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會議室內的空氣，在姜靖提出「污染節點」說後，凝滯了數秒。
吳啟明臉上的職業化笑容稍稍收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審慎。他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會議桌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這位同志的設想……非常獨特。」他緩緩開口，措辭謹慎，「理論上，這可以解釋悲劇的局部性。但同樣，這也是一個極難驗證的假設。城市網絡節點數據浩如煙海，捕捉特定異常如同大海撈針。」
「再難，也必須驗證。」宋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當然，配合調查是我們的責任。」吳啟明從善如流，按下內部通話鍵，「林秘書，請通知網絡安全部，調取近期所有前端接入節點的異常日誌，優先排查案發區域。」他轉向二人，語氣誠懇，「我們會儘快組織篩查，一有發現，立刻通知。」
他的表態無懈可擊。但姜靖心中那絲不對勁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吳啟明的反應太快，太順了，仿佛早已準備好用龐大的數據和繁瑣的技術排查來拖延時間。
「感謝配合。」宋源起身，他知道今天的接觸只能到此為止。
離開「幻境互動娛樂有限公司」總部，坐回車內，壓抑感並未消散。
「他在拖延。」姜靖開口道，「所有的配合都指向外部，而且需要時間。」
「很精準的判斷。」宋源目視前方，「他構築了兩道防線。第一道被繞過後，立刻啟動了第二道。」
車輛匯入車流，一時無言。姜靖的目光掠過窗外繁華卻冰冷的街景，腦海中不斷回閃著幾名死者的資料。真的只是隨機嗎？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觸碰到那支靜靜躺在衣兜里的鉛筆。
就在指尖接觸筆桿的剎那，一股熟悉的顫抖，猛地竄入他的指尖，鉛筆再次毫無徵兆的發動了！
「呃！」姜靖悶哼一聲，身體瞬間繃緊。
「怎麼了？」宋源立刻察覺他的異常，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姜靖來不及解釋，也無法解釋！他猛地將鉛筆掏出，只見筆桿再次抑制不住地想要牽引著他的手臂，筆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一股強烈的牽引力隱隱在指向某個方向！
經歷過幾次鉛筆的指引，姜靖已經能很快調整自己了，他一隻手捉住鉛筆，一隻手掏出手機搜索濱海市的城市地圖。
「宋組長！去城西！快！」姜靖的聲音因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而沙啞，他緊緊握住躁動不安的鉛筆，試圖壓制那股幾乎要脫手而出的力量，「那邊……有情況！很緊急！」
宋源的目光在他因用力而發白的手指和那支明顯不尋常的鉛筆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銳利如刀。他沒有追問鉛筆的來歷，也沒有質疑這突兀的指令。
「抓穩！」宋源只說了兩個字，猛地一打方向盤，性能優越的黑色轎車在路口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強行調頭，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城西方向。
車內，氣氛緊繃如弦。姜靖緊握著震顫不止的鉛筆，筆尖的烏光在昏暗的車內閃爍不定。
「筆仙之後，你又沾上了什麼東西？」宋源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路況，語氣卻帶著千鈞之力。
姜靖心臟猛地一縮，知道這件事再也無法隱瞞。「……是那支請筆仙的鉛筆。它……甩不掉。」他簡短的承認，聲音乾澀。
宋源沒有再說話，但車內無形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楓林苑……」姜靖看著筆尖畫圈指向的方向，與又仔細看了眼地圖上的位置。
「就是那裡！」
「但願趕得及。」宋源語氣冰冷，油門踩得更深。
車輛在晚高峰的車流中驚險地穿梭，很快抵達了略顯陳舊的楓林苑小區。兩人焦急地搜索著目標。
鉛筆再次沉靜下來，姜靖收起鉛筆，藉助「鬼眼」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建築物。在三樓一戶緊閉的房門前，他猛地停下——一股極其淡薄、但帶著明顯抽離感的煞氣痕跡，如同被無形之力拉扯出的絲線，正從門縫下緩緩滲出！
「是這裡！裡面有很強的靈異反應！」姜靖低喝。
宋源毫不猶豫，上前用力拍門：「調查局！開門！」
門內死寂無聲。
「撞開！」宋源當機立斷。
兩人側身，用肩膀猛地撞向門鎖！一聲悶響，老舊的門鎖應聲崩開！
房門洞開，一股混合著電子產品熱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空無」感撲面而來。客廳里，一個年輕男子直接挺地倒在電腦椅前，雙目緊閉，面色灰敗，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他的電腦屏幕還亮著，正是《幻域》那絢爛而詭異的登錄界面，那令人不安的、帶著悲傷意味的吟唱聲正從高品質的音箱中流淌出來，迴蕩在寂靜的房間裡。
而在姜靖的「鬼眼」中，他駭然看到，一個半透明的、與地上男子一模一樣的虛影（靈體），正表情茫然地從肉身上被一股力量強行拉扯出來，步履蹣跚地、不受控制地朝著發光的電腦屏幕一步步走去！仿佛那屏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
「他的魂要被抽走了！」姜靖大吼，一個箭步沖向電腦桌，想要切斷電源。
宋源也立刻上前，試圖喚醒地上的男子，但毫無反應。
就在姜靖的手即將碰到電源插頭的瞬間，那亮著的屏幕猛地一暗，緊接著，一張扭曲、猙獰、充滿了無盡惡意與貪婪的鬼臉，在屏幕中央一閃而過！那空洞的雙眼，仿佛穿透了屏幕，死死地盯住了姜靖！
姜靖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但他動作未停，「啪」地一聲拔掉了電源線。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吟唱聲戛然而止。
幾乎在同時，那已經走到屏幕前、幾乎要融入黑暗的靈體虛影猛地一震，像是失去了牽引，茫然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如同煙霧般回歸，重新沒入了地上男子的身體。
男子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灰敗的臉色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但依舊昏迷不醒。
危機暫時解除。姜靖喘著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剛才屏幕上那張鬼臉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他之前遭遇的任何靈體。
宋源已經迅速檢查了男子的生命體徵，並聯繫了指揮中心，要求急救人員和當地行動隊立刻到位。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仿佛生命被瞬間抽空的虛弱感猛地攫住了姜靖。他知道，這是強行使用「鬼眼」洞察靈體剝離，以及直面那屏幕中恐怖存在的雙重消耗。更深處，那支鉛筆帶來的反噬，也如同潛伏的毒蛇，在此刻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眼前一陣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軟軟地向下倒去。
預期的撞擊沒有到來。一隻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是宋源。
姜靖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只來得及看到宋源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以及耳邊傳來他冷靜依舊，卻似乎帶上了一絲別樣意味的聲音：
「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