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珍珠,走了。
她不知張嘯林究竟是誰,
卻知他絕不止是一個參商那麼簡單。
一個參商會武功,不奇。
武功如此之高,便絕不尋常。
夜色深沉。
黑珍珠獨行於濟南府街巷之中。
忽然,一陣急促的「哐、哐、哐」聲撞入耳中!
是打鐵之音,卻非凡響——
每一聲都震得她氣血翻湧,步履難穩。
高人。
定是位高人!
可不知為何,黑珍珠未曾轉身逃離,
反一步步循那錘音而行。
終見一座樓閣矗立眼前。
樓外拴著十數駿馬,竟負樓而行!
而二樓窗畔,一道身影正揮錘鑄劍。
那震天動地的打鐵聲——
正是從此處傳來。
有些人聽見危險,會選擇躲開。
有些人卻會選擇走近。
不是不怕死,
而是更怕錯過。
或許怕錯過一個答案,
又或許怕錯過一個傳奇。
……此刻,蕭鑄正凝神鑄煉名劍山莊八劍之一——
青冥劍。
此劍色如青天朗照,自帶輕盈迅捷之性。
可讓持劍者能在短時間內速度驟增,如御風而行。
更妙的是,劍身自帶劍氣,經內力激發,可精準鎖人穴脈。
端的是一柄靈巧制敵的絕妙好劍。
砧上,海天一線奇石與其他鑄劍材料碰撞,鏘鏘作響,火星四濺。
青冥劍的輪廓,正於一錘一鑿間漸次清晰。
每一記落錘,皆凝其匠心。
仿佛欲將天地靈氣、五金精魄,盡數熔鑄劍中。
夜沉如墨,巷風卷石,卻在觸及鑄劍樓二層窗欞時碎成細響。
樓內熱浪早已破窗而出,將夜色燙出一片朦朧光暈。
蕭鑄額間汗珠沿下頜滾落,墜於通紅砧鐵之上。
「滋」一聲化作白煙,混著火星散入空中。
他手中玄鐵錘起落如驚雷!
第三十六錘砸下時——
海天奇石忽發出一聲清越低鳴,與眾材徹底相融。
劍坯周身驟泛淡青光暈,如晨霧流動,浸透整座樓閣。
蕭鑄眼神一凝,迅疾換握銀錘,指尖輕撒淬魂砂於劍脊。
淬魂砂,
是他在楚留香的世界中,
取數人性命所得。
有金淬魂砂,銀淬魂砂,銅淬魂砂。
「滋啦——」
砂粒遇熱熔作金液,沿劍紋絲絲滲入。
原本朦朧的刃口驟亮寒芒,鋒銳似可割裂空氣,
連四周熱浪都被劈開一道無形裂隙。
就在此時,樓外異變陡生!
巷口燈籠被無形之力卷得狂搖,
空地上碎石竟紛紛翻滾,如被看不見的手牽引,
沿青石路面向鑄劍樓聚攏。
蕭鑄未分心神,只深吸一氣,
雙手握住劍坯兩端,內力如溪流緩注——
淡青光暈愈濃,漸凝成一道細長劍影,
於砧上輕顫,恍若初生。
「嗡——」
一聲劍鳴穿透夜空,清越如破曉晨光。
青冥劍終於掙脫桎梏,騰空而起!
劍身流轉青光,如青天垂露。
裝柄,定樞。
待一切落定,劍尖微傾,靜懸於蕭鑄面前,
似在溫順候主。
他伸手握柄,一股清涼之意順掌蔓延,
方才鑄劍的緊繃筋骨,霎時舒展。
垂首時,劍身已浮細密青紋,
揮劍時氣流撕夜,巷外碎石竟被劍氣引動,
紛紛滾至樓前,排作一道弧陣。
如為這新生的名劍,行一場無聲之禮。
黑珍珠目睹此奇景,眼中儘是不可置信,失聲嘆道:
「好劍!真是好劍!」
「傳聞名劍出世,必有異象——果然不虛!」
蕭鑄聞聲轉頭,唇邊漾起一抹淺笑:
「你可喜歡這把青冥劍?」
黑珍珠這才看清鑄劍師容貌——
眉目俊雅,氣度瀟灑,確是世間難得一見的人物。
她心頭微動,脫口道:
「這樣的劍,誰人會不喜歡?」
「既然喜歡,此劍便歸你了。」
蕭鑄語氣平淡,指尖卻輕輕一揚。
青冥劍如通靈性,「噌」地一聲插落黑珍珠面前地上,
劍穗隨風輕擺,青光流轉如語。
黑珍珠瞳孔驟縮,難以置信:
「我的?」
她顫抖伸手,指尖未觸劍柄——
青冥劍已發出一聲暢快清鳴,似在雀躍相候。
黑珍珠心頭一暖,不再猶豫,
握柄、拔劍!
劍身青輝流轉,映得她眸中光芒閃爍,
連呼吸都微微一窒。
就在此時,鑄劍樓內火光忽搖曳。
蕭鑄目光陡然掃向小巷暗處,朗聲道:
「楚香帥,這才幾日不見,別來無恙?」
黑珍珠心頭一緊,驀然回首——
只見黑暗中緩步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張嘯林。
她驚退半步,失聲低呼:
「原來……是你!」
「難怪身手如此了得,竟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含笑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俊朗不羈的真容,
眼底仍帶三分斯文:
「蕭兄好眼力。」
他仍有不解,問道:
「不知蕭兄如何識破在下偽裝?」
「『張嘯林』此人,我自認扮得天衣無縫。」
「縱有人能識破,也不該第一眼便看穿。」
蕭鑄微微一笑:
「眼睛。」
楚留香道:「眼睛?」
蕭鑄道:「不錯。」
楚留香道:「願聞其詳。」
蕭鑄道:「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獨一無二的。」
「任你如何掩飾,終究藏不住本相。」
「除非楚香帥肯挖去眼珠,另換一副——」
「否則,終會露破綻。」
此言一出,楚留香臉上神情頓時萬分精彩。
人豈能換一副眼珠?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蕭鑄卻只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
心中瞭然——
這並非絕無可能。
金庸世界逍遙派換眼秘法,世間奇術,本就超乎常人認知。
要知道,天外有天,
江湖之外,
還有江湖。
楚留香道:「蕭兄果然是奇人!」
蕭鑄道:「自然是奇人。」
楚留香微微一怔。
他這句話本是試探,亦帶三分禮數。
誰知對方竟坦然受之,毫無推諉。
自大與自信,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線的一頭是狂妄。
另一頭卻是實力。
楚留香目光微動。
他看見蕭鑄眼中的光。
那不是傲氣,是底氣。
笑意之下的篤定,如古井深水,波瀾不驚。
那不是尋常自負。
那是千錘百鍊後的自信。
黑珍珠的手握緊青冥劍。
她的目光銳利如劍鋒:「若我手中有青冥劍,能否戰勝楚留香?」
楚留香輕笑。
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他什麼也沒說。
只靜靜看向蕭鑄。
想知道他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