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胃裡有了東西,一股熱氣從腹部升起,流向四肢的斷口。
這是久違的暖意。
陳陽趴在院角,頭靠著冰冷的牆磚,打量著福滿樓的後院。
院牆很高,灰磚砌成,牆頭立著一排碎瓷片。
這是大戶人家的做派,防賊。
福滿樓的匾額是仙人賜名,寓意福運綿長。
陳陽心裡琢磨。
仙人。
這個世界,真有這種東西。
那自己這副身子,是不是也有指望?
他低頭,看了看肩頭和胯骨下方的四個肉瘤。
斷口平滑,像是被利刃一次斬斷。
若是求得仙法,說不定能斷肢重生。
心裡剛升起一絲火熱,又被冷風吹得冰涼。
他現在這樣子,就是一條蛆,連狗都嫌棄。
仙人高高在上,怎麼會多看他一眼。
還是先想好今晚怎麼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梆子聲,一聲,又一聲,節奏分明。
「天乾物燥——」
一個拉長的號子飄過來。
「小心火燭——」
是更夫。
陳陽心裡一沉。
他被一頓潲食沖昏了頭,忘了城裡有宵禁。
軍棍打在身上,他這副身板,一根都扛不住。
充軍,更是笑話。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院子角落的柴房上。
那裡頭堆著柴火稻草,能避寒,也能藏身。
他不再猶豫,下頜抵住地面,腰腹擰緊,發力。
【叮!】
【奔跑+1】
【奔跑:11】
力氣又大了一分。
他朝著柴房,一下一下地往前拱。
地面粗糙,石板縫裡嵌著黑泥,每一次摩擦,都讓他生疼。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
打更的號子聲也遠了。
後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雜亂,還帶著甲葉碰撞的輕響。
是巡邏隊。
陳陽心裡一緊,加快了速度。
身體在地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濕痕。
終於,他拱到了柴房門口。
一股乾草和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用頭頂開搖搖欲墜的木門,鑽了進去。
柴房裡沒窗,只有幾道木板的縫隙漏進一點月光。
屋子不大,一角堆著劈好的木柴,另一邊是高高的一堆稻秸。
這地方比城隍廟強太多了。
陳陽奮力挪到稻草堆旁,用頭和身體往裡鑽。
乾爽的稻草包裹住他,隔絕了外面的寒氣。
不知為什麼身下軟綿綿的,十分舒服。
他累得狠了,不容多想,頭一歪,沉沉睡去。
……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半夜,風聲越來越大,颳得門板哐哐作響。
「砰!」
一聲巨響,柴房的門板被整個踹飛,砸在柴火堆上。
陳陽猛地驚醒。
他縮在稻草堆深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有腳步聲進了院子。
不止一撥人。
透過他拱開的草洞縫隙,他看到院子裡火把通明,十幾個穿著玄色勁裝的漢子手持朴刀,神情肅殺。
為首的一人,臉上有一道從眉心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像鷹。
「福滿樓,窩藏朝廷欽犯,奉旨搜查!」
刀疤臉厲聲喊道。
掌柜的連滾帶爬地從後廚跑出來。
「哎呦喂,各位官爺,這是……這是有什麼誤會?」
「少廢話。」
刀疤臉身旁一個軍士上前一步,刀鞘戳在掌柜的胸口。
「有人看見一個穿白衣的妖道進了你的酒樓,人呢?」
「白衣……妖道?」
掌柜的臉色發白,腿肚子打顫。
「官爺明鑑,小店做的都是正經生意,哪敢跟那些人扯上關係啊……」
「搜。」
刀疤臉懶得聽他解釋,只吐出一個字。
「是!」
軍士們立刻散開,兩人衝進後廚,兩人衝上樓梯,剩下的人開始在院子裡翻箱倒櫃。
「官爺,官爺!」
掌柜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雙手遞過去。
「這點孝敬,不成敬意。各位官爺喝杯茶,暖暖身子……」
刀疤臉看都沒看錢袋一眼。
旁邊一個軍士卻伸手接了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錢,我們收下。」
那軍士把錢袋塞進懷裡,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人,我們照樣要查。公然賄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來人,把他扣下!」
兩個軍士立刻上前,將掌柜的手臂反剪,用麻繩捆了。
「冤枉啊!官爺!」
掌柜的哀嚎起來。
刀疤臉不為所動,目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柴房門口。
「那裡,去看看。」
一個軍士領命,提著刀,朝著柴房走來。
陳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拼命把身體往稻草堆更深處擠。
軍士走到門口,往裡探頭看了一眼。
柴房裡太黑,他看不真切。
他皺了皺眉,抬腳踹了一下門口的柴火垛。
「嘩啦」一聲,木柴滾了一地。
他覺得不保險,拔出腰間的朴刀,對著那高高的稻草堆,狠狠刺了進去。
「噗。」
刀尖入草,聲音沉悶。
陳陽感覺一道冰冷的殺氣貼著他的頭皮滑了過去。
刀鋒離他的太陽穴,不足一寸。
只要他剛才再往外挪動分毫,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叮!】
【閃避+1】
【閃避:2】
腦海里的聲音冰冷,卻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怎麼樣?」
院子裡的刀疤臉問道。
「頭兒,沒人。」
軍士拔出刀,在空中甩了甩,將沾上的草屑抖掉。
「奇了怪了。」
刀疤臉自言自語。
「那妖道中了我的『破罡箭』,真氣渙散,五臟受損,按理說跑不了這麼遠。」
另一個軍士湊過來說:「頭兒,會不會是咱們看錯了?江海城這麼大,她隨便鑽個耗子洞,咱們也難找。」
「一個練氣一層的小角色,也敢在城裡引動天時,降下這場大雪,簡直是找死。」
「行了。」
刀疤臉似乎沒了耐心,「這福滿樓看著也不像能藏人的地方。
收隊!上報指揮使衙門,就說欽犯已經逃出城外,讓城防營的人多盯著點。」
「是!」
一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裡的火把光亮迅速遠去,只留下被捆在地上的掌柜,和一片狼藉。
他足足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確認那些軍士真的走了,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
他從那些軍士的對話里,聽出了些門道。
他們在追一個女人,一個會法術的「妖婦」,似乎還是個練氣一層的大能。
前些日子那場反常的十月大雪,八成也跟她有關。
劫後餘生的鬆快感,讓他想換個姿勢。
腰腹剛一發力,身下那團溫軟,也跟著顫了一下。
陳陽的身體僵住。
他把頭埋進稻草,耳朵貼著乾枯的草梗。
身下有活物。
心裡沒底,他將腰腹往下又沉了沉。
加了點力氣,頂了頂。
「嗯……」
一聲極輕的鼻音,貼著他的肚皮傳上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
陳陽再次僵住。
這柴房裡,還有個人。
他停了呼吸,全身的皮肉都繃緊了。
那動靜很近,就在他身下,被稻草和他的身子蓋得嚴嚴實實。
他不動,身下的人也不動。
稻草堆里,死寂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的腰背開始發酸,不挪不行了。
他將重心,一點一點地,往左側平移。
「別……」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氣若遊絲。
「……動。」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喘。
「你……壓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