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夢想成真的地方。
這是日後的邀約。
更是夜帝與鐵中棠的相請。
請他去飲一杯。
天底下,
近幾十年來,
還有誰,
能同時與鐵中棠、夜帝、日後同席對飲?
蕭鑄暗自揣測。
大約,是沒有的。
他自然不會拒絕。
蕭鑄舉步離開鑄劍樓。
秋靈素緊隨其後。
金太夫人跟上。
原東園亦隨行。
薛笑人與原隨雲對視一眼。
同樣默默跟上。
他們心裡清楚。
夜帝一夥皆是明白人。
早已知曉他們已成一個組織。
故而,也無須遮掩。
一行人繞過山腳。
無聲。
如夜色中的影。
穿過幽巷。
停步。
一汪小河旁。
篝火。
數人圍坐。
那看似老書生的——
是夜帝。
那看似三十許,青春不改的——
是日後。
楚留香在。
赤足漢在。
胡鐵花、姬冰雁、小燕……
皆在。
月兒與星兒,已偎在日後身旁。
當然,還有鐵中棠。
身形魁梧如農人。
背影寬厚,卻如天神。
篝火搖曳。
映著每一張臉。
江湖中所有的傳奇,
似乎都聚在了這堆篝火旁。
鐵血大旗門的弟子。
環立四周。
如鐵桶般守著這片地。
不容外人近前。
這一門香火未絕。
弟子非雲即鐵。
只是人丁,已寥落如晨星。
他們搬來酒罈。
一列排開。
數十壇靜立如軍陣。
酒香逸出。
醇厚如訴。
任誰一聞便知——
壇中藏著的,是上好的烈酒。
夜帝揮手。
「都來了。」
「坐下罷。」
掌風輕送。
數隻酒罈破空飛出。
直向蕭鑄等人而去。
蕭鑄抬手。
眾人紛紛接住。
就連秋靈素那一壇,
也由蕭鑄穩穩代接。
夜帝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你們……」
「都是有資格在此飲酒的人。」
方才那一擲,暗運先天罡氣。
力道千鈞,暗藏玄機。
能穩接此壇者,
自然都是江湖上數得著的人傑。
此刻,鐵中棠開口。
聲如鐵石相擊:
「你們……究竟意欲何為?」
話音未落。
嫁衣神功的威壓已如潮湧至。
沛然莫御,似怒濤拍岸。
原隨雲身形微晃。
枯梅大師衣袂輕顫。
薛笑人足下大地悄然開裂。
三人齊退半步。
原東園眉峰緊鎖。
金太夫人袖中五指微蜷。
周身氣機,為之一滯。
唯蕭鑄神色不變。
如山峙淵渟。
青衫微動,已護在秋靈素身前。
「是嫁衣神功的威壓!」
原隨雲等人只覺萬鈞石牆當頭壓下。
又似千軍萬馬奔涌而來。
胸口悶塞,呼吸為之一窒。
鐵中棠眼底怒意翻湧——
他實在不解。
蕭鑄這夥人為何聚在一起?
為何創立組織?
莫非想攪亂武林?
掀起腥風血雨?
他畢生所求。
不過是江湖安定。
不過是蒼生太平。
此刻。
怒意如潮。
威壓如岳。
此刻金太夫人取出一塊令牌。
牌上只刻一字——
「鈺」。
朱祁鈺的鈺。
鐵中棠輕輕嘆息。
眉宇間掠過複雜之色。
終究,未再言語。
夜帝等人神色皆斂。
目光落在那令牌上。
眸中瞭然,各自低嘆。
顯然已猜出七八分。
下一刻。
鐵中棠單手提壇。
仰首。
張口一吸。
壇中酒液如受無形牽引。
化作一道晶瑩銀線。
直入口中。
姿態豪邁如蛟龍飲水。
一氣呵成。
蕭鑄指尖輕旋。
壇口封泥簌簌而落。
掌風微吐。
壇中酒沿壁盤旋。
如銀蛇遊走。
化作細流精準入唇。
滴酒未灑。
夜帝更顯從容。
屈指三叩壇身。
酒罈自傾。
醇酒凌空成弧。
他微抬下頜。
每一滴都落在舌尖。
行雲流水。
不見刻意。
原東園垂眸撫須。
身前酒罈未動。
細看——
壇中酒液正緩緩消減。
他唇瓣微啟。
酒香隨呼吸隱約浮動。
原來是以氣引酒。
化酒為氣。
納氣入腹。
在胃中重聚為酒。
不著痕跡。
一壇已盡。
飲酒如試劍。
各顯其道。
眾人各展神通。
或引氣御酒。
或憑意驅液。
看似隨意的舉止間,儘是深厚功力。
舉手。
投足。
皆是江湖人的寫意與霸道。
赤足漢拍開泥封,和小燕仰頭痛飲。
胡鐵花舉壇過頂,酒瀉如瀑。
楚留香執壇淺笑,酒香已隨袖風流轉。
不多時。
壇空。
酒盡。
大旗門的弟子又抬來新的酒罈,一一擱在他們面前。
日後靜坐酌酒。
目光,卻如秋水。
不時落在蕭鑄身上。
這個鑄劍師。
崛起如流星。
攪動江湖風雲。
連她,也早已聽聞。
此番攜月兒、星兒同來。
正是要親眼看看——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此刻。
月兒冷眼旁觀,神色疏離。
星兒卻滿心歡喜。
手中琉璃劍光流轉。
日後一眼便知——
此劍,定是蕭鑄所贈。
她輕撫月兒烏髮。
聲如暖玉:
「無妨。」
「為師這柄『碧血照丹青』……」
「本就是你的。」
月兒頷首。
星兒嫣然應下。
笑如初綻的星。
接下來,眾人只是飲酒,不再多言,千言萬語都浸在了酒里。
不知不覺間,
東方泛起魚肚白,天色已近破曉。
鐵中棠猛然擲壇。
壇碎聲脆,如裂金石。
他挺身,轉身,大步離去。
不回頭,不言語。
蕭鑄靜立目送。
心中澄明如鏡。
這一戰——
終究要開始了。
另一邊。
秋靈素與水靈光並肩而立。
她見蕭鑄望來。
只輕聲道:
「小心。」
蕭鑄眉峰微蹙。
目光倏然轉向日後。
日後亦同時望來。
四目相對。
默契,已在無言中流轉。
蕭鑄心中已有計較。
他想將秋靈素託付於日後。
拜入其門下。
他清楚地知道——
今日,便是他破碎虛空之日。
離開這方天地的時候,到了。
此刻。
他仍能隱約感知另一個江湖的動靜:
小李飛刀的世界裡。
阿飛仗著那柄名為「飛」的劍。
終闖出「飛劍客」的名號。
隱隱有角逐天下第一劍之勢。
林鈴鈴執憐花寶劍。
孫小紅持天機劍。
二人為「江湖第一女劍客」之名。
爭得難分難解。
但他回不去。
他覺得原因是自己實力還不夠。
正怔忡間。
人已走到日後面前。
日後抬眸。
目光沉靜如深潭:
「你似有心事。」
「不妨直言。」
蕭鑄道:
「你的明玉功……」
「似乎仍在不斷完善。」
日後微微頷首:
「你是從水母陰姬那裡得知的吧?」
蕭鑄點頭。
「明玉功,共分九層。」
日後緩緩道。
聲如玉石相叩。
「第六層,可成當世一流。」
「第七層,已入『物我兩忘』。」
「至第九層——」
「肌膚如玉,氣旋自生。」
「吐納之間,可納萬物。」
她眸光一抬:
「如今此功之威……」
「已凌駕嫁衣神功之上。」
蕭鑄靜默片刻。
忽然開口:
「或許——」
「還有第十層。」
日後神色一凝。
眼底掠過詫色。
她窮盡心血。
亦只完善至九層。
而這九層……
已是數代先人智慧的累積。
可眼前這人。
竟說還有第十層?
蕭鑄聲沉若水:
「情。」
「關鍵,在一個『情』字。」
「任何武學,臻至絕頂。」
「無非是從無到有。」
「再從有,歸於無。」
他目如深潭:
「若不曾拿起——」
「又何談放下?」
日後倏然抬眼。
如受電掣。
靜默良久。
她緩緩吐息:
「多謝先生點撥。」
蕭鑄微微頷首。
話鋒轉如流水:
「秋靈素姑娘——」
「往後,便託付給日後了。」
日後未多言語。
只一點頭。
承諾,已在這一頷首之間。
江湖人一諾。
重於千鈞。
秋靈素眸中漾著水光。
她上前。
輕聲問:
「你要去哪裡?」
蕭鑄未回頭。
只留下一句:
「鑄劍樓里,我留了一把劍。」
「唯有你能拿起。」
「它叫——」
「天一神水劍。」
說罷。
轉身。
踏向雁盪山巔。
風起。
衣袂飄然。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有些劍,只為一個人留。
山高路遠。
此去——
便是破碎虛空。
一行人向山巔行去。
日後在側。
月兒星兒相隨。
秋靈素亦步亦趨。
星兒捧著琉璃劍。
興致勃勃。
在蕭鑄眼前揮舞。
劍光流轉間,已運起幾分明玉功力。
蕭鑄凝神靜觀。
藉助琉璃劍,悄然間,蕭鑄已窺得明玉功幾分精髓。
忽然。
他眼中光芒一閃。
如黎明破曉。
那門苦思已久的內功——
終於有了雛形。
他低頭看向星兒。
溫聲道:
「這倒要多謝星兒了。」
星兒捧著劍。
睜大了眼。
一臉茫然。
全然不明白這位大哥哥為何要向自己道謝。
她自然不懂。
這一舞。
竟點亮了一片新天地。
有些機緣,總在不經意間。
就像春風拂過,花就開了。
……
旭日。
已全然升空。
雁盪山。
千丈孤峰之巔。
雲海散盡,如幕布拉開。
九月初九。
決戰之日。
風在呼嘯。
草木低吟。
肅殺之氣,瀰漫山巔。
一場足以撼動江湖的對決。
即將開始。
兩位主角尚未現身。
四周卻已站滿觀戰之人。
目光如炬,聚焦峰頂。
眾人心中皆明:
此戰之後,雁盪山必將成為武林聖地。
受後世萬人敬仰。
昔年,鐵中棠曾在此斬魔教,誅獨孤殘。
今日,他將在此對決殺手組織的幕後主使——
鑄劍樓主,蕭鑄。
山在等。
風在等。
整個江湖,都在等。
這一戰,必將成為傳說。
眾人皆知此戰兇險。
餘波所及,恐傷性命。
但江湖人仍從四方湧來。
如飛蛾撲火。
哪怕殞命於此。
亦心甘情願。
朝聞道。
夕死可矣。
江湖上仍有人未能親至。
或身負要務。
或羈絆纏身。
只能遙望雁盪。
滿心憾恨。
劍客死在劍下。
本就是最好的歸宿。
而能見證傳說——
本就是江湖人一生所求。
年輕人看見蕭鑄走來。
歡呼驟起。
如潮水拍岸。
「鑄劍樓主!」
「必勝!」
他們臉上閃著光。
狂熱。憧憬。
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夢。
江湖從來論資排輩。
狂熱。憧憬。
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夢。
江湖從來論資排輩。
年輕的天才?
終究難敵數十年的功力。
前輩強,後輩弱。
這本是江湖的規矩。
但蕭鑄——
偏偏打破了這規矩。
二十歲。
已站在山巔。
直面傳說。
他不僅是一個名字。
更是一種可能。
一種年輕人敢做的夢。
蕭鑄走過人群。
溫和點頭。
目光相遇時——
仿佛在說:
「你們也可以。」
原東園與金太夫人對視一眼。
目光掃過那群年輕人。
朝氣蓬勃,熱血沸騰。
都是值得拉攏的好苗子。
可為組織注入新鮮血液。
他們不動聲色地走向人群。
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中。
鐵中棠與蕭鑄遙遙相對。
四目相接的剎那——
風停。
雲滯。
連呼吸都凝住。
眾人屏息。
目不轉睛。
劍未出鞘。
氣已縱橫。
這一刻。
整個江湖都在等待——
等待一個答案。
等待一個傳說。
山巔之上。
兩個身影靜靜對峙。
像兩座即將碰撞的山嶽。
突然,晴空驟亮。
一道電光撕裂天際。
如天公震怒,劈落人間。
眾人心頭俱震。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
鐵中棠動了。
拳出。
無聲無息。
卻如天意降臨。
嫁衣神功的內力在拳間流轉。
看似平平無奇。
卻含雷霆萬鈞。
這一拳——
江湖中九成九的好手,避不開。
躲不掉。
一招即分生死,盡顯天下無敵之姿!
「好可怕的拳!」
鐵中棠甫一出手,便是絕殺。
四周驚呼驟起。
人人色變。
蕭鑄認得這一拳。
玄武劍中,早已映照過這式武學——
鐵血大旗門的功夫。
拳風剛猛,招式彪悍。
向來是硬碰硬的路數。
再以嫁衣神功催動——
威力足以鎮壓江湖一切邪魔。
拳意如天威降臨。
不容閃躲。
不容退讓。
像是從遠古戰場破空而來。
帶著鐵與血的氣息。
原隨雲目不能視。
卻聽得拳風破空。
他喃喃低語,似嘆似駭:
「我那三十三種武功——」
「無論哪一種與之相抗……」
「皆會,慘敗!」
鐵中棠這一拳。
明明不比閃電更快。
可拳勢乍起的剎那——
卻讓人錯覺。
它比那道劃破天際的雷光,更疾!
前一瞬,電光還在雲間懸滯。
下一瞬,拳已至蕭鑄面前。
不是快。
是准。
是定。
是天意已決,不容猶疑。
眾人屏息。
目光如鐵索般鎖在兩人之間。
拳風剛猛,快得幾乎不見形影。
所有人心頭都懸著一把刀——
蕭鑄,要如何接下這一拳?
他應當出劍。
所有人都這樣想。
在他們看來。
若不出劍,硬碰硬——
蕭鑄絕無勝算。
鐵中棠內力之深,江湖無人能及。
蕭鑄,也不例外。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他的手側。
等著。
等著劍出鞘的那一瞬。
仿佛唯有劍光——
才能劈開這必敗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