霄,道韻滌盪四方,雖是無心。
卻無疑是在一潭深水中投下了巨石,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尤其是,那一劍中蘊含的先天辟邪神雷氣息,對於修煉血煞邪功的血靈門而言。
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既是威懾,也是挑釁。
果然,不到半日功夫,山下的動靜便開始不同以往。
先是幾名穿著粗布麻衣、做藥農打扮的漢子,出現在雲夢山外圍的山林中。
他們步履看似沉重,呼吸卻悠長內斂,眼神銳利,不斷打量著山勢地脈,尤其是靈氣匯聚之所。
他們試圖以某種秘術感應山中靈氣的流向與強弱,動作謹慎,甚至帶著幾分敬畏與忐忑。
凌霄只一眼便看出,這幾人修為在鍊氣高階至築基初期不等。
功法路數帶著揚州青雲宗特有的清正氣息,雖極力掩飾,但那與山林自然契合的道韻,瞞不過他的感知。
「青雲宗的探子。」凌霄心中明了。
未幾,另一側山澗中,水汽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掠過,身法詭秘異常。
對草木岩石的利用達到了極致,若非凌霄神念籠罩整座雲夢山,幾乎要忽略過去。
那人氣息收斂得極好,帶著一股土石般的沉凝與隱匿之意。
「徐州林黃兩家,看來也派人來了。」
幾乎前後腳,一隻通體羽翼呈淡紫色的靈雀,撲棱著翅膀落在山外一株古樹的枝頭。
歪著頭,一雙靈動的眼珠滴溜溜轉動,打量著道觀的方向。
其氣息與山林鳥雀無異,但內核深處一點微弱的靈性印記,卻逃不過凌霄的探查。
「紫霞谷的追蹤靈雀,以氣息記憶與靈犀傳訊見長。」
這三方人馬,皆止步於雲夢山的外圍區域,無一敢輕易踏入山巔道觀方圓百里之內。
昨日那驚世一劍的餘威猶在,讓他們對隱居於此的主人充滿了忌憚。
凌霄並未驅趕他們,亦未刻意隱藏道觀的存在。
道觀依舊靜靜矗立山巔,雲霧半遮半掩,看似毫無防備。
在外人看來,那山巔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清輝之中,道韻天成,深不可測。
這種不設防的深邃,反而讓外圍的探子們更加不敢妄動。
……
與此同時,中州,血靈門臨時駐地。
朱立本聽著麾下弟子倉皇的匯報,臉色陰沉得可怕。
「長老,雲夢山附近探查受阻。」
「那山……那山似乎被一種極強的道韻籠罩。」
「我等靈識根本無法深入,稍一觸碰便如泥牛入海,甚至有心神被反噬之感!」
「派去青州官府的探子回報,灕江縣令的奏章已確認。」
「確有一劍自雲夢山方向而來,瞬殺結丹妖物毒水黿蟾,百姓皆言是山中之神!」
「青雲宗、黃林家、紫霞谷的探子也已出現在雲夢山外圍,但他們似乎也同樣不敢靠近!」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朱立本的心頭。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一個能瞬殺結丹妖物、讓三大勢力探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甚至能隔絕他血靈門秘法探查的隱世修士,其實力絕對超越了金丹!
「太上道人……」
朱立本反覆咀嚼著這個剛剛從各方情報中匯總而來的名字,眼神變幻不定,「青州何時出了這樣一個人物?」
原先的計劃被徹底打亂了。
他本打算逐步蠶食中州後,便向周邊州域擴張,青州便是下一個目標。
可現在,目標地突然出現了一頭攔路猛虎。
「師兄,怎麼辦?」江永澤語氣帶著急躁,「要不我親自帶人去一趟雲夢山,試試那太上的深淺!」
「愚蠢!」
朱立本厲聲呵斥,「對方深淺未知,你貿然前去,是想送死。」
「還是想提前引爆與一個疑似金丹後期甚至圓滿修士的全面衝突?」
杜宛白也蹙眉道:「大師兄所言極是。」
「如今九州各大勢力皆在觀望,我等若與那太上道人先斗個兩敗俱傷,豈非白白便宜了他們?」
朱立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回踱步片刻,沉聲道。
「傳令下去:一,所有在青州境內的人員,不得靠近雲夢山百里之內,違令者斬!」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血靈門這頭闖入九州的凶獸,在面對雲夢山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時,第一次顯露出了謹慎與退縮的姿態。
命令下達後,朱立本面色凝重地邁入一間密室,沉聲道:「師父,青州那邊出了一樁大麻煩。」
……
青州,雲夢山道觀。
凌霄感知到山外圍繞的那些氣息,在接到某種指令後,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只剩下三大勢力的探子仍在遠處徘徊觀望。
他淡淡一笑,並不在意。
血靈門的暫時退縮,在他意料之中。
邪道修士,往往更趨利避害,在未明虛實之前,不會輕易與同階或更強存在死磕。
然而,這暫時的平靜,絕非長久之計。
血靈門的野心絕不會止步於中州。
而九州本土勢力,在初步探查後,又會做出何種抉擇?是聯合,是觀望,還是……禍水東引?
凌霄走到道觀窗前,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和平靜的城鎮。
青州,乃其清修之所,亦為其道統維繫之要地。
他不會主動招惹是非,但任何欲將此捲入混亂旋渦的勢力。
無論是外來的血靈門,還是九州的某些宗門,都需先問過他身旁這柄驚蟄劍。
他抬手,輕輕拂過驚蟄劍的劍脊。
劍身微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似回應,似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