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的惡人,在蕭鑄面前極盡諂媚。
他們為他建樓。
這群惡人中——
竟藏著江南最好的土木匠。
北方最巧的雕花師。
他們本是人間的巧手。
為人造樓,為人刻花。
卻遭權貴賴帳。
工錢未結,反遭欺壓。
本是混口飯吃的營生,卻遭如此欺壓,工匠們怒不可遏,
失手殺人,亡命天涯。
最終躲進這惡人谷。
如今他們再度執起工具。
刨木,砌石,雕花。
為另一個更可怕的人——
建造樓宇。
蕭鑄在惡人谷住下。
常與萬春流對坐論藥。
談的是精神類藥物,為的是駕馭那奪命十五劍。
幾番往來,萬春流心中暗驚——
這位公子不僅武功通玄,醫術竟也直追自己。
一個人怎能同時在兩條路上走到這等境界?
他行醫半生,從未見過如此奇才。
藥方漸成。
萬春流取谷中異草,崑崙奇花。
親手調配,文火慢煎。
藥湯成時,色如琥珀,氣若幽蘭。
蕭鑄連飲數日。
神思清明,精力充沛。
藥效確非凡品。
卻仍不夠。
那奪命十五劍的魔性,如淵如獄。
這藥力雖佳,猶似杯水車薪。
萬春流沉吟片刻。
「樓主若想增強藥效……」
「並非無法。」
「只是缺幾味藥引——」
「皆是世間罕見的奇花。」
「老夫只在古籍中見過。」
「天地之大,恐唯有一處可尋。」
蕭鑄抬眼。
聲淡如水:
「移花宮。」
萬春流頷首:
「正是。」
「移花宮中百花競艷。」
「品類之盛……」
「縱是皇宮御園,亦不及萬一。」
蕭鑄默然。
目光卻已穿過千里。
將這處地名記在了心上。
萬春流心中已然明了,眼前這位鑄劍樓主其實並非那般難以相處,更算不上惡毒。他試探著問道:「樓主,您執意錘鍊精神,究竟是為了什麼?」
蕭鑄淡淡道:「為了掌控一式劍招。」
萬春流追問:「您所說的這一劍招,究竟是何等玄妙?」
蕭鑄抬眸看向他:「你可聽聞過雁盪山當年那一戰?」
聽到這話,萬春流身子微微一顫,緩過神來,苦笑道:「略有耳聞,只是具體詳情卻記不清了。畢竟我並非江湖人,不過是個行醫的大夫罷了。」
蕭鑄微微頷首,未置可否。
心中卻如潮湧——
精神若足夠強,真能駕馭那第十五劍麼?
正沉吟時,他眸光驟凝。
「大夫,且退下。」
聲沉如石落寒潭。
萬春流一怔。
往日杜殺等人來時,他皆可侍立一旁。
此刻卻要他迴避……
莫非是谷外之人?
自己竟毫無察覺。
他躬身退去。
這幾日與蕭鑄論醫,獲益良多。
心中已想著改良藥方,或可助燕南天早日甦醒。
屆時——
或能從那天下第一神劍口中,
問出這鑄劍樓主的來歷。
腳步聲遠。
蕭鑄目光驟寒。
「出來。」
聲落,人影現。
黑袍如夜,曳地無聲。
青絲垂瀑,隱現冷光。
沉香木面具覆面,只露一雙深瞳。
步如雲移,不染塵煙。
像從古畫裡走出的魂。
像自雪山頂降下的仙。
不是惡人谷的人。
不是尋常的客。
蕭鑄道:「你是?」
黑袍女子聲如幽霧:
「可喚我木夫人。」
三字入耳,蕭鑄心下瞭然。
木夫人,銅先生。
輪替入谷,只為監視那條「漏網之魚」——
小魚兒。
而今魚已離網。
可她手中琉璃劍流光輕轉,她正是被劍牽引而來。
木夫人凝望著蕭鑄。
面具下的眼眸——
驚濤暗涌。
難以置信。
欣喜如潮。
疑惑如絲。
她從未想過。
會在這惡人谷深處。
重逢這個——
讓她刻骨銘心的人。
「你很激動。」
蕭鑄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平靜如古井。
木夫人指尖輕顫。
緩緩取下面具。
一張驚世容顏乍現——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膚若崑崙雪,唇比朱雀砂。
歲月精心雕琢了每一處輪廓,
仿佛仍保留著天地初開時的靈韻。
她凝視著蕭鑄。
眸光深處暗流涌動。
多少年了?
她等這一刻太久。
面具落於掌心。
發出輕輕的叩響。
她在等他認出這張臉。
等他看清這些年——
她究竟長成了什麼模樣。
蕭鑄抬眼,聲音溫和:
「你是星兒?」
木夫人凝視著他的面容。
這張臉不過二十上下。
太年輕。
不可能是那個人。
她搖頭,語氣篤定:
「你不是他。」
蕭鑄唇邊浮起淺笑:
「我為何不是?」
木夫人慾言又止。
未等話音落下——
她手中琉璃劍已破空而出!
劍光如電,直指蕭鑄左肩。
劍尖微偏半寸,凝而不發。
意在試探,不在取命。
劍風凌厲,卻藏三分留情。
誰都看得出——
她不願傷他。
蕭鑄指尖輕揚。
八道劍影驟現。
晶瑩剔透,寒芒流轉。
他屈指一彈。
一道劍意化作琉璃長劍——
竟與木夫人手中之劍,一模一樣!
雙劍相擊。
清鳴如玉。
木夫人劍走輕靈,暗藏玄機。
蕭鑄劍影飄忽,攻守自如。
劍氣成網。
密不透風。
突然——
琉璃劍影迸發熾烈光華!
轟然炸裂。
氣浪翻湧。
木夫人連退半步,虎口發麻。
她抬眸。
眼中儘是驚濤。
蕭鑄唇邊淺笑依舊:
「星兒,何須驚訝至此?」
木夫人穩住氣息,眸光猶疑:
「我……仍難信你便是他。」
話音未落,她掌風已至。
凌厲如刀,直取蕭鑄面門。
蕭鑄翻掌相迎。
雙掌交擊,氣勁四溢。
木夫人被震退一步,卻順勢旋身——
移花接玉倏然施展!
精妙絕倫的勁力流轉間,
竟將蕭鑄的掌力原封送回。
蕭鑄指尖輕抬。
一道玄黑劍氣凝成龜蛇相纏之形。
玄武劍意巍然如山,將折返的掌力盡數化解。
琉璃劍在木夫人手中輕顫。
她望著那玄武劍形,眼神恍惚。
木夫人反手將琉璃劍插進土中。
明玉功運轉。
右掌緩緩抬起。
肌膚竟如玉質剔透。
真氣流轉如雲紋隱現。
掌出。
破空有聲。
蕭鑄亦抬掌相迎。
掌心紫氣氤氳——
既有先天之氣的醇厚,
又蘊嫁衣神功的熾烈,
更含明玉功的清輝。
四功合一,玄妙非凡。
雙掌相擊!
轟然悶響如春雷乍破。
木夫人連退三步,青絲飛揚。
蕭鑄身形微晃,卻順勢上前——
穩穩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
明玉功的寒氣與紫氣的溫潤交融。
她抬眸。
撞見他含笑的眼底。
木夫人怔怔地望著眼前人。
指尖微顫,朱唇輕啟:
「你……你……」
聲線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蕭鑄從容淺笑:
「現在,可願信了?」
剎那間,萬千思緒如潮湧來——
是他,當真是他!
那個記憶深處模糊的身影,
此刻竟鮮活地立在眼前。
依舊那樣年輕,眉目如畫。
那份俊朗,竟勝過她見過的所有人。
江楓之美,如溫玉含煙;
而眼前這人——
俊美中自有錚錚風骨。
如皎月凌空,清輝自成。
不需言語,便已讓群星黯然。
她眸光流轉,終是嫣然:
「我信了。」
三個字。
道盡多年等待。
有些重逢,值得用歲月去換。
就像有些人,註定要再見。
木夫人眸光清亮,聲線裡帶著藏不住的急切:
「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蕭鑄唇角輕揚,眼底浮起幾分戲謔:
「你猜?」
她下意識跺了跺腳:
「真討厭!」
話音甫落,蕭鑄微微一怔,隨即低笑:
「堂堂移花宮二公主……」
「怎麼說話還像個小姑娘?」
木夫人倏然醒神。
頰上飛起薄紅。
方才那跺腳嬌嗔的模樣……
還真的像是個孩子。
她垂眸抿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青絲垂落,掩住微微發燙的側顏。
有些習慣,在一些人出現後,終究改不掉。
就像有些人,終究忘不了。
燭火輕輕一跳。
映得她耳尖那抹緋色——
格外分明。
蕭鑄目光沉靜地望著她,語氣平淡卻篤定:
「我終究要再入這片江湖。」
「往後日常瑣事——洗衣做飯,需人打理。」
「不知可否勞煩你?」
木夫人驀地一怔。
她是移花宮二公主。
自幼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
洗衣做飯?莫說做,連見都少見。
可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
她鬼使神差地,輕輕點頭:
「可以。」
話音方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方才那一瞬……
是什麼讓她答應得如此乾脆?
是記憶里那驚才絕艷的身影?
還是眼前這人——
經年未改的眉眼?
她垂眸,耳根微燙。
片刻靜默後,她倏然抬眸:
「可我和你在一起,我姐姐……定會來尋你麻煩。」
蕭鑄唇邊淡笑未減:
「你覺得,她能找得起我的麻煩?」
她蹙眉。
年少時那場雁盪山決戰已漸模糊。
但姐姐的明玉功這些年來精進如飛。
早已超越當年師尊境界。
「這些年來……你是否因與鐵中棠一戰負傷,才隱退江湖?」
她語氣透著憂切,「姐姐如今的修為,怕已在當年鐵大俠之上。你若與她交手……」
蕭鑄笑意依舊,聲如清風拂劍:
「那就讓她來。」
她急得輕拽他衣袖:
「不可!若你受傷……」
聲音漸低,「我……我會擔心。」
蕭鑄眉梢微挑:
「真會擔心?」
她頰上霎時飛紅。
如晚霞染透雪山。
抿唇側首,再不肯言語。
唯有耳尖那抹胭脂色,悄悄蔓延至頸間。
有些擔憂,藏不住。
就像有些心意,終會從眼角眉梢溜出來。
風過迴廊,吹動她未束的青絲。
也吹皺了一池春水。
木夫人羞澀轉身離去,步履輕盈卻方向明確——直往鑄劍樓。
蕭鑄目送她的背影,眼底浮起暖意。
她……長大了。
果然。
她在樓中駐足,目光落向角落竹籃。
籃中,幾件青衫靜待浣洗。
銅鈴在檐下輕響。
她獨自立在空闊廳中。
方才他離去時帶起的風,猶在鼻尖縈繞。
她深吸一口氣,肩頭倏然鬆懈。
一聲輕笑自唇邊逸出——
「他真的回來了……」
指尖輕撫發燙的臉頰,微顫如蝶棲。
眸中星光流轉,璨若銀河傾瀉。
方才強裝鎮定的從容全散了,她悄悄抿了抿唇——
此刻的她眉眼清麗,比起年少時多了幾分沉靜,不知算不算他喜歡的模樣。
歡喜正像泡開的茶,在心底漫開甜香時,卻猛地被一陣寒意掐斷。
「姐姐……」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臉色倏地沉下來,指尖攥得劍坯泛起白痕,「姐姐眼裡從來容不得沙子,他這樣突然出現,姐姐怎麼可能放過他?」
擔憂像潮水漫上來,她來回踱了兩步,裙擺掃過地上的鐵屑發出細碎的聲響。「不行,絕對不能讓姐姐傷到他。」她猛地停住腳,眼神亮得近乎決絕,「哪怕……哪怕姐姐要動真格的,我也得護著他。」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裡心跳得又急又重,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擂鼓。「大不了……大不了同生共死就是了。」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總不能讓他再像當年那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一次。」
指尖無意識撫過琉璃劍柄。
冰冷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有些抉擇,早在心動那一刻就已註定。
就像有些劍,出鞘就再難收回。
……惡人谷的霧,似乎還沾在衣角。
小魚兒已經在谷外的世界有好幾天了,摸了摸鼻子。
忽然有些想念那個吵鬧的地方。
他在那裡長大。
跟杜殺學狠。
跟哈哈兒學笑。
跟李大嘴學唬人。
連萬春流辨藥的本事,也偷學了三成。
從前嫌吵。
如今卻念起那份吵鬧里的溫熱。
可這份念想,很快就被茶館裡的閒話澆涼。
「聽說了嗎?惡人谷……沒了!」
鄰桌刀客壓著嗓子,茶盞重重一磕。
「被人蕩平了!」
小魚兒手裡的包子,「啪」地掉在桌上。
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惡人谷那地方……
少林四大神僧都不敢輕入。
崑崙七劍連門檻都不敢踩。
怎會說沒就沒了?
「活下來的沒幾個……」
另一個茶客搖頭。
「血手杜殺、哈哈兒、李大嘴……」
「陰九幽、屠嬌嬌、萬春流……」
「其他的,都死了。」
議論聲嗡嗡作響。
小魚兒卻只覺耳中轟鳴。
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可能……
但想到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還在。
他終究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些地方,罵了千百遍。
真沒了,心裡卻空了一塊。
有些人,恨了十幾年。
聽說他們還活著……
竟會覺得慶幸。
他起身,丟下幾枚銅錢。
走出茶館時,抬頭看了看天。
惡人谷沒了。
可那些教他活下去的人——
還活著。
這就夠了。
……惡人谷深處。
石桌上,十枚丹藥靜陳。
赤若熔金,青似寒玉,紫如凝霞。
丹色流轉,隱現奇光。
萬春流深吸一氣,聲沉而穩:
「這十味凝神丹,乃你我共研而成。」
「各有養神之妙。」
「樓主可逐一試之,或能尋得契合之選。」
蕭鑄目光掃過,只二字:
「很好。」
萬春流心頭一暖。
得他二字之贊,已是不易。
此人修為如淵,難測其深。
或已立於江湖之巔。
然轉念之間——
若燕南天甦醒,功力未必遜之;
移花宮二位宮主武學詭譎,早成傳說;
十二星相中那神秘的「龍」,
多年來形影如霧,深淺誰人可知?
木夫人凝視著那十枚丹藥,眼底泛起憂色。
她輕聲問:
「是當年那一劍……留下的傷麼?」
雖那時她僅四五歲。
可奪命十五劍的恐怖,至今難忘。
那絕非人間應有之劍。
蕭鑄淺笑不語。
她卻已認定——
定是那一劍反噬太重。
這些年來,他才隱世不出,暗自療傷。
想到此處,她不由攥緊他衣袖。
指尖微微發白。
擔心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