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這是古元恢復意識時唯一能感知的存在。
仿佛有人將他的骨頭拆開又重新拼湊。
他試著睜眼,卻像是灌了鉛,掙扎了四五次才勉強睜開一道縫隙。
——繁星。
這是映入眼帘的第一樣東西。
墨藍色的天幕上,星辰如數不清的沙礫般密密麻麻鋪展到視野盡頭。
古元恍惚想起小時候在農村老家看到的銀河,但這裡的星空更加……不真實。
某些星座的排列方式他從未在天文圖鑑上見過。
「呃……」
他試圖說話,卻只能擠出氣音。隨著意識逐漸清晰,疼痛也愈發鮮明。
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從不遠處傳來,古元試圖轉頭。
當一團橙紅色的火焰印入眼帘,記憶也開始拼湊。
那頭老虎——不,不是普通老虎,是額頭上長著螺旋狀尖角的怪物。
十字弩射中它左眼的瞬間,被撞飛的觸感……
「我該死了……」這個認知讓古元瞬間清醒,冷汗從後背滲出。
從數米高空被拋落,脊椎應該像枯枝一樣折斷才對。
他嘗試動了動腳趾——謝天謝地,腳趾給出了回應。
這時,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纏滿的繃帶。
「醒了?」
清冷的女聲從不遠處飄來,古元瞬間回神,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坐在倒木上的身影籠罩在火光中,一雙白皙的尖耳若隱若現。
當對方俯身撥弄柴火時,古元看清了那張臉。
精靈。這個只在奇幻小說里見過的詞彙跳進腦海。
似乎注意到了古元的目光。
她舉起身旁的十字弩,做了個扣動扳機的動作,然後指向篝火另一側的陰影。
古元眯起眼睛,看到角虎龐大的屍體躺在那裡。
「原來如此……」
古元在心底苦笑。他的武器最終成了殺死怪物的關鍵,而這位精靈救了他。
但為什麼?
仿佛回應他的疑問,精靈突然開口說了一串音節優美的語言。
古元茫然地眨眼,對方皺起眉,又換了一種。
連續嘗試四次後,精靈的眼中閃過一抹恍然。
——外鄉人。怪不得沒見過這種發色。瞳孔亦是如此。
古元突然想起什麼,拼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左側。
在剛才他看見了自己的背包。
雖然手機勢必摔壞了,不能使用,但此前為了以防萬一,他特地帶上了一個備用機。
飛出去不要緊,他做了防護工作,希望還能用。
……
片刻之後,精靈提著背包走回來。
她盤腿坐在古元身邊,一件件取出裡面的物品:防水手電筒、多功能軍刀、急救包……
每樣東西都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當找到那個手機大小的黑色設備時,古元急切地發出「啊」的聲音。
屏幕已經碎裂成蛛網狀,但當精靈按照古元的示意按下側邊按鈕時,黯淡的藍光還是亮了起來。
古元長舒一口氣,使用左手艱難點擊屏幕。
「說點什麼。」他用口型示意。
緊接著等待回答。
精靈猶豫片刻,對著設備說了句話,
「米莉阿爾黛。」指著自己胸口,「我的名字。」
「古元。」他調整一番氣息後回答。
「角虎的角液能治癒致命傷。」米莉阿爾黛指向死去野獸的額頭,「我取角液救了你。」
古元看向那個螺旋狀的角,現在它頂端被整齊切斷,斷面處還殘留著琥珀色的結晶。
見此情形,他長出一口氣,原來如此。
「你很奇怪。」米莉阿爾黛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
「衣服沒見過,膚色沒見過,發色沒見過。」
她伸出手指,捻起古元的一縷頭髮。
搓揉著,很乾淨……不,乾淨到過頭了。
這個距離下,古元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松針與某種冷香混合的氣息。
「你來自哪裡?那把武器又是什麼?」
他注意到精靈左眼下有兩顆細小的痣——可能只是幻覺。
儘管米莉阿爾黛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但古元卻沒心思去回答。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他的眼皮變得沉重,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時刻,他聽見翻譯器斷斷續續的輸出:
「睡著了嗎……罷了。」
「既然如此,明天見。」
……
劇痛將古元再次喚醒時,天光已經大亮。
晨露順著耳邊的小草滴落,他發現自己被移到了篝火餘燼旁,身上蓋著某種動物毛皮。
他試著活動手指,驚喜地發現右臂恢復了知覺。
然後,他就察覺到了異常——左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古元僵硬轉頭,米莉阿爾黛躺在他身邊,銀白色的頭髮鋪散在毛皮上。
她的臉頰幾乎貼著自己,精靈的睫毛在晨光中近乎透明。
近……太近了。
古元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迅速側過臉頰。
心臟開始狂跳。
古元不確定這是因為驚嚇還是別的什麼。
「唔……」
米莉阿爾黛甦醒過來,倦怠的低吟從鼻腔里溢出,宛如貓科動物伸著懶腰。
她半撐著身子從地上坐起,先是揉了揉散亂的頭髮——昨天喝酒太多,有些宿醉。
隨後,才將一雙迷濛而慵懶的眸子看著身旁的古元。
見其似乎在躲避自己的樣子,她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你醒了。」
米莉阿爾黛突然俯身貼來,古元聞到了更濃郁的那種冷香。
她用手指輕輕捻起古元身上的繃帶。
血跡早已乾涸。
「嘶……」
「不錯,恢復的很好,大概再靜養一星期,你就能痊癒了。」
古元忍痛吸氣,聽見這個數字,眼睛微微睜大。
原先感受到的那種曖昧氛圍突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驚訝與慶幸。
一個星期?
這種致命傷勢,居然只要一個星期就能痊癒?
這個世界……
轉頭。
對上了米莉阿爾黛那雙正細細審視的眸子。
察覺古元難以置信的目光,她嘴角揚起一抹輕笑。
這笑容在她那淡漠的臉上理應格外違和,但此刻卻顯得格外舒心。
她伸手捋了捋耳邊髮絲,視線眺望薄霧中角虎的屍體,語氣從容且優雅:
「不必驚訝,因為,這就是魔物。」
「極少數的一部分在死後會掉落素材。」
「你繼續休息吧,一個星期後,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