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午,照在院裡的歪脖子樹上,篩下幾片碎光。
陳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面前三尺遠,落著一片枯黃的樹葉。
他盯著那片葉子,眉頭緊皺。
能讓他保持絕對靜止的,要麼是死了,要麼在干一件重要的事。
陳陽的腦子裡,現在是一鍋沸騰的粥。
不,比那更亂。
靈海中,那團灰濛濛的能量,此刻正被他的意念強行拉扯。
那股氣在他的經脈里亂竄,時而如針扎,時而如火燒。
汗水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成一滴,砸進泥土裡。
他試著,將一縷極細的混沌之氣,從靈海里抽出來。
那氣一離體,就想散。
陳陽的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用全部的精神力裹住它,不讓它散。
那縷灰氣,在他意念下,顫顫巍巍地,朝著三尺外的枯葉飄去。
一寸,兩寸……
近了。
枯葉的邊緣,翹起了一個小角。
「已經有所領悟!」
一道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雪不知何時,已飄然立於廊下,一雙赤足懸在半空,不沾半點塵土。
她看著陳陽,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露出了純粹的驚詫。
這怎麼可能?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樂子,順便看看這純陽道體的極限在哪裡,未曾想,對方給了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御物之法,尋常修士,能感知到氣,便算入了門,這通常就要半月光景。
想要將氣外放,凝而不散,更是難上加難,資質差些的,卡在這一步一年半載都是常事。
可眼前這東西……這小乞丐,從自己提點到現在,才幾個時辰?
他不僅將那混雜的靈詭之氣外放,甚至已經能影響到實物。
這讓江雪那張艷麗至極的臉上,神色變幻。
「御物法分內外二途。」
江雪飄了下來,落在他身邊,彎下腰,仔細端詳著他的臉。
「何為外御?」
陳陽喘著粗氣問。
「外御,是大多數修士所為。將自身靈力強行推出體外,化為無形之手,或推或拉,或舉或拿。此法簡單粗暴,消耗甚巨,且控制粗疏,有若以十丈長竿挑燈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陳陽聽懂了。
這外御之法,只是單純的控制物體。
消耗大,精度差。
「那內御呢?」
「而內御,則是上乘法門。非天資卓越,神魂強大者不可為。此法不強求靈力外放,而是以自身神意為引,與萬物內在的靈犀共鳴,令其自發隨心而動。所謂『不言而喻,不令而從』,是為內御。一念起,山河皆可為兵。」
她看著陳陽的後腦勺,陷入了沉思。
這小乞丐,因為體內靈詭之氣本就衝突,他無法像正常修士一樣順暢地外放,反而被逼著,用更強的精神力去整合與駕馭這股力量。
誤打誤撞,他走的竟隱隱有了內御的路子。
先修己,再御物。
果然是修煉奇才。
江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自己這百年來,下的最準的一注,可能就是陳陽了。
無論是單人修煉,還是……多人同修,這天賦都異稟得嚇人。
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縈繞著一縷黑氣,輕輕點在陳陽的太陽穴上。
「你再試試。」
他重新閉上眼睛。
「看來思路沒問題。」
這一次,他熟練了許多。
便從靈海中又拽出一縷混沌之氣。
他沒有讓它在經脈里亂跑,而是用更強的意念死死裹住它。
灰色氣流再次從眉心溢出,比剛才要凝實一些,沒有立刻消散。
它在空中扭了扭,陳陽用意念驅使著它,緩緩靠近地上的那片枯葉。
近了,更近了。
枯葉的邊緣,顫動了一下,幅度更大了。
有門!
陳陽心頭一喜,精神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腦袋突突地疼。
這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跡象。
「對,就是這樣。把它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哦,忘了你沒有四肢。」
「那就當成你的第五肢,隨心所欲地擺弄它。
陳陽的臉黑了。
這女鬼,絕對是故意的。
江雪看著陳陽那張憋屈又不得不忍耐的臉,心裡樂開了花。
被她這麼一攪和,陳陽好不容易集中的精神頓時一散。
那縷灰氣「噗」的一聲,潰散在空氣里。
「嘖。」
江雪發出一聲惋惜的咂嘴聲。
「真是可惜,就差一點點了。看來第五肢,不怎麼聽話啊。是不是陽氣外泄太多,虧空了?」
陳陽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沒力氣跟她鬥嘴。
這靈詭之氣,根本不是什麼溫和的能量。
每一次引導,都衝擊自己的經脈。
若非他肉身強橫,精神堅韌,換個普通人來,怕是早就走火入魔,變成一具屍體了。
「看來,是福也是禍。」
陳陽心中苦笑。
他現在無比懷念春兒她們。
等她們回來,一定要讓她們買的羊肉多燉一會兒,爛爛的,好下口。
得好好補補,不然真虛了。
「不錯,悟性尚可。」
江雪見他沒有氣餒,反而眼神更加堅定,隨意地誇了一句。
內心卻已經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小乞丐真是人不可貌相。
這份堅韌,這份悟性,若是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將來走出一條通天大道,也未嘗不可。
「繼續。」
江雪的語氣少了幾分輕佻,多了幾分認真。
「別把它當成敵人,要把它當成朋友,情人。去感受它,理解它,然後……占有它。讓它為你痴,為你狂,為你做任何事。」
陳陽聽得眼皮直跳。
這都什麼虎狼之詞?
一個女鬼,怎麼這麼會開車?
但他不得不承認,江雪的話有幾分道理。
他調整呼吸,再一次沉入心神。
這一次,他感受並安撫這那團混沌能量。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片枯葉,在他的意念下,又抬高了一分。
他加大了一絲精神力。
「嗡——」
那股灰濛濛的混沌之氣,仿佛有了自己的脾氣。
靈氣的部分,想要托舉枯葉。
詭氣的部分,卻想將它腐蝕殆盡。
兩股力量在小小的枯葉上展開了拉鋸。
枯葉的表面,一邊泛起淡淡的螢光,一邊又迅速變得焦黑。
這種感覺,順著陳陽的精神力,倒灌回他的腦海。
時而冰冷刺骨,那是詭氣占了上風。
時而灼熱如火,那是純陽靈氣在反抗。
冰火兩重天。
陳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
「哎呀,這就受不了了?」
江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意志不夠堅定可不行。」
她吐氣如蘭,熱氣吹在陳陽的耳廓上。
「要不要姐姐幫你一把?」
陳陽死死咬著牙,沒吭聲。
他知道這妖女沒安好心。
用她的什麼?
強忍著腦中的劇痛,將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調和上。
不求讓兩股力量都聽話,只求讓它們暫時別打架。
像個和事佬。
「砰。」
枯葉最終沒能承受住這股矛盾的力量,在一聲輕響中,化為了齏粉。
陳陽也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身子都軟了下去,臉埋在泥土裡,大口喘著粗氣。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奔跑:25】
【力量:20】
【骨強度:27】
【精神力:5】
【御物術:5/100】
……
一下午的折磨,換來了骨強度和精神力的增長,還多了一個新詞條。
對陳陽來說,只要能看到屬性增長,再大的苦,都值得。
一練,便到了日頭偏西。
與此同時,昭德街。
街道上人來人往,賣炊餅的吆喝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車輪壓過青石板的咕嚕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飄著肉包子的香氣,也飄著水溝里的臭氣。
春兒、夏禾、秋月三人提著一個竹籃,走在人群中。
她們的衣衫是粗布的,但洗得乾淨。
與街上那些面帶菜色的行人比,三個姑娘的氣色明顯要好上一截。
夏禾依舊有些怯懦,一隻手緊緊抓著春兒的衣角。
春兒則像個小管家婆,走在最前頭,目光在各個攤位上掃過,心裡盤算著價錢。
秋月走在最後,一言不發,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一直若有若無地搭在腰間。
羊肉鋪子前,一股膻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油膩的木頭案板上,掛著半扇羊。
「店家,這羊肉怎麼賣?」春兒開口,聲音清脆。
屠夫頭也不抬,手裡的刀「嘣」的一下,劈開一根羊腿骨。
「帶骨的十二文一斤,淨肉十八文。」
「公子說要買些好肉補身子,要兩斤淨肉。」
春兒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從裡面數出三十六文銅錢,一枚一枚地放在案板上。
屠夫掃了一眼銅錢,收進腰間的錢袋。
他手腳麻利地從羊腿上片下兩大塊鮮紅的肉,用草繩一捆,遞了過去。
三人提著肉,轉身擠出人群,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這是回院子的近路。
巷子窄,兩邊的牆高,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剛走沒幾步,走在最後的秋月忽然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