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迷魂林深處,一處隱蔽的無名山洞內。
篝火搖曳,勉強驅散著林外無孔不入的霧氣。
陳行遠盤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失神發呆。
直到,輕盈的腳步聲自山洞深處響起,伴隨著輕微的嘆息。
「師兄,她醒了片刻,但神智依舊昏沉。」
謝南喬走到火堆另一側坐下,眉宇間帶著憂色,
「銀鱗族的毒頗為詭異陰損,我手中的解毒丹只能暫時壓制其蔓延,無法根除。」
「更麻煩的是迷魂林對神魂的侵蝕……我餵她服下的定魂丹只是二階中品,效力終究有限。」
「這般內外交困下去,以她目前的狀態,恐怕……撐不了許久。」
陳行遠聞言,眉頭微蹙。
救下碧波閣這位聲名赫赫的劍修真傳,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但若她在此隕落,不僅一切白費,也可能與碧波閣產生不必要的因果。
下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藏仙戒。
忽然,指尖傳來一陣溫熱!
他心神一震,低頭看去。
只見「藏仙戒」,此刻正散發出微弱的光暈,忽明忽暗,猶如呼吸。
自從在秘境入口異動,助他們潛入後,這戒指便一直沉寂如凡物,沒想到在這迷魂林深處,它竟再次有了反應!
這絕非偶然。
戒指的異動,或許與這迷魂林有關,又或者……預示著更大的機緣或風險就在附近。
但此時此刻,陳行遠只能將其默默記下,暫時按下不表。
「盡人事,聽天命,看來我們得儘快把人給送出去了。」
「師妹,你呢,護神玉可對你有幫助?」
「尚可,神魂無礙。」
謝南喬點頭,隨即眼中露出一絲不解,
「師兄,那日與銀漪交手,你的『千潮引』明明已至二十八引,為何最後關頭收力,
只是引妖獸困他,而非嘗試將其斬殺?以當時之機,未必沒有機會。」
陳行遠撥動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濺起。
「師妹,你還記得臨入秘境時,洛千帆真人贈你的那枚劍符嗎?」
「自然記得。」 謝南喬下意識撫向腰間儲物袋。
「你想想,」
「洛真人只是示好,便贈你保命之物,那銀漪身為銀鱗族少主,備受器重,深入此等險地執行重要任務,
他身上會沒有類似的護身底牌嗎?」
「若我那時真以為勝券在握,全力出手,逼出他的護命手段,結果難料。」
「我們是進來尋找機緣的,而非與一個底蘊不明的海族少主賭命。目的達到即可,其他的……還不是時候。」
謝南喬恍然。
「所以,師兄你冒險救林姑娘,也是看中她的戰力,想讓她恢復後去對付銀漪?」
「有這方面的考量。」
陳行遠坦然承認,「一位半步劍意的劍修,若能恢復,將是抗衡墨申、銀漪他們的重要力量。
這對我們,有利無害。」
說到此處,語氣微頓,
「人族大義………」
謝南喬輕聲重複這四個字,眼神開始變得複雜地。
多年來,陳行遠心思縝密,步步為營,所求無非是護住身邊人,在宗門覆滅的陰影與殘酷的修仙界中尋一條生路。
以往的他,權衡利弊,規避風險!
何曾將「人族大義」這種詞彙,如此自然地道出?
顛沛流離,於生死邊緣遊走,於各方勢力夾縫中掙扎求存,一直以來,他們的世界都很小,很具體。
沉默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卻很輕,「師兄,你變了。」
陳行遠撥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頓。
變了嗎?
是啊,是從何時開始?
或許是目睹伏波島上墨坤視人命如草芥,而眾人只能屈膝;又或許,林驚瀾奄奄一息卻依舊不屈……
又或者是更早之前,鎮海域上李文博蕭索的背影;守塵關外,林海那日復一日黝黑的臉頰!
這些畫面,如同無聲的細雨,早已悄然印入他的心房。
時勢如洪流,推著人不斷向前。
他以為自己一直是在岸邊冷靜觀察的渡客,卻不知何時,雙腳也已浸入這時代的洪流之中,
身不由己,也被其重塑。
見得的多了,聽得多了,那些曾以為遙不可及的「大義」、「族運」,竟不知何時變得具體,悄然壓在了心頭。
就在這時!
「唔………」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從山洞深處傳來。
陳行遠與謝南喬對視一眼,立刻起身。
只見簡陋鋪就的乾草堆上,林驚瀾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
那雙如劍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布滿了血絲,瞳孔時而渙散,時而因劇痛猛地收縮。
她試圖撐起身體,但折斷的左腿和體內肆虐的毒素讓她只是徒勞地顫抖了一下,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林仙子,別動。」
謝南喬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儘量放得輕柔。
林驚瀾立時如同受傷的孤狼般躲開,警惕地掃過謝南喬,又死死鎖定在陳行遠身上。
嘴唇翕動,「爾等……何人?」
「山野散修,偶遇仙子受難,豈能坐視。」
為了防止她做出過激的行為,陳行遠在數步外站定,
「我師兄妹二人與貴閣洛真人,曾有一面之緣。」
「仙子不必驚慌。」
林驚瀾眼中疑色未退,她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怎會輕信他人。
但陳行遠的話卻讓謝南喬會意,掌心一翻,那枚寸許長的小劍符,出現在掌中。
「此物……仙子可識得?」
林驚瀾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枚劍符。
上面熟悉的「潮汐劍意」,做不得假,她自己也有,只是之前大戰之時已經用過!
繃緊的身體這才鬆弛下來!
「………多謝,二位相救。」
「此恩,林驚瀾………銘記。」
「林仙子不必掛懷。」
陳行遠見她狀態稍穩,不敢耽擱,「當務之急,是仙子所中之毒。
銀鱗族手段陰毒,尋常丹藥恐難奏效。不知貴閣秘傳,或仙子可知,此毒解法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