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71章 尊尊

第171章 尊尊

2026-09-16 04:52:21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71章 尊尊

  兩份來自戶部的摺子同時擺在几案上。

  嘉靖先撿起戶部尚書寧致遠上的那道,皺眉想了想,飄然起身,走到金絲楠木槁櫃旁,伸出手指橫著走,如點水漣漪點過記著各省名的牌子,最後在「南直隸」牌子處停住。

  再垂直豎著往下走,刀切斧頭斫般划過顏色各異的本子,最後再抽出一本紫色的,上寫著吳縣二字。

  嘉靖博聞強識,一翻就翻到了嘉靖二十年例銀那頁,照戶部審查完的說法,自己重新核對了一遍帳目。

  沒錯。

  正是實實在在欠了二十四兩蜂蜜例銀,扯不到和其他例銀混算。

  合上吳縣帳目,嘉靖微微皺眉。

  用紫色帳冊一下一下拍擊大腿,迤邐回金龍案前,把帳冊隨手一扔,不偏不倚落在彈劾寧致遠的摺子上。

  「小鹿!」

  「你個沒用的狗才!別家有個做官的多威風,你都不比街上的腳夫!」

  女人的聲音格外刺耳,聽著就讓人煩躁。

  「我沒用?誰有用你找誰去!昨個要首飾,今個要胭脂,我一個月俸銀才多少?哪夠給你花的「嗚哇哇哇!娘啊,女兒嫁錯了啊!我被你騙了!當初我就不該跟你!」

  「我還不該娶你呢。」男人嘀咕道。

  「什麼!」尖聲呼嘯,「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騷蹄子!香蘭!」

  「提她幹什麼?罵我兩句得了,人家又沒招惹你。」

  「你看你看!還向著那騷蹄子說話呢!這日子沒法過了!」

  「唉,夫人,你就稍微忍忍,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要升官了!」

  女人霎時收了哭聲,「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

  二人低聲蛐蛐咕咕,安撫好夫人後,男人嘆著氣推開耳房門,吧唧嘴皮子,「我當年還不如娶香蘭呢,倒了八輩子血霉。」

  待男人合上房門,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何時中?」

  「誰!」在戶部彈劾寧致遠的何時中嚇了個激靈,剛要喊人,看清那人身著飛魚服後,頓時沒聲了,張大嘴巴嗓子眼發出「嗬嗬」聲。

  明朝的錦衣衛可以和「恐怖」二字劃等號,潛入官員家中偷聽暗查是家常便飯。哪怕之後出來了更兇殘的東廠、西廠,它們給官員帶來沁入骨髓的恐懼照樣沒法和錦衣衛相比。

  錦衣衛的事兒雖耳聞不少,但家中真冒出個錦衣衛,何時中嚇傻了!

  「彈劾寧致遠的摺子是你夥同其他戶部官員聯名的?」

  陸炳老神在在,問得不緊不慢。



  清楚錦衣衛來意後,何時中放鬆不少,「但下官並非是夥同,而是一呼百應,戶部苦寧致遠久矣!

  

  如今他私挪國庫的庫銀,下官所奏之事皆有理有據!」

  何時中家裡早被陸炳翻了個底掉。

  何時中心緒飛轉,以應對陸炳的問題,他非藉此良機搞倒寧致遠不可!

  況且,私自撥銀是何等大罪!

  寧致遠已如高山懸崖上的巨石,只要誰輕輕用手指一推,必定萬劫不復!

  「何鰲是你什麼人?」陸炳突然問道。

  何時中霎時滿臉是汗,正想撒謊隱瞞,對上陸炳犀利的眼神,如實道:「他是...是我大爺。

  9

  陸炳起身,上下打量了何時中一圈,「家中攢了這麼多銀子,連自己夫人都不給花啊。」

  說罷,不等何時中回話,陸炳抬腳離開。

  何時中回過味,忙去翻動自己藏錢的暗格,早已空空如也!

  陸炳貓步輕悄回宮稟報。

  嘉靖是太祖、成祖二位天選皇帝後為數不多擁有抗造身體的皇帝,整日通宵達旦的處理政務,大明天下風吹草動全逃不過他眼睛,除此之外,不要忘了嘉靖的主業一修道。

  到了晚間時辰,嘉靖服下一顆黑里透鐵色的丹丸,水都不用,慢慢在口中含化咽下。

  待嘉靖將這顆丹藥完全服下後,緩緩睜開眼,眼中竟真的爆出精光,明顯整個人的精神提振許多!


  嘉靖兩腮漸漸發紅,「小鹿,你來了。」

  陸炳不知在旁等了多久,聽到嘉靖喚聲,忙上前道:「彈劾寧致遠的那幾人臣都見過了。

  「你走這一趟沒跑空吧。」嘉靖沒急著問事,反而略有期待的看向陸炳。

  陸炳腳步輕巧,賊偷兒的本事手到擒來,自小悄無聲息的不知道幫世子殿下朱厚熄順了多少玩意。朱厚熄並非沒錢買,但用錢買和白拿的心情完全沒法相提並論。

  陸炳抓出一大把銀票,又取出攪在一起的首飾,其中摻雜各種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玉石。

  「真不少!」嘉靖語氣少有的帶上興奮。

  一干醃攢物被擺在几案上,把奏本摺子蓋得嚴嚴實實。

  很難想像,眼前強盜分贓的二人,竟是大明朝皇帝和錦衣衛都指揮使。

  嘉靖在手指上啐了口唾沫,極市儈的點起銀票,「二十九,三十...嗯?」

  嘉靖摸著手感不對,將什麼扯出,定睛一看原來是兩份地契。

  意外之喜叫嘉靖心情大好,「只可惜是河南的田宅,不值錢嘍。」嘉靖略帶惋惜道,再抬頭看向陸炳,「你出力最多,來,這些銀票你拿著。」

  以地契為界,嘉靖將數過的銀票用手指一夾一抽,抬手遞給陸炳。陸炳雙手捧著收下,此外的田契、地契、各類寶石自然和陸炳就沒關係了。

  「呵呵,這幫貪官!貪墨朕多少銀子?!」

  嘉靖語氣又憤恨又興奮,複雜得很。

  「說吧,他們幾人是否串通在一起。」

  「回陛下,是戶部主事何時中鼓動的此事,他們對寧致遠確有不滿。」

  「不滿,」嘉靖撿起一顆蓮子大小的珍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打量,「要分因公事,還是因私事。何時中朕知道,何鰲的侄子嘛。」

  「臣看來,有公事也有私事。」

  隨手將珍珠往几案前的汝窯美人觚里一擲,玻璃珠正好掉入瓶口內,在觚底滾落一圈,發出悅耳的聲音。

  「寧致遠的錢是從哪挪的?」嘉靖略微好奇。

  按理說,雖內閣通過的票擬,司禮監也批了紅,但對這筆款子的限制似天羅地網,絕難以調出,寧致遠卻能把這筆錢調出來,讓嘉靖有些刮目相看。

  陸炳目不斜視,略顯僵硬,似乎在克制自己不看几案上的黃白之物,「今年春漕翻了兩艘大漕船,因秋漕漕船夠拉糧食,此事便一直置下。其實此事早就批紅,隨時能批出款子,寧致遠就是拿此事做餌,換個名頭把款子批出。正好發往之地要路過河南,順勢在河南撂下批銀。」

  「今年春天戶部尚書還是王杲在任呢...」嘉靖反問道,「寧致遠倒有些門道。但經過此番調度,要白瞎不少錢吧。」

  「是。他借修漕船的由頭批銀,銀子不頂餓,運到河南還要有人拿銀子去買糧,再把糧食弄到河南賑...」陸炳把賑災二字壓在舌頭下。

  嘉靖置若罔聞。

  萬方之國,豈能四海昇平?

  有個災、有個禍的還不正常。

  再說了,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為何只抓著受災的省不放?

  寧致遠擅自行事,不知要敗壞多少銀子,嘉靖眼中閃過怒意,又輕飄飄的壓下。

  「何鰲是何時中的大爺,何時中他爹呢?」嘉靖當不當正不正的問一句。

  陸炳此事也早調查清楚了。

  「回陛下,何時中親爹還在,但何時中一直親近家裡大爺,對待他這大爺倒像對待親爹,反倒不管自己的爹,他爹還在老家山陰的破宅中住著。」

  嘉靖用手指瞧了瞧彈劾寧致遠的摺子,「這就說通了。」

  啥叫取之盡錙銖。

  是說腚眼裡藏了一文錢都得給摳出來,蝗蟲吃得都沒這麼幹淨。

  啥叫用之如泥沙。

  是說為了逗一樂,能大把大把往外撒錢,眼睛不眨一下。

  取盡錙銖和用如泥沙是一個道理。

  不義之財,花的不心疼。

  但郝師爺只要花錢就心疼!

  今日天陰惻惻的,一丁點風沒有,有風是一種冷法,沒風又是一種冷法,因這就是冬天,咋整都冷。


  鋪子內只點了兩根蠟,門口一根,櫃檯上一根,天本就陰,鋪子裡死氣沉沉的沒聲。

  郝師爺虎著臉坐在櫃檯後,一眾牙行夥計立在牙行內。

  發工錢的日子。

  「嫂嫂,這是這月的。」對待葉氏,郝師爺還有點笑臉,不知從哪掏出五兩銀子,再用銀鞘把櫃檯上的銀子往外一撥,葉氏收起銀子,細聲細語道。

  「多謝老闆。」

  胡大本就是個悶葫蘆,此時如魚得水;查翰采心裡暗恨:上個月發錢,自己因笑了一聲,被老爺多罰二百文銀子!

  郝師爺沒急著給胡大發錢,低頭唰唰翻本子,把每一頁翻動的極響,翻過後,郝師爺不可思議的看了胡大一眼,低頭再翻,沒有一處能吹毛求疵扣工錢的地方。

  「來,胡大,你的八錢。」郝師爺扣出八錢碎銀。

  「是,老爺。」胡大收起銀子退到一旁。

  發工錢的喜日查翰采憋著臉通紅,生怕說錯一句話或弄出什麼聲音,又惹毛了老爺,「你自己看。」郝師爺把本子櫃檯上一扔。

  查翰采上月砸了兩個茶碗被記得一清二楚。

  「老爺,」查翰采叫冤道,「我冤枉啊!」

  「冤枉?你沒把茶碗砸了唄。」

  「我我我我,我是砸了,」查翰采一急就磕巴,「可,可咱的鍋碗瓢盆都是木製的,砸砸砸也砸不爛啊。」

  「砸爛就不是這價了,這是損耗。行了,跟你說也是白說。」郝師爺用銀鞘打回幾十文銅錢,心裡別提多舒坦了。查翰采本就只有五錢月錢,一下又被扣大幾十文,只能啞巴吃黃連,心中暗自發誓定要早日考上科舉!

  發了月錢後,郝師爺累得不行,只想趕緊回後堂躺會喘口氣,扶著櫃檯站起,挪到後堂躺下,查翰采緊跟著提茶前來,郝師爺眼睛靈光,見查翰采大拇指插在茶水裡,立刻警覺道,「你手咋伸茶壺裡了?」

  「啊,老爺,哈哈哈,您不說我還不知道呢。」查翰采忙拿去大拇指,大拇指被燙得通紅。

  郝師爺肅聲道:「這手指你摳哪了?」

  「我哪也沒摳啊!」

  「胡大!」

  「老爺。」

  「看著他把這壺茶全喝了。」

  胡大嘴角抽動,「是,老爺。」

  查翰采一臉要死的樣:「老爺,我不渴啊。」

  「不渴也喝!娘的,這狗才!」

  郝師爺重新躺下,心裡琢磨事。

  九門提督的馬公公咋和高福咋像是鬧掰了?

  而且,被小曹太監帶著轉了一圈,郝師爺發現九門提督的真正職責在講解官職的吏部冊子上根本沒寫。

  就拿馬公公這幫太監來說,他們不管崇文門開關,也不負責審查進出城的人,這些活由巡捕營做,馬公公等人就是成日坐那看著,還不是看老百姓,而是看巡捕營。

  郝師爺感嘆,僅一處城門,水就如此深,牽動幾方利益,而夏言要把一國的雜枝全大刀闊斧砍斷,談何容易啊。

  「進之!」

  楊博「亢亢」直入後堂,尋著郝師爺來。

  「你咋來了?」郝師爺問道。

  前頭查翰采嚷著,「我去給楊大人倒茶!」

  郝師爺皺眉回喊:「不用你!我們都不喝,就你喝!」

  楊博哈哈一笑,只覺得鋪子裡成日無比有趣,往前堂張望,「今日十五,是你每月發月錢的日子,哈哈哈,又整么蛾子了?月月有這一出。」

  「進之,」楊博坐定,「聽說你還抱上九門提督的大腿了?」

  「楊大人狗鼻子夠靈啊。」郝師爺讓高衝去春水樓吊死叛變的徽商何以道,便是楊博找人開的城門,楊博與九門提督關係挺近。

  「放你娘的屁。」楊博笑罵一聲,「不過說來,高公公還真是照顧你,別看九門提督手底下做事僅是差遣,但人家這個可大著呢。」

  楊博把手捏成拳頭狀。

  想到楊博剛知道這事就來找自己畫道,郝師爺心中感動一閃而逝,坐起身子問道,「文經武緯的楊主事,快給我講講!」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