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午後。
廣渠門外,屍體遍布荒野,血流成河。
關寧軍依靠車陣、火器和騎兵的反覆衝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後金軍潮水般的進攻。
祖大壽身上插著幾支折斷的箭矢,鎧甲上布滿刀砍的痕跡,他依然在陣前咆哮衝殺。
袁崇煥的帥旗始終屹立在戰鬥的最前線。
後金貝勒莽古爾泰被一顆流彈擊中肩胛,血流不止,被親兵拼命拖下了戰場。
阿濟格看著死傷慘重的部下,以及依然屹立不倒的關寧軍陣線,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後金軍的攻勢,終於漸漸減弱了下去。
黃台吉望著那片如同鋼鐵刺蝟般的明軍營盤,望著營盤前堆積如山的屍體。
其中不少是他麾下鑲紅旗、鑲藍旗的精銳。
黃台吉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鳴金!收兵!」他最終下達了命令。
清脆的鉦聲響徹戰場。
後金軍隊這才緩緩後撤,留下了滿地的殘破與死亡。
……
廣渠門外的戰場尚未清理乾淨,焦糊味與血腥氣混雜在冰冷的空氣里,久久不散。
破損的營壘間,身穿單薄冬衣的明軍士兵面色疲憊,來回巡邏。
除了關寧軍,宣府、大同、保定等地趕來勤王的兵馬也陸續抵達北京城外,各軍營盤相互交錯,彼此提防。
關寧軍的士兵們沉默地修理著戰車和防禦工事,他們眼神裡帶著死裡逃生的麻木,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他們是唯一能在野外正面硬抗後金鐵騎的軍隊。
其他軍隊,不是。
其他各鎮的士兵遠遠望著他們,目光複雜。
各軍之間,界限分明。
一隊打著大同總兵滿桂旗號的巡邏騎兵,正沿著營地邊緣凍結的硬土巡視。
馬蹄踏在冰殼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迎面,他們撞上了祖大壽部下的一支關寧軍哨騎。
狹窄的小路上,雙方僵持住了,誰都不肯退讓。
「讓開!」大同騎兵的帶隊軍官悶聲喝道。
「瞎了嗎?不懂先來後到?」關寧哨騎的頭目毫不示弱,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兩邊的士兵都握緊了武器,在寒風中無聲地對峙著。
最終,那關寧頭目朝凍土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力一拉韁繩,帶著手下勉強讓開了一點空隙。
大同騎兵們這才冷著臉,催馬從他們身邊擠了過去,馬蹄揚起的冰渣濺了關寧軍一身。
消息很快傳回了大同軍的主帳。
滿桂剛卸下沾血的鎧甲,肩膀裹著滲血的紗布,那是昨天混戰時中的一箭。
他正用粗陶碗喝著涼水,聽到這事,眉頭緊緊皺起,重重地把碗頓在案几上。
「袁蠻子帶出來的好兵!」他怒喝道。
帳內只有幾名心腹將領,都看向他。
「眼睛都長到腦門頂上了!他娘的,昨天說好了一起攻打韃子的側翼,他的人呢?連個鬼影子都沒見!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老子頂在最前面挨刀!」
一名親信將領低聲勸道:「大帥息怒。關寧軍連日血戰,傷亡確實很大,或許是力不從心。」
「力不從心?」滿桂冷哼一聲打斷他,「力不從心還敢把眼睛瞪得比牛眼大?還敢在自家兄弟面前耍威風?姓袁的……」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像要趕走眼前看不見的蒼蠅。
同一時間,廣渠門的關寧軍大營里,袁崇煥聽著祖大壽的匯報,臉色同樣難看。
連續多日的惡戰帶來巨大傷亡,糧草補給時斷時續,朝廷催促出戰的詔書像雪片一樣飛來,每一道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滿桂?」聽完祖大壽關於巡邏衝突以及滿桂抱怨的簡述,袁崇煥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滿帥,勇猛是真勇猛,是條好漢。衝鋒陷陣,沒人比得上他。但他性子太急,一點就著。諸位務必記住,如今敵軍就在城下,虎視眈眈。我們內部稍有不和,就可能被敵人利用,那便是萬劫不復啊!」
祖大壽、何可綱等將領默默點頭,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
後金大營,一座相對偏僻的氈帳內。
爐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皇太極沉靜的面容,以及范文程、高鴻中二人審慎的目光。
「袁崇煥是塊硬骨頭。」皇太極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廣渠門一戰,折損了我不少勇士。強攻,並非上策。」
范文程點頭附和:「大汗明鑑。有袁崇煥在,關寧軍就鐵板一塊。此人,是明朝在遼東釘下的最後一根鐵釘。若能拔除他,不僅眼下京師之圍可解,日後遼東大局,也將豁然開朗。」
高鴻中,這位深諳明廷官場爭鬥和皇帝心思的降官,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大汗,范先生。明朝皇帝,年輕氣盛,生性多疑,刻薄寡恩。袁崇煥先前擅自殺掉毛文龍,已經埋下了猜忌的種子。如今他被困在城下,與皇帝近在咫尺卻難以溝通,猜疑只會更深。臣有一計……」
他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謀劃細細道出。
皇太極聽著,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范文程捋著鬍鬚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此計甚是狠毒。但也確實精妙!」
計劃就此定下。
當夜,兩名被俘多日、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大明太監楊春和王成德,被看守「無意中」從關押地帶出,途經一處守衛看似鬆懈的區域。
他們被暫時關在緊鄰高鴻中營帳的一個小帳篷里,蜷縮在角落,驚恐萬狀。
夜深人靜,唯有寒風呼嘯。
隔壁高鴻中的營帳里,清晰地傳來兩人壓著嗓子的「密談」聲。
「這是大汗親自定下的計策……」
「……那為何今日撤兵回營,攻勢緩了下來?」
「噓……小聲點!今日退兵,並非大汗本意,實在是不得已……」
「哦?怎麼回事?」
「你有所不知……營中有人接到了密信……是袁督師那邊……悄悄遞過來的消息……」
「袁崇煥?」
「正是!密信里說……今日暫緩進攻,是因為袁督師與大汗早有約定……一切按計劃行事……過不了多久……大事就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