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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混沌

2026-09-09 02:26:19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68章 混沌

  「偷撥的款子?什麼意思?」何以中嘬牙花子問道。

  黃臉官員正欲接著說,值房大門被「咣咣」砸響,「太爺叫你們都去前堂。」

  十幾個官員交換眼神,靜默一會,何以中回道:「知道了!」

  待外頭的人影離開,何以中嘟囔道,」不知又弄什麼么蛾子。」

  戶部尚書寧致遠正坐堂上,頭頂掛著「君子慎獨」四字大牌匾,十三個清吏司的戶部官員按所屬衙門各自坐定,值房那十幾個官員墜在後面姍姍來遲。寧致遠對他們散漫的態度頗為不滿,」人齊了,開會。」

  寧致遠身邊只有一位戶部左侍郎,名為方鈍,其為正德年間丙子科進士,後任河南知縣。丁憂回鄉補任華亭知縣,時逢大旱大蝗,方鈍赤足祈雨竟真去了旱災,被當地百姓拜為福官。回京後以監修慈寧、慈慶二宮有功,任大理寺丞,隨著寧致遠任戶部尚書,他立刻被選為戶部左侍郎。

  方鈍低頭看著條札,不應也不反對。

  寧致遠斜視戶部左侍郎方鈍一眼,心想:戶部堂官最難做,侍郎名義為尚書下屬,實則半點不按說法來。戶部兩位侍郎,既可頂著侍郎官稱外派省府,又可在部內鉗制尚書,一如宋時分鹽鐵、戶部、度支三司把錢權扯了個乾淨。我這堂官坐得如刀尖烤火,稍有不慎,則萬劫不復矣!

  寧致遠從官服內抽出一道摺子,放在几案上,「放在內閣議過,南直隸吳縣官員少了二十四兩蜂蜜例銀錢,我們戶部是如何核對的?」

  說著,寧致遠掃過一眾官員,官員們目視前方皆不看寧致遠。

  寧致遠能力自不如前兩任戶部尚書,但不至於如此不堪,一切皆因空降領導不好做,連個自己的班底都沒有。

  無人應話。

  寧致遠剛要發作,戶部左侍郎方鈍放下筆,側身對向寧致遠,「寧尚書,若是吳縣的帳目應由南京戶部移文我們衙門,但南京的帳目我們無權先審,要等順天府的人來一起審,並非是我們不做事,實在是規矩在前頭擺著。」

  十三清吏司對應一十三省財政,但南直隸屬於兩京,南京的帳目要由京中多個部門交叉審,誰都能插一腳,於戶部實在是權責不明。

  戶部尚書寧致遠如何不知這道理,「昨日陛下找我進宮,親手交給我這道摺子,今日內閣例會,司禮監的陳公公持硃筆等批,票擬一下硃筆立刻畫勾。方侍郎,你比我更早入京為官,你不知其中利害嗎?」

  聽到這話,方鈍身子一正,立刻對向寧致遠笑道:「既然有票擬,部里按夏閣老的意思辦就好。」

  聞言,何時中幾人撞肘踢踵,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自然要按朝廷的交待辦。」何時中幾人小動作被寧致遠盡收眼底,「何時中。」

  何時中一激靈:「寧尚書。」

  「去把吳縣官員找來,再去順天府尋人,將南直隸戶部呈送的帳冊啟開。」

  何時中苦著臉:「下官司里的活兒還沒做完呢。」

  「甘肅省的財政不難算,你先去把這事辦好。」

  

  「可,可,甘肅省財政不難算,架不住我們司人少啊,已經少了三四個人,庶務攤到我們身上...根本做不過來。」

  何時中又在心裡說道:當我們是東宮臣屬呢?一個都不缺。

  寧致遠說一句,何時中頂一句,連戶部左侍郎都不由皺眉看向何時中。

  寧致遠靜靜看向何時中,逼視何時中移開視線。

  治官的官最怕什麼?底下人不服管了!

  若整個衙門撂挑子傳到朝廷耳朵里,那,換的可不是整個衙門,而是府院堂官。

  與何時中常在值房插科打揮的官員們蓄勢待發,其餘中立的官員早察覺出氣氛不對,左右不沾的等著看戲。

  寧致遠幽幽開口:「做事的時候嫌人多,現在又嫌人少,我看人多人少都一個樣。何時中,你若是衙門真忙,方才也不會從值房把你叫出來。你可知孩視本官是何處置?!今日你不去,本官現在就摘你烏紗帽!」

  說著,寧致遠拍案而起。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何時中周圍的幾個官員紛紛攥緊拳頭,鬧到這份上,非得一邊吃掉另一邊不可。何時中裝看不見周圍同僚的眼神,嘟囔道:「我也沒說不去,去就是了。」


  望著何時中憤憤離去,寧致遠冷哼一聲,將手汗不動聲色擦在腿上。

  「大人,」左侍郎方鈍適時開口,「還要找個人去宮裡,戶部積著帳冊的堂間還鎖著呢。」

  只是對一下帳,要牽扯如此多衙門。

  寧致遠點出何時中身邊的黃臉官員:「你去宮裡再尋個內官監公公來。」

  黃臉官員忙應下。

  「進之,進之,多虧你仗義出手啊。」鄢懋卿著一身藍曳衫,頭包陽明巾,外穿著個披遮,看著就不凡。

  與之相對的郝師爺,只能瞅見外裹一件羊皮襖子,像個混了一輩子江湖還混得不如意的苦主。

  郝師爺好奇道:「我在這兒你也找得到?」

  原來二人此時正在京外通惠河邊一處酒肆,自知道郝師爺與高公公的關係,鄢懋卿一門心思全落在郝師爺身上,剜門盜洞地琢磨他。這不,郝師爺在哪他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鄢懋卿笑了兩聲掩飾尷尬,「這頓我請!店家,來兩碗熱餛飩。」

  「客官且等會,煮著呢!」那頭店家應著。

  「行!快著點!」鄢懋卿對不如他的人向來頤指氣使,對待平頭老百姓只當成蟻蟲,轉對郝仁賠笑:「欠你這麼多銀子,我還需慢慢還。」

  「你不是欠我,是欠牙行鋪子。」

  鄢懋卿一愣:「哈哈哈,對對對,我說錯話了,是欠鋪子的錢!」

  「唉,景卿,」郝師爺眼中閃過歉意,「不瞞你說,這事鬧出來是我對不住你,本是想與你玩笑,沒想這玩笑開大了。」

  鄢懋卿瞪著眼睛等下文,郝師爺又不吱聲了。

  「多大點事啊,進之不必介懷。」鄢懋卿在心裡把郝師爺祖宗十八代罵遍,心想著有一天直接抱上高福大腿,必須一腳把這狗才踢了!

  「誰讓你把湯撇了?!」郝、鄢二人身後傳來怒吼聲,二人回頭看去,見店家提個大勺砸在小二頭上,原來是小二把餛飩湯撇了撇。

  小二捂著頭道:「這餛飩湯快成漿糊了,我撇撇怎麼了?瞅著也清亮點!」

  「你還敢頂嘴!」店家氣得臉發紅,「你懂個屁!人家就愛吃這個味!你把湯撇乾淨了,餛飩還能煮出這味嗎?!咱是賣餛飩的,不是賣湯的!以後沒客人來了,你我全喝西北風去!」

  小二委屈道:「知道了!」

  見倆客官看過來,店家賠笑道:「客官莫急,還得等等哈。」

  郝師爺腦袋重新轉回來,對鄢懋卿低聲道:「想還上千兩銀子不是難事,高公公幾日便托我幹活,一次的打賞就有上千兩呢。你若能被高公公看中信任,辦一次事也就夠了。」

  鄢懋卿猛地抓住郝師爺的手:「進之,此話當真?!」

  郝師爺反握住鄢懋卿的手,拽到自己襖里,摸到一大厚沓紙,這獨一無二的手感!

  鄢懋卿不可思議的搓搓手指,還放在鼻子下面細嗅。

  錢味!

  「我如何才能見到高公公?

  一聽這話,郝仁警惕的上下打量鄢懋卿,鄢懋卿尬笑兩聲:「進之,欠人錢的滋味不好受,我是想快些把錢還上,無債一身輕。再說了,我好歹是刑部觀政的進士,若傳出去多不好聽啊。」

  「不急,高公公忙著呢,時機到了我找你。」郝師爺不咸不淡應了一句,正巧兩碗餛飩端上來。

  「來了!」店家得意道,「您二位是第一回來,嘗嘗咱家的味,我祖上是老秦人,還跟秦始皇打過仗呢!這是從秦就傳下來的老味道,管叫您吃過一次還想吃第二次!」

  鄢懋卿摸出銀子,譏諷道:「窮不過三代,瞅你這寒顫樣就不像祖上富過的,行了,別在這礙眼。」

  店家點了點錢,嘿嘿一笑退去。

  郝師爺吃東西不挑,只要不吃壞肚子、還能管飽,啥都能進肚,端起碗便往嘴裡劃拉餛飩。鄢懋卿則不一樣,以他來看人生匆匆,一輩子能吃多少米是有數的,他不如全吃好的,鄢懋卿用食箸戳碎餛飩,餡子裡有什麼包什麼,看得鄢懋卿一陣反胃,抬手推到一旁。

  「你咋不嘗嘗?真挺好吃的。」郝師爺鼓著腮幫子問道。

  鄢懋卿連連擺手:「我吃飽了,你吃吧。」

  郝師爺心裡罵了句「窮裝蒜」。


  吃飽喝足郝師爺拍拍肚子,打了個飽嗝,」行,高公公有吩咐我找你。」

  說罷,擺擺手離開。

  渭陽宮內暖如春,入冬的寒霜冷氣全被擋在宮門之外。

  夏言端正坐姿:「殿下,今日就到這兒了。」

  哪怕夏言政務再忙,定日對太子的課業皆要親至,培養儲君事關大明社稷,絲毫馬虎不得。

  太子朱載壑身為儲君沒什麼外部壓力,比他爹強上太多,往下只有兩個弟弟,自己為嫡為長,認了當朝皇后為嫡母,東宮班底日夜隨侍。但,朱載壑對自己要求頗高,小小年紀就知曉自己未來的責任。

  聽得先生說散學,朱載壑起身行禮,沒急著離開,對夏言問道,「先生,這位是誰?」

  夏言面露和煦,欣喜於太子耳聰目明,看向右春坊後立著的一人,」你和殿下說說你是誰。」

  這人行了一揖:「回殿下,下官是右春坊左諭德沈坤。」

  內官監大牌子高福眼中閃過不快。

  太子好奇打量沈坤:「你就是今科的大三元?」

  沈坤愧道:「正是下官。」

  夏言在旁說道:「殿下,沈諭德為您帶了份禮物。」

  「禮物?」朱載壑到底是孩子,翹起的嘴角蓋不住喜色,又趕忙壓下去,偷看了詹事府詹事程先生一眼,見程文德沒反應,壓住聲音道:「取來吧。」

  「是。」沈坤應了一聲,拿出一個鐵環和一根鐵簽子,朱載壑好奇看過去,「這是什麼?」

  其餘官員聽到太子所言,心裡不是滋味,這東西他們小時候都玩過。

  沈坤回道:「此為推環,為漢時百戲之一。

  ,高福心知肚明沈坤是怎麼來的,本就強壓怒火,此時尋了個由頭,開口打斷:「沈諭德,殿下為一國儲君,整日六藝尚且學不過來,你還弄來個百藝,難道不知玩物喪志之理?」

  沈坤一本正經道:「玩物不會喪志。玩物為玩,齊物為齊,格物為格,應在一物未有變,實為動心。」

  一班子東宮屬官齊齊看向沈坤。

  沈坤用鐵簽勾住鐵環,單獨放在地上立不住的鐵環被鐵簽子一推,在殿磚上滾動起來,朱載壑跟著鐵圈踟躕往前走,張開兩隻手護著,生怕鐵圈掉落在地。

  「殿下,您來試試。」沈坤往前推著,朱載壑遲疑片刻,從沈坤手裡接過鐵簽子,沈坤握住太子的手,朱載壑心中稍一遲疑,鐵圈便要倒,「啊!」沈坤稍微加力,又把鐵圈救回來,「殿下不要多想,走便是了。」不知什麼時候,沈坤已放下手停在原地,朱載壑自己滾著鐵圈往前,等他回過神時,鐵圈倒在地上,再轉頭看去,不可思議自己走了這麼遠!

  夏言、程文德等官員看著鐵圈若有所思。

  朱載壑小臉紅撲撲的,撿起鐵圈跑回來,「這禮物我很喜歡!」

  沈坤回道:「殿下喜歡就好。」

  詹事程文德開口:「沈諭德,你說物可格可齊,此物你格出了什麼道理?」

  朱載壑朝沈坤旁邊靠了靠,替沈坤捏把汗。

  夏言皺眉道:「殿下方值沖齡,需講求勞逸結合,偶爾玩玩沒什麼不好,還非要講出什麼道理來?」

  沒想,沈坤往前一步,「確有道理!下官看來,鐵圈便是臣子,殿下要使鐵圈往前走,非要用一根鐵簽引著,這便是下官格出來的道理。」

  高福眼中已沒有任何情緒,古井無波的看向沈坤,其他官員則眼中隱隱現出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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