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
舊金山市唐人街,朱師焱再熟悉不過了。
他甚至還在後世的唐人街擁有一座商鋪。
但現在的這一座唐人街的模樣,卻與後世完全不同。
後世的唐人街會為了保持一些「中國風」而刻意保留了一些「中華元素」。
但整體上,卻已經只有外表像是個「中國人聚居的街道」而已。
而現在。
映入眼帘的。
仿佛就是一座粵省南方的小鎮。
建築都是木質的。
風格卻與薩克拉門托等地的完全不同。
完完全全的「中國風」。
街道並不寬敞。
以至於顯得十分的逼仄。
穿著短打汗衫,身材相對矮小的漢子穿梭其間。
道路兩側,有著各種商鋪。
帶著瓜皮帽的商鋪的帳房夥計們低著頭撥弄著算盤。
就在朱師焱在街道口觀察著這個時代的唐人街的時候。
一名戴著瓜皮帽,穿著典型的清朝時代的長袍,看起來有些圓潤的男人急匆匆而來。
「在下馬有財,見過朱先生。」
馬有財拱手彎腰。
朱師焱坐在馬上,微笑著朝著馬有財拱手。
「馬掌柜有禮。」
「朱先生客氣,請隨小的來。」
馬有財急忙彎著腰,上前去牽著朱師焱的馬。
畢竟。
這位也是馬有財的「新老闆」。
就在前些天。
朱師焱就已經派人去唐人街做準備了。
包括購買倉庫、商鋪之事。
「馬掌柜。」朱師焱一邊邁步往前走。
一邊看向馬有財。
馬有財正悄默默的觀察『新老闆』帶來的那些人。
大約有二十人。
都坐在馬上。
後背背著長槍。
腰間掛著各式手槍。
馬有財不由得額頭冒出一絲冷汗。
最近唐人街也有報紙新聞報導,稱這位朱先生,帶著手下滅掉了愛爾蘭短刀黨。
短刀黨的兇悍。
唐人街誰人不知。
然而就是這個短刀黨。
居然被滅了。
滅掉短刀黨的,還是個華人勢力。
這在薩克拉門托都是大新聞。
在舊金山的唐人街就更是了。
「馬掌柜。」
聽到朱師焱的聲音。
馬有財急忙應道:「朱先生您有吩咐?」
「吩咐談不上,就是聊聊。」朱師焱擺擺手,「你先把腰杆子挺起來。」
馬有財有些不習慣,但也還是照做了。
「這唐人街有多少人?」
「哎呦,這可說不準,反正人就是越來越多了,每過兩個月就有好幾百人來。」
「從哪兒來?」
「從粵省,各地方的都有,但主要是南番順和嘉應州。」
朱師焱聞言點點頭。
「都是怎麼來的?」
「大多數是搭寧陽會館李老爺家的船來的。」
「船票貴嗎?」
「挺貴的,五十塊錢一張門票。」
「五十美金就能來了?」
「這當然不是了,這只是船票的價錢,還有工作介紹費,簽證費,伙食費等等,來一趟至少一百五十塊錢。」
「一百五十塊?」朱師焱有些驚訝,「這麼貴。」
「嗨,大多都是借李老爺的錢來的,不過雖然欠得多,但如果有工作的話,兩年左右也就能還清了,總比留在國內好,在國內沒有門路,餓死人的多了去了。」
朱師焱臉色變得凝重。
現在的這個大清朝。
用後世的話來說。
就是陷入到了「馬爾薩斯人口陷阱」裡面了。
尤其是南方諸省。
人口多到都快擠不下了。
光是一個粵省。
只有一個小小的珠三角平原。
其他地方都是綿延的山地。
卻硬生生擠了三千萬人口。
要知道。
這可是農業時代,沒有工業化之前的三千萬。
朱師焱記得很清楚。
在他的老家。
曾經,每一座山都被開闢成為了梯田。
像是紙片一樣長條狀的梯田蔓延。
但即便如此。
也養不活這麼多的人口。
為了爭奪土地、水源。
綿延百餘年的土客械鬥,村與村之間的戰爭規模越發的龐大。
從冷兵器的鬥爭,逐漸演變成為了火銃、火炮的對決,從數十人的小規模戰鬥,演變成動輒數千人之間的混戰,連官府的官兵都不敢彈壓的地步。
原因也很簡單。
為了爭奪土地資源。
小門小宗是生存不下去的。
這就導致了南方的宗族的規模越來越大。
大宗吞併小宗,以至於械鬥的規模持續膨脹。
鴉片戰爭後,粵省地區的人口壓力進一步加大,如果能夠活得下去,誰願意貸款一百多塊錢美金千里迢迢來美國呢?
朱師焱心中默默算了一下。
那寧陽會館李家,一個人頭就能收一百五,扣除掉成本,給粵省、加州兩地的清朝或是美國官員的賄賂等等。
一個人頭保守估計,都能賺一百塊。
這李家挺賺錢的啊!
「那位李老爺,每年能送多少人到舊金山?」
「聽說得有兩千以上,這要看運氣,船上太苦了,沿途多有得病的,死在路上的就得有三分之一。」
兩千...
每個人賺一百。
這寧陽會館的李老爺。
一年光是賣豬仔就賺二十萬美金以上!
而且,根據羅三古等人的說法。
這位李老爺送苦力到各地的礦區,也是有抽成的。
這一年賺的有多少,可想而知。
如此說來。
如果能大規模降低路上的「損耗」。
這位李老爺應該是可以出得起錢的。
朱師焱在內心盤算了起來。
在商言商。
如果這位李老爺有辦法降低「豬仔船」三分之一的損耗率的話,他一定會很樂意的。
損耗降低,意味著成本降低,利潤也增加。
畢竟。
每一名華人苦力,都欠了他李老爺一百多塊錢呢。
從這方面來說。
這位李老爺。
倒是個不錯的合作對象。
朱師焱觀察著唐人街。
「怎麼沒怎麼見到女子?」
他問道。
馬有財則是嘿嘿一笑:「朱先生,我們都是來此謀財,遲早要回去的,誰還會拖家帶口啊...」
他看了一眼皺著眉頭的朱師焱,壓低聲音說道:「朱先生,您要女子,可以去陽和會館那邊。」
「陽和會館?」
「對,這唐人街的妓館青樓,都是陽和會館的地盤。」
「我聽說還有個三邑會館,他們是做什麼的?」
「這三邑會館,是在唐人街開工廠的,火柴廠、紡織廠都是他們開的。」
「哦?」
朱師焱微微頷首。
「咱華工的工資低嘛,所以三邑會館據說後面有洋人的大老闆在後頭呢。」馬有財神秘兮兮地說道,「三大會館都有自己的地盤,朱先生在這裡做藥品買賣,倒也不會和三大會館有什麼衝突。」
朱師焱臉色有些古怪。
他麼的。
21世紀咱中國人開血汗工廠。
怎麼到了19世紀。
還是開血汗工廠啊?
他騎著馬大搖大擺的走在唐人街上。
吸引著沿途華人的目光。
一行背著長槍的華人,想要不吸引目光都難。
朱師焱左右看了看,絕大多數人都不敢抬頭看著他與他對視。
所以,當有一雙目光在盯著他看的時候,朱師焱一眼就注意到了。
他扭頭看去。
臉色微微一愣。
竟是一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