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我妻善逸的過往
我妻善逸低著頭,看著自己有些破舊的鞋尖,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過往的碎片o
那些他拼命想忘記,卻又如同烙印般深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他不是一開始就在桃山那片寧靜的山林里的。
他有過更早————也更不堪的十五年。
從我妻善逸有記憶起,他就明白,世界就是冰冷而殘酷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連個模糊的影子都沒有。
他像一條無主的野狗,在充斥著污水和垃圾的街巷間掙扎。
「哪裡來的乞丐?別在我的攤位前晃悠,趕緊滾開!」
「哪裡來的小叫花子,滾!」
「小野,你再不努力讀書,長大後跟那個小乞丐一樣沒人要!」
夏天被蚊蟲咬得滿身包,冬天蜷縮在漏風的破橋洞下,裹著撿來的爛麻袋瑟瑟發抖。
他翻找著饅臭的垃圾桶,為半個發霉的饅頭,能跟齜牙的野狗齜牙對峙,並互相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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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人驅趕,被比自己大的流浪漢欺負。
我妻善逸小小年紀,他就看盡了世間最直白的白眼和最不加掩飾的鄙夷。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在這巨大而又冷漠的世界縫隙里,渾渾噩噩地活了十五年。
十五歲那年,他灰暗的生命里似乎終干透進了一絲微光。
一個在街邊茶攤打工的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會在他路過時偷偷塞給他一個還算乾淨的飯糰,會耐心聽他語無倫次地說些傻話。
從未感受過溫暖的他,傻乎乎地一頭栽了進去,陷得徹徹底底。
當女孩哭著說需要錢救治病重的母親,不能再與他開始新生活的時候,他像著了魔一樣,把自己偷偷攢下再藏在破磚縫裡所有的銅板都掏了出來。
還不夠,他又硬著頭皮,去借了那種利滾利、他根本還不上的高利貸。
他幻想著女孩安定後會來接他。
結果呢?
那女孩卷著他所有的錢,和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消失了,再無音訊。
沉重的債務像山一樣壓下來。
討債的壯漢天天堵他的家門口,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罵他是沒用的蠢貨。
他被揍得鼻青臉腫,蜷縮在角落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可能明天就會被拖到哪個陰暗的角落裡打死,像垃圾一樣被丟棄,爛掉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甚至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就在他渾身是傷,躺在臭水溝邊幾乎放棄掙扎的時候,桑島慈悟郎出現了。
那個看起來嚴肅古板、個子不高的老頭子,不知怎的,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老爺子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像是憐憫,更像是一種審視。
然後,老爺子替他扛下了那筆他幾輩子都還不清的巨債,並帶著他,一步步地離開了那個吞噬了他十五年青春和希望的城市,來到了一座有著清新空氣和廣闊天空的桃山。
後來,老爺子收他做了徒弟,教他雷之呼吸。
爺爺說,看出了他有才能,說他的聽力和感知異干常人,是個好苗子。
可是——
我妻善逸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哪裡有什麼才能?
他膽小,懦弱,怕疼,怕死,訓練辛苦一點就想哭,聽到要打鬼就嚇得腿軟,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他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會死掉。
爺爺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和獪岳師兄能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將來一起成為撐起雷之呼吸的鳴柱。
他不想辜負爺爺的期望,真的不想。
所以,即使獪岳師兄看不起他,動不動就罵他「廢物」,訓練時下手不知輕重,有時甚至帶著明顯的惡意把他打傷,他也大多忍了下來。
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太沒用了,師兄恨鐵不成鋼也是正常的。
只要他忍著,努力著,或許有一天,師兄能看到他的努力,爺爺也不會那麼失望。
所以,當最初聽到獪岳師兄英勇戰死,是為了掩護松木先生斬殺上弦而犧牲的消息時,他第一反應是懵的,然後是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獪岳師兄?
那個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為中心,甚至會因為嫉妒爺爺多看對方一眼,而對同門下
狠手的獪岳師兄?
他會為了救別人而犧牲自己?
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就在心裡否定了這個說法。
這不符合他對獪岳師兄多年的認知。
可是,這個否定的念頭剛冒出來,他又立刻感到一陣羞愧和內疚。
自己怎麼能這麼想?
人都是會變的,也許在生死關頭,師兄真的幡然醒悟,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呢?
自己這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豈不是和師兄以前看不起的自己一樣卑劣?
這種矛盾的想法在他心裡反覆拉扯,讓他坐立難安。
他需要得到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心安,或者至少能讓他看清事實的答案。
而他選擇來問松木憐。
為什麼是松木憐?
我妻善逸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看人臉色長大的經歷,讓他練就了一種近平本能的察言觀色的能力。
他能感覺到,松木憐絕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的溫和可親。
他還記得松木憐剛到桃山時,獪岳師兄那反常的表現。
一向眼高於頂,對誰都帶著幾分傲氣的師兄,在松木憐面前卻顯得格外————拘謹,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畏懼。
這太不尋常了。
一個能讓獪岳師兄都感到害怕的好人?
我妻善逸當時就覺得,這個松木先生,骨子裡恐怕是一個性子相當惡劣的傢伙。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反而覺得,松木憐不太可能會在這種事情上編造一個完美無缺的謊言。
要麼不說,要麼————就會用一種更接近真實,哪怕真實很殘酷的方式來處理。
所以,他來了。
他冒著可能觸怒對方的風險,深夜折返,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的問題。
而松木憐的反應,以及那句直戳心底的反問:「那你為什麼,還要跑來問我這個——
你心裡其實早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呢?」。
仿佛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他。
是啊,他早就知道了。
以他對獪岳師兄的了解,以他混跡底層多年對人性的洞察,他早就猜到了真相可能並不光彩。
他只是不願意相信,不願意面對爺爺可能會再次失望的痛苦,也不願意承認自己一直忍耐的師兄,最終走向了如此不堪的結局。
他耷拉著腦袋,之前的掙扎和恐懼,都化為了沉重的無力感。
他沒有再追問獪岳具體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再糾結於繼子的問題。
松木憐的那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再多問,得到的答案也是毫無意義的蓋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