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只剩下陳陽一個人。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這院子裡的陰寒,是從地里冒出來的,日頭再毒也曬不透。
他扭動腰腹,肌肉發力,一點點蹭了出去。
門檻有些高,他運起《培元決》,腰腹發力,整個上半身猛地彈起,越過門檻,重重砸在門外的泥地上。
瞬間塵土飛揚。
這院子,緊挨著城東的亂葬崗。
說是崗,其實就是一片野地,零零散散戳著百十來個墳包,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找不出幾個。
陳陽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片墳地。
他貼著地,一路蛄蛹,身下壓過碎石、枯草、不知名的蟲蟻。
路不算遠,很快就到了亂葬崗的邊緣。
停了下來
一個墳頭接著一個墳頭看過去。
多數墳包上的土都已板結,長滿了雜草,一副被世人遺忘的樣子。
可有幾個,不一樣。
「怎麼是?」
「新土?」
那裡的土質顏色更深,明顯是新翻上來的,邊緣還有鐵鍬鏟過的整齊痕跡。
不止一個,是七八個土包,連成了一片。
看來最近埋過屍體。
陳陽眼睛一寒。
江海城不是什麼太平地界,死幾個人不稀奇。
但死得這麼集中,還都埋得這麼草率,裡面就有說道了。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要挖開看看!
可念頭一起,他就犯了難。
四肢全無,怎麼挖?
總不能用下巴去刨土吧。
那畫面太美,他自己都不敢想。
他圍著新墳蠕動了一圈,再也發現不了別的線索。
罷了。
還是等那幾個妮子回來再說。
他趴在墳地邊上,思緒翻湧,再次運轉《培元決》,試圖觀察這片區域的靈氣流動。
這一運功,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裡的詭氣,比院子裡濃郁了何止十倍。絲絲縷縷的黑氣從那些新墳里冒出來,肉眼看不見,但在他的感知中,卻像是沸水裡冒出的蒸汽。
【詭氣:+1】
【詭氣:+1】
【詭氣:+1】
面板上的數字接連跳動。
隨著詭氣屬性的提升,陳陽感覺自己的感知發生了一絲變化。
原本模糊的黑氣,在他眼中竟變得清晰起來,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縷黑氣中蘊含的負面情緒。
斷口的詭氣沉澱似乎也活躍了一分,讓他感覺傷口處有些發癢。
這系統加點,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從不挑食。
好的壞的,只要進了肚子,它都給你轉化成屬性。
至於會不會消化不良,那得看宿主自己的命夠不夠硬。
他腦海里,《五雷正陽法》的記載自動浮現。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怨念不散,則化為詭。詭者,借陰而生,食陽而存,非仙非魔,是為邪祟。老屍經年,采月華而為僵;新屍枉死,聚怨念而成詭。」
書里說得明白,新死的、有大怨氣的屍體,最容易變成詭物。
這片新墳里埋的,必是枉死之人,而且數目絕對不在少數。
至於是誰犯下這等殺業,就不得而知了。
望著那一排排的新墳,陳陽頓覺一陣惡寒。
現在是烈陽當頭的正午,此地都是陰氣四溢。
要是到了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之時,這片亂葬崗又會是何等光景?
他渾身一顫,想起昨夜那場惡戰,依舊心有餘悸。
那種被吸乾陽氣、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他這輩子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公子?」
春兒回來了。
她身後跟著夏禾和秋月,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另一個布包則由秋月拿著。
春兒把布包放在地上,打開。
「公子,都買回來了。」
裡面是硃砂、黃紙、一支嶄新的狼毫筆,還有幾尺耐磨的棉布。
「硃砂是靜心堂最好的,掌柜的收了一兩銀子。黃紙半刀,花了五十文。狼毫筆二十文,棉布三尺,三十文。」
春兒報帳清晰,條理分明。
最好的?
怕不是那個老頭起了色心!
陳陽心裡盤算了一下,二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剩下的錢,得省著點花。
「把東西拿到屋裡,桌子擦乾淨。」
他指揮著。
春兒和夏禾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片空地。秋月則默默地搬來一條板凳,放在桌邊,好讓陳陽能趴在凳子上,夠到桌面。
經過昨夜的事,三個姑娘對陳陽的態度,可謂是天翻地覆。
她們看不懂這人棍公子要幹什麼,但她們知道,照做准沒錯。
「春兒,取碗,倒水,研硃砂。」
「夏禾,把黃紙鋪平,用鎮紙壓住。」
「秋月,把筆給我。」
一切準備就緒。
陳陽趴在板凳上,調整好位置,然後張開嘴,讓秋月把狼毫筆的筆桿塞進他嘴裡。
他用牙齒和舌頭控制著筆桿,蘸了蘸研好的硃砂。
硃砂鮮紅,帶著一股奇異的藥香。
《五雷正陽法》中記載的符籙不下百種,有殺伐之用的「五雷符」「破邪符」,有輔助之用的「淨心符」「安宅符」,也有最基礎的「驅詭符」。
他要畫的,就是這「驅詭符」。
腦中回憶著符籙的筆畫順序,存思法門在心中流轉,觀想出一輪烈日,普照四方。
他叼著筆,一筆落下。
筆尖在黃紙上划過,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紅痕。
第一筆,起筆就歪了。
他心裡罵了一句,重新調整呼吸。
第二筆,力道沒控制好,硃砂在紙上洇開一團。
第三筆……
【符籙:+1】
一連畫了七八張,沒有一張像樣的。
黃紙上要麼是墨豬,要麼是蚯蚓爬,別說引動靈氣,看著都覺得晦氣。
書上說,畫符需「心神合一,一氣呵成」。
可書上沒說,用嘴叼著筆畫出來的東西,算不算數。
這道法傳承,顯然沒考慮到殘障人士的實際操作困難。
他「呸」地一聲,把筆吐在桌上。
筆桿滾了兩圈,停下。
一滴硃砂順著筆尖滴落,在桌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失敗了。
【符籙:+1】
看來,這事兒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春兒和夏禾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只有秋月,默默上前,拿起一張乾淨的黃紙,重新鋪好,又把筆遞到他嘴邊。
陳陽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神平靜,沒有半分不耐。
他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
是了,自己如今一無所有,只剩下這條爛命和一身不服輸的勁兒。
畫符不成,那就練。
一張不成,就畫一百張。
他重新叼起筆,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專注於每一筆的起承轉合。
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