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長街之上,出現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溫侯呂布,並未著甲,而是身穿一襲杏黃色蜀錦長袍,頭戴綴有明珠的紫金冠,身披一領大紅百花團紋的華麗披風。
他胯下赤兔馬神駿非凡,蹄聲清脆,其人也更是雄姿英發,顧盼生威,在陽光下仿佛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耀眼的光暈。
與他並轡而行的,是身著月白色文士長衫的荀彧。
荀文若面容俊雅,眸光清亮,氣質溫潤如玉,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與呂布的熾烈奪目形成鮮明對比,宛若一輪清冷的明月。
一赤一白,一武一文,一熾熱一沉靜。
兩人皆是當世難得一見的俊傑,此刻並馬徐行,談笑風生,穿過雒陽最繁華的街市。
二百精銳親衛盔明甲亮,扈從其後,肅殺之氣與兩位主角的風采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威儀。
「快看!是溫侯!」
「那位白袍公子是誰?好生氣度!」
「噤聲!那是潁川荀氏的王佐之才荀文若!」
「他們……他們怎會同行?這是要去往何處?」
「溫侯今日好生氣派!荀先生更是風采照人!」
「一文一武,皆為我大漢俊傑,此乃國家之福啊!」
「有此等人物在朝,何愁袁紹逆賊不滅?」
道路兩旁的百姓、士人無不駐足觀望,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驚嘆與好奇。
呂布的威名與荀彧的清譽在這一刻奇特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安定人心的效果。
荀彧端坐馬上,面帶溫和的微笑,對周遭的議論恍若未聞,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自然知曉呂布之意。
此行名為邀請赴府敘話,實則是呂布精心策劃的一場「表演」。
不直接回西園左將軍府,而是繞道向東、向南,經過百官衙署聚集之處,最終目的地直指三公府邸所在的區域。
此舉用意頗深:
其一,昭示聯盟。
向整個雒陽的官僚體系公開他與潁川荀氏才俊的聯合,無聲地宣告呂布集團不再是單純的武人集團,已獲得頂級士族的認可與合作。
其二,提振輿論。
在袁紹檄文帶來的動蕩氣氛中,營造一種「朝廷人才濟濟、穩如泰山」的景象,安定人心。
其三,震懾對手。
尤其是做給那位正在府中運籌帷幄的司徒王允看。
「文若先生,」呂布微微側首,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調侃,
「看來雒陽百姓,亦為先生風采所折服。」
荀彧淡然一笑,從容應答:
「彧之薄名,焉能與溫侯虎威相提並論。
百姓所瞻仰者,乃國家棟樑之氣象,社稷安定之曙光耳。」
他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謙遜,又將功勞歸於朝廷大局。
呂布聞言,不由放聲大笑,笑聲爽朗豪邁,更顯其意氣風發。
「先生過謙了!
能得先生相助,實乃布之幸事,朝廷之幸事!
哈哈哈哈哈!」
他心中確實暢快。
沒想到這位以端方雅正著稱的荀文若,竟也如此配合他這番「赤子心性」般的炫耀之舉。
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讓呂布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車隊儀仗浩浩蕩蕩,穿過繁華街市,掠過諸多官署。
呂布此舉,看似張揚率性,實則為一步深具政治智慧的妙棋。
荀彧的「欣然同意」與默契配合,則讓這步棋的份量,變得愈發沉重。
長秋宮。
裊裊的薰香在殿中盤旋,何太后斜倚在鳳榻之上,聽著心腹宦官低聲稟報。
她的指尖輕輕划過光滑的錦緞,絕美的面容上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笑意。
「哦?呂布呂奉先……竟有這般心思了?」
她聲音慵懶,卻帶著一絲愉悅,
「搭上了潁川荀氏的門路,而且是那位素有『王佐之才』美名的荀文若。
好,甚好。」
她緩緩坐直了身子,鳳眸中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呂布麾下雖猛將如雲,卻終究缺了這等清流標杆、士林翹楚。
如今得荀彧之助,便如同猛虎添翼。」
她輕聲自語,
「他的地位越穩固,手中的刀便越鋒利,朝廷的根基也就越穩。」
在她看來,這是對抗袁紹的一步妙棋。
呂布越強,她與皇帝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至於這頭虓虎未來是否會難以駕馭?
那是未來的事。
眼下,共同的敵人才是最重要的。
「且看著吧,」她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殿外,「看看這頭虓虎,還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
太尉府。
老臣盧植也很快從屬掾口中聽到了坊間的熱議。
他先是愕然,隨即撫須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個呂奉先……
行事還是這般張揚,近乎兒戲。」
他低聲笑罵了一句,語氣中卻並無責備之意。
「雖是招搖過市,卻也未嘗不是一種宣示。」
盧植喃喃道,「宣示武力與士林的結合,宣示朝廷並非只有王允一人在支撐門面,更宣示他呂布……並非只想做一個逞兇鬥狠的武夫。」
最讓他感到老懷甚慰的,是荀彧的態度。
「文若那孩子,品行高潔,眼光更是挑剔。
他竟肯如此配合呂布,與他同行招搖……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強的信號。」
盧植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
「這說明,在文若眼中,呂布此人,值得投資,值得輔佐,有其可取之處。」
他當初協助呂布誅殺董卓,並非沒有擔憂。
他深知邊地將帥的跋扈,生怕前門驅虎,後門進狼。
但如今看來,呂布雖則桀驁,卻似乎在努力地學習規則,融入秩序,甚至開始懂得運用政治智慧。
「或許……老夫當初的冒險,是對的。」
盧植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仿佛悄然落地,
「漢室江山,或許真能在這等新興力量的拱衛下,迎來一絲轉機。」
司徒府。
王允獨自坐在書房內,面前的茶水早已冰涼,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鎖,心煩意亂。
「呂布……荀彧……」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喜?自然是有的。
如今他與呂布、太后同在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呂布的實力增強,意味著對抗袁紹的勝算增加,他王允的身家性命也就多一分保障。
「若無此子擎天,袁紹鐵蹄南下,吾等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但憂懼,卻遠遠超過了那一絲喜悅。
呂布此舉,意欲何為?
是在給公卿百官示威嗎?
不,這更是做給他王允看的!
「此子看似粗豪,實則奸猾異常!他對老夫的警惕之心,從未稍減!」
王允恨恨地想道。并州同鄉之誼?早已名存實亡。
之前的暗中交鋒,他已明顯感覺到呂布的針鋒相對和其麾下謀士的狠辣手段。
如今呂布公然拉攏潁川荀氏,這是在另立山頭!
是在告訴他王允,士林清流並非只有他王司徒一個選擇!
呂布正在試圖擺脫對他王允的依賴,甚至……正在積蓄未來與他決裂的力量!
「他與太后關係匪淺,深得信任,如今又得荀彧之助……文武兼備,內外皆通。」
王允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待到他羽翼豐滿,掃平外患之後,下一個要清算的,豈不正是老夫?」
王允仿佛已經看到,未來那頭羽翼已成的虓虎,是如何冷漠地轉過身,將鋒利的爪牙對準自己。
「難辦……實在難辦……」他閉上眼,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如何應對這愈發危險的局面。
打壓?恐適得其反。
拉攏?呂布已明顯不吃這套。
坐視?無異於養虎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