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不久前。
夜色下的黑木林,靜謐得能聽見葉片落地的聲音。
「都小心點,按計劃行事。」
我真不是路人甲的聲音在隊伍頻道里響起,一如既往的沉穩。
「放心吧隊長,遛狗這活兒,我熟!」
青春豬頭少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他覺得這次的遠征任務,可比之前所有活動加起來都要有意思多。
「你可拉倒吧,別浪過頭把自己遛沒了。」
旁邊的風吹褲衩蛋蛋涼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
他話音剛落。
咻!
一根羽箭擦著青春豬頭少年的耳廓飛過,釘在他面前的樹幹上,箭羽嗡嗡作響。
青春豬頭少年脖子一縮,後背瞬間冒出一層毛汗。
「臥槽!這麼快?」
風吹褲衩蛋蛋涼怪叫一聲,下意識地壓低身體。
「敵人追來了!散開跑!」
我真不是路人甲的吼聲緊隨其後。
根本不用他提醒,林子深處,火把的光亮連成一片,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森林的靜謐。
「在那邊!看見他們了!」
「放箭!別讓他們跑了!射死這幾隻該死的老鼠!」
黑暗中,弓弦繃緊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下一秒,密集的箭矢如同夏夜的暴雨,兜頭蓋臉地潑灑過來。
玩家四人組立刻拔腿狂奔,身影在交錯的樹影間狼狽地閃轉騰挪。
一開始,他們確實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敵人數量太多了,怎麼說也是三十多號人,他們在林地里拉開一張巨大的弧形包圍網,不斷地收縮。
並且他們經驗豐富,配合默契,箭矢的落點刁鑽至極,總能封死他們最舒服的逃跑路線。
箭矢貼著頭皮飛過的尖嘯,讓人頭皮發麻。
有幾次,放風箏專業戶的後背都被箭矢劃破,帶起一串血珠,疼得他齜牙咧嘴。
「我靠,這幫NPC箭法也太准了吧!」
風吹褲衩蛋蛋涼一邊跑,一邊驚叫。
他剛剛腳下被一根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撲倒,一支箭就擦著他的屁股釘在了地上。
但好在玩家們心裡都清楚,最差也不過是躺屍二十四小時。
這種有恃無恐的底氣,讓他們敢於在刀尖上跳舞,敢於做出正常人絕不敢做的危險動作,總是有驚無險。
「隊長,咱們往哪跑啊?感覺要被包餃子了!」
風吹褲衩蛋蛋涼看著系統地圖上不斷逼近的紅點,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焦急。
「別慌,跟著我跑,保持距離!」
我真不是路人甲的聲音依舊沒有半點波瀾。
他奔跑的同時,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視網膜右上角的系統地圖。
隨著他們的移動,地圖上被點亮的區域越來越大,如同墨跡在宣紙上迅速暈開。
樹木、溝壑、小徑、可以藏身的灌木叢,甚至是哪塊石頭後面可以卡視角……
更關鍵的是,那三十多個代表敵人的紅點,在地圖上無所遁形。
他們的實時位置,他們的移動方向,他們包圍圈的薄弱點,乃至他們每一次試圖左右包抄的戰術意圖,都一覽無餘。
我真不是路人甲感覺自己像是開啟了上帝視角。
局面,該變一變了。
他猛地一個折向,帶著隊伍鑽進了一片看起來根本無路可走的茂密矮樹叢。
追兵們呼啦啦地從旁邊沖了過去,罵罵咧咧,卻根本沒發現他們的獵物就在幾米外的腳邊。
等敵人跑遠,四人又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換了個方向繼續。
追逐仍在繼續,但攻守之勢已然悄然逆轉。
原本的狼狽逃竄,變成了一場有條不紊的路游。
我真不是路人甲像個最頂級的導遊,總能帶著隊友找到最優路線,在包圍圈即將合攏的瞬間,從最意想不到的縫隙中鑽出去。
壓力驟減,隊伍里的氣氛也重新活躍起來。
青春豬頭少年那顆躁動的心又開始不安分了。
「哎,你們看我操作!」
他在隊伍頻道里嘿嘿一笑,在一個轉角處猛地停下腳步。
他回頭,朝著幾十米外氣喘吁吁、破口大罵的追兵,用力地、極具節奏感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那個動作,充滿了無聲的嘲諷。
然後,不等敵人氣急敗壞地彎弓搭箭,他便怪笑著,一溜煙消失在樹林後。
「哈哈哈哈,豬頭你太騷了!不怕他們集火秒了你?」
風吹褲衩蛋蛋涼笑得差點岔氣,跑都跑不動了。
「怕個毛!死了二十四小時後又是一條好漢!氣死這幫龜孫!」
青春豬頭少年的聲音里滿是得意。
……
「隊長,這幫老鼠……有點不對勁。」
一名衛兵湊到隊長身邊,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衛兵隊長胸口劇烈起伏,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當然知道不對勁!
這幾個人在林子裡滑得跟泥鰍一樣,跑得太有章法了。
每一次他們以為要追上了,對方總能找到空子溜走。
每一次他們覺得形成了合圍,對方卻又在另一個方向冒頭,甚至還敢停下來挑釁。
這根本不像是慌不擇路的逃跑。
倒像是在……遛狗。
剛才那個回頭拍屁股的動作,他雖然沒看清臉,但那股子欠揍的勁兒,隔著老遠都能察覺到。
一股邪火從他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開始覺得不對。
對方既然能輕易甩開為什麼不走?
這幾個人在這裡兜兜轉轉,到底想幹什麼?
拖延時間?
他們為什麼要拖延時間?這裡除了樹就是石頭,有什麼值得他們拖延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煩躁得想殺人的時候,一名眼尖的衛兵突然手指顫抖地指向東南方向。
「隊長!快看天上!」
所有人下意識地齊齊望去。
只見遠方的夜空,被一片巨大的、跳躍的火光映得通紅。
那火光沖天而起,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在黑暗中張開了血盆大口。
濃煙形成的黑柱,即使隔著幾公里,也清晰可見。
「那是……臨時營地的方向!」
副隊長嗓音都變了,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衛兵隊長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了起來。
誘餌!
兜圈子!
拖延時間!
調虎離山!
「媽的!中計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堅硬的樹皮應聲炸裂,木屑紛飛,他的指關節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無邊的憤怒和懊悔,淹沒了他。
這群該死的老鼠!
他們被耍了!
他,一個身經百戰的衛兵隊長,帶著三十多個手下,竟然被區區幾個人,耍得團團轉!
「所有人!立刻返回營地!」
衛兵隊長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音里滿是懊悔與無盡的殺意。
三十多名士兵立刻調轉方向,不再顧忌體力,發了瘋似的朝著營地的方向衝去。
然而,衛兵隊長在狂怒之下,腦子卻轉得飛快。
這幾隻老鼠是誘餌,那襲擊營地的主力呢?
他們有多少人?
他們在哪?
在返回營地的必經之路上,他忽然抬手,勒令隊伍停下。
他蹲下身,撥開路邊一片不起眼的草叢。
幾根剛被砍斷不久的樹苗,切口還很新,帶著濕潤的木茬。
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又在一處背風的凹地,發現了一堆熄滅不久的營火灰燼。
他用劍鞘扒拉了一下灰燼,裡面還有餘溫。
他甚至在一塊石頭縫裡,發現了一把被「遺落」的、做工粗糙的石斧。
這些痕跡都非常隱蔽,換做平時,他可能就忽略過去了。
但此刻,他心細如髮,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衛兵隊長緩緩站起身,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感覺自己抓住了真相的尾巴。
這裡!
這裡曾有大批敵人集結!
從營火的規模和砍伐的痕跡看,人數絕對不少!
他們在這裡做好準備,然後分出一小隊當誘餌,引開自己這支主力追兵。
然後,他們的主力趁虛而入,一把火燒了營地!
他腦中瞬間勾勒出了一副完整的圖景。
那幾隻「老鼠」之所以拼命在林子裡兜圈子,根本目的就是為了不讓自己靠近這裡,發現他們的老巢!
衛兵隊長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他的隊伍繼續前進,很快,前方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峽谷。
峽谷入口處,一些指向內部的、比之前更明顯的「痕跡」出現了,比如被折斷的樹枝,地上凌亂的腳印。
衛兵隊長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幽深、黑暗的峽谷入口,如同盯著一頭巨獸的嘴。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如果那群老鼠真的有大部隊,這裡絕對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他腦中飛速盤算。
現在,敵人肯定以為自己正急著趕回那個被燒成白地的營地,他們的老巢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說不定,他們正在裡面慶祝勝利,瓜分從營地搶走的物資!
回去?
回去怎麼跟男爵大人交代?補給被燒,損兵折將,卻連敵人的毛都沒抓到一根?
他太了解男爵大人的脾氣了,等待他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下場。
那他死定了。
與其回去受罰等死,不如……
衛兵隊長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那是賭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時的瘋狂。
將計就計!
殺進他們的老巢,把這群該死的老鼠一網打盡!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足以抵消所有過錯,甚至還能得到豐厚的賞賜!
「所有人,收斂氣息,放輕腳步,化整為零!」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手下下達了命令。
「我們進峽谷!」
衛兵隊長帶著他的隊伍,像一條尋找獵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暗的峽谷深處。
他們並不知道。
在峽谷上方百米高的懸崖邊。
四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真不是路人甲看著系統地圖上,那三十多個代表敵人的紅點,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預設的包圍圈,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緩緩擴大。
「隊長牛逼!」
青春豬頭少年壓低聲音,興奮地錘了一下地面。
「這幫傻子,還真進來了!」
「收網吧。」
我真不是路人甲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