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
鑄劍爐火焰起,
熱浪如潮,撲面壓來,幾欲窒息。
巨爐之中,火狂燃,
烈焰如凶獸咆哮,將四壁映得通紅,
整座樓似在燃燒。
蕭鑄神色肅穆,直立於劍爐之前,
如一座豐碑,靜而毅。
目光看向掌中一物——
無情劍膽。
此物來自中原一點紅,
散著極致殺意,又蘊劍客至純意志。
暗血色結晶在他寬大掌中微顫,
發出若有似無的嗡鳴,
如一顆急于歸體的熾心,
急跳不休。
蕭鑄並起雙指,指尖真元流轉,泛起淡淡微光。
他以渾厚真元小心裹住「無情劍膽」,
倏然點出,精準打入爐火之上懸浮的原本已經在打造的一塊劍胚之中。
那劍胚形制古樸,未竟全功,卻已銳氣自生,
如靜候此刻,終得圓滿。
「鏘——!」
一聲清越劍鳴炸響,冰寒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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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壓過爐火風雷呼嘯!
剎那間,整座鑄劍樓如浸無形鋒銳之中,
空氣顫慄,似下一刻便要迸裂成千百碎片。
蕭鑄不敢怠慢,雙手疾結法印。
道道神秘符文凌空浮現,逐一沒入火爐。
他引地火精華,如馭火蛇纏繞劍胚,
復將諸般珍材依序投下,作最終錘鍊融合。
每一錘落,劍身暗血光芒便流轉一分;
每一次鍛,劍形便凝實一寸。
如藝術雕琢,漸趨完美。
鑄劍如修道,
少一分火候則虧,
多一分力道則廢。
終於——
一聲銳鳴穿透魂魄,如斬斷一切羈絆,
爐火驟熄,萬籟俱寂。
鑄劍樓陷入前所未有的靜謐,
時間仿佛於此凝固。
一柄長劍靜懸空中。
通體暗沉,不耀毫光,
卻透出一股內斂而深邃的氣質。
劍身線條流暢如天成,
劍鋒處,一點暗紅幽光如靈流轉,
只瞥一眼,便覺雙目刺疼,心神俱攝,
再難移目。
蕭鑄長吁一氣,面帶倦色,卻更多欣慰。
他緩緩伸手,欲迎此劍。
恰在此時——
一直如幽靈默立角落陰影中的中原一點紅,
忽似被無形之力驅使,猛向前踏出一步!
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向來握殺人劍、穩如磐石的手,
竟抑不住微微顫抖。
他目光死死釘在新鑄之劍上,
眼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狂熱與痴迷,
仿佛此劍非是冷鐵,而是失散多年的半身。
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共鳴如潮湧至,
幾令他冰冷血液為之沸騰。
唇微翕動,聲澀如砂:
「我感覺…這把劍……」
目光鎖死劍身,一刻難離,
「是我的命。」
蕭鑄聞言,緩緩轉首視之,
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驚嘆。
他輕輕將劍遞向一點紅,聲沉而莊:
「此劍因你而生,名曰——絕命。」
中原一點紅顫抖著伸出手,
那手似負千鈞之重。
指尖將觸劍柄剎那——
劍竟如感召主喚,
發出一聲低微而悅耳的輕鳴,
似在溫柔回應。
蕭鑄手持絕命劍,
劍身流轉冷冽光澤,隱有靈翻殺涌。
他將劍遞向一點紅,語聲鄭重:
「此劍劍身蘊含殺氣,用時須記——以攻代守。」
「其性極烈,需配最凌厲之招。」
一點紅目光鎖死劍身,
接劍一瞬,指尖傳來熟悉悸動。
他輕撫冰涼劍鞘,喉結滾動,聲抑激動:
「好劍。」
劍出鞘,寒光迸發,映徹四周!
劍氣掃空,殺意懾人——
此劍之息,竟與他劍法完美相契。
一點紅劍招向來只攻不守,
而絕命劍靈殺交融,如虎添翼,
令他周身凌厲之氣更盛十分。
「像是……長在身上的一部分。」
中原一點紅低聲自語,手腕輕旋,
劍花密不透風,每揮皆帶破風銳響,
殺氣凜然。
此刻人劍相融,
仿佛此劍天生屬他,
是他性命之延,劍法之魂。
劍認主,不是靠眼睛,
是靠命。
絕命劍遇上一點紅,
就像孤獨遇見孤獨,
殺戮認出殺戮。
從今往後,
他就是劍,
劍就是他。
蕭鑄靜立旁觀,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果然,中原一點紅跟此劍很配。
此刻,一點紅的目光終落回蕭鑄身上。
素來冷峻的臉上,竟現動容之色。
他喉結微動,沉聲道:
「我這輩子從不言謝。」
「但若此刻不說,便對不起這份情——」
「謝謝你。」
蕭鑄頷首,語氣淡如靜水:
「既謝我,便替我殺幾個人。」
「是誰?」中原一點紅即問,
卻頓了一頓,補道:
「除楚留香之外。」
一旁的楚留香聞言,
心中驀地一暖,一驚。
未料中原一點紅竟待己至此。
同時亦暗自駭然:
蕭鑄竟又鑄成如此神兵……
何時起,神兵利器竟變得隨手可鑄?
蕭鑄道:
「我們往那片小湖去。」
「四個黑衣人正追殺一名女子至此。」
「那女子武功低微,劍法尋常,全仗手中好劍,才撐到此刻。」
中原一點紅眉峰微挑:
「四個男人欺一女子——你要我殺的,是那女子,然後奪過她手中的劍?」
蕭鑄投去怪異目光:
「我要你殺的是那四個男人。」
中原一點紅這才鬆氣,乾脆應道:
「好!」
心下暗道:這鑄劍師古怪。
原以為如此古怪的人,要殺之人必極離奇——
會令自己殺那女子。
未料他突然變得正常,
要除的是四個欺凌弱女的黑衣人。
楚留香蹙眉四望。
小湖?
距此極遠。
以他修為,竟未聞半點聲息。
此刻鑄劍樓駛動,
鑄劍樓在走。
秋靈素倚在窗邊。
面紗遮住了臉。
她手中捧著麒麟鐵。
目光卻流向窗外。
看風景的時候,是她最平靜的時候。
這鑄劍樓實在奇妙。
人坐在樓中,景卻流動如卷。
是不是可以在鑄劍樓中,看盡大漠孤煙。
江南細雨。
關外長風。
嶺南荔枝紅。
五湖四海,人在鑄劍樓中,是不是都可以看到。
她忽然覺得——
有些人一生奔波,也看不盡天下風景。
而在鑄劍樓中,不需舉步,卻已閱盡千山萬水。
這鑄劍樓真的很好。
……楚留香與中原一點紅跟著鑄劍樓。
他們二者跟得上。
但黑珍珠已經跟不上了。
她停住腳步。
這就是江湖。
人聚人散。
……楚留香,中原一點紅目光不由望向鑄劍樓窗口。
秋靈素,面紗輕拂。
隱約勾勒出曾經的輪廓。
他們都聽過這個名字。
秋靈素。
水靈光嫁與鐵中棠後,天下再無人能及她風姿。
可此刻……
二人相視默然。
面紗之下,想必容顏已毀。
難怪她最終嫁了任慈。
任慈雖為天下第一大幫之主。
仁義無雙。
卻終究不是她當年最好的歸宿。
當年江湖中多少男子曾為她傾倒。
可當絕世容顏不再……
又有幾人能如任慈一般,初心不改?
……
終於到了那片小湖。
果然。
這裡有四名黑衣人正對身形嬌柔的一名女子,步步緊逼,
「蓉兒!」
楚留香遠望之下雙目驟睜,
認出是蘇蓉蓉的剎那,心如被攥,
想也未想便疾沖而去。
中原一點紅手握絕命劍,
劍身微顫,已自動散發殺意。
中原一點紅眼底銳光一閃,那揮劍之欲幾難按捺,
足尖一點,隨楚留香疾掠而出——
劍光半空劃出一道冷冽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