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藏匿在熟悉的石壁水草叢中,金色的鱗片斂去光澤,如同水底一塊暗沉的黃銅。
它圓中帶扁的身軀一動不動,只有鰓蓋規律地翕張,過濾著水中微弱的氧。
日影隨著水流悄然推移,從頭頂水幕透下的亮光由熾白轉為昏黃,又漸漸染上墨藍。
水面早已不復白日的喧囂,只剩山風吹過潭面泛起的細微漣漪,倒映著幾點寥落寒星。
「咕嚕……」
胃囊深處傳來一陣輕鳴,帶著些微的空虛感,打斷了對靈草那清冽滋味的回憶。
等不到了……
李漁心中悠悠一嘆,尾鰭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帶起一縷微不可查的水流。
看來今天不會有祭品或魚食拋下了。
它正要驅動身體,調轉方向,準備滑向那處位於深水石壁、曾長滿靈草的隱秘洞窟——
雖然已經空空如也,但總能稍避水面寒涼,是個安身之地……
就在這轉向的剎那,上方水面猝然傳來極其猛烈的拍打和拖拽聲!
嘩啦!噗通!!
緊接著,一股帶著巨大壓迫感的水浪狠狠衝擊而下,攪動了整個上方水域!
「咕咚咕咚咕咚——!」
無數激烈翻湧的氣泡瘋狂冒起!
李漁心頭猛地一喜:
終於有東西落水了?
然而當它的感知完全捕捉到那落水「物」的形狀和氣息時,淡金瞳孔驟然收縮成線,渾圓的身軀在水中瞬間僵直,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柱炸開,鱗片幾乎倒豎起來!
那是一個人頭!
一個表情猙獰的頭顱,被兩隻明顯來自不同主人的手、死死按著頭顱、強行壓進水中!!
那人頭在李漁超越常魚的夜視能力下,輪廓清晰無比。
散亂沾濕的灰白髮絲,皺紋深刻的臉龐,一雙眼球因為極度驚恐和窒息而死死暴凸著!
那驚恐到扭曲的五官,它認得——
正是前幾日遇見的漁夫!
只見那漁夫口鼻大張,似乎想吸入一口氣。
但卻只有冰冷刺骨的潭水灌進鼻腔!
其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被液體包裹的劇烈嗆咳聲,在昏暗靜謐的水下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大量的氣泡從他的口鼻噴涌而出。
整個頭顱乃至脖頸以上的部分,都在兩隻大手的鉗制下,在水中瘋狂地、絕望地、徒勞地扭動掙扎,試圖將口鼻抬離水面……
李漁瞬間大受衝擊。
這是它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撞見殺人現場!
它只覺得渾身冰涼,一股超越水冷、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席捲全身。
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更深的石縫中縮了縮,圓潤的身軀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岩石,不敢泄露一絲金光!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閃過:
「要不要救他?」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立刻被它用更冷酷的現實狠狠掐滅。
現在的它只是一條魚,已經不再是人類。
先不說有沒有力氣對抗岸上兩個成年人類。
就算它有這個能力。
一旦出手,就會立刻暴露在這兩個兇手眼中。
李漁這身不同於凡魚的金鱗和身形,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寶貝。
一傳十,十傳百,只怕會遲早驚動修仙者!
到了那時,等待它的就會是和這漁夫一樣的死局了……
更現實的是——
就算李漁真豁出命救下了那漁夫。
等漁夫驚魂未定地爬上岸,發現救下自己的是一條能理解人性、力戰人類的「金鱗神魚」,第一反應絕不會是如同人類恩人那樣的感激涕零、肝腦塗地!
只會像是比遇見金銀珠寶更甚十倍的貪婪!
因為這是一個喜歡抓魚的漁夫,立刻就會認出它這是奇珍,價值連城!
其根本不可能忍住不「釣」!
不僅不會絲毫感恩,反而還會釣、會抓、會用盡一切方法弄到自己!
想到這裡,李漁的內心徹底冷卻。
那一絲源於前世人性的不忍與同情,瞬間被冰封、碎裂,消散無蹤。
做魚就該有魚的立場。
人類的恩怨廝殺,於它而言和獅虎爭鬥沒什麼區別,第一要務是保護自己。
想到這裡,李漁立刻將身體往石縫深處又嵌了嵌。
隨後收斂所有氣息和念頭,只留下一雙冰冷的魚眼,透過搖曳的水草根莖的縫隙,冷冷地旁觀著水面上方那垂死的掙扎。
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劇烈,氣泡從瘋狂噴涌到斷斷續續……再到極其稀疏……
那頭顱最終在劇烈抽搐了幾下後,徹底僵直不動了。
凸出的眼珠被水流推動著,茫然地朝向無盡的黑暗潭底,映著幾點碎鑽般的星光。
隨後後「嘩啦」一聲輕響,那濕淋淋的頭顱被粗魯地提了上去,離開水中。
岸邊傳來幾聲更清晰的低語,很快便沉寂下來。
接著又是噗通一聲
一個沉重的黑影,被狠狠摜入了潭中——
是個人形屍體,背對著水面。
李漁耐心地等待著。
岸上再無任何聲息傳來,連腳步聲都悄然隱匿。
確認安全後,李漁才操控著水流,悄然無聲地向上游去。
它很快懸停在開始下落、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旁。
屍體面容在水中顯得有些腫脹,雙目怒睜,定格著最後凝固的恐懼、不甘和恨意。
李漁圍著它緩緩遊動一周,冰冷的視線掃過這具軀殼的每一個褶皺和衣物的縫隙。
它將吻部湊近屍體破爛單薄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用牙齒拉扯、翻動口袋,又試著拱動其脖頸和腰間。
什麼都沒有。
除了那身浸透了水、毫無價值的破布。
李漁有些失望。
本想摸屍撿漏,沒想到是個窮鬼。
就在它準備放棄,準備游回洞窟時,突然目光一頓。
屍體的脖頸上,纏繞著一圈磨損嚴重的細繩。
繩子末端掛著一個同樣破舊不堪、小小的、扁扁的布袋子,像是最廉價的那種用來裝些求來平安符的玩意。
萬一呢……
李漁悠悠一嘆。
上前用牙齒咬住細繩,輕輕一扯。
繩子斷開,那個小小的布袋滑入了它口中。
裡面似乎只有一堆……石子模樣的東西。
李漁更覺失望。
不過這也是它唯一的戰利品了。
接著它用魚嘴噙著這枚毫無價值的破布袋子,
看了一眼這具浮在水面、死狀悽慘的漁夫屍體,
尾巴一甩朝下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