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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內外

2026-10-04 19:48:10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77章 內外

  「要和韃子開戰了!」

  郝師爺唯恐天下不亂,嗓中傳來金戈聲。

  「和韃子開戰?」楊博重複一遍,在心中盤算此事有幾分勝算。

  郝仁光腳不怕穿鞋的,覺得只要不打到京城能保住鋪子,外頭打的胳膊腿亂飛與自己無關,畢竟走到這一步不是自己造成的。

  楊博低聲道:「劉公,您在九邊多年,您看這事?」

  「社稷還在。」劉天和見夏言有這意思,便開口說道,「北面有九邊,韃子入冬前搶過一次,被翁萬達擊退。今年韃子沒搶夠糧食便入冬,要凍死餓死不少人,正是最薄弱的時候。韃子兵力有限,沒辦法同時攻破九邊,只攻破其中一鎮的話,其餘各軍鎮會如扎口袋一般縮起來。」

  劉天和抓起五指,一番分析鞭辟入裡,不愧為全才:「若俺答汗攻破一鎮,他顧忌被另幾個軍鎮包住,只能選擇搶完就撤,這也是韃子一直以來的戰法。要是這回俺答汗得了失心瘋,搶完不撤改成往裡打,他們只能在口袋紮緊前使勁往裡沖。」

  「那他們就成了孤軍。」楊博一針見血。「沒有補給、沒法停下,打到哪算哪。」

  劉天和贊成楊博所言。

  以此子之才,不出十年定為兵部尚書。只可惜,那時自己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不能見

  其壯。

  夏言淡淡開口:「九邊是一道關,內三關還有一道,京畿又有一道,俺答汗想要打到京城,每一道關都如刀山火海,勢必狠脫一層皮。」

  明太祖朱元璋不愧為雄主,建立起的戰略縱深,讓遊牧民族沒有任何動搖大明社稷的可能。當然,人算不如天算,朱元璋算不到會有人迎出來送給韃子打,也算不到還會有人插手給韃子讓出路來。

  劉天和點頭:「這是最壞的結果。」

  「哪怕真發生最壞的結果,以這三道關卡,韃子便束手無策。最壞的結果我們能接受。」夏言開口即為總結性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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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夏閣老!」見夏言真預備這麼幹,劉天和振聲道,「倘若開戰,要死多少人啊!」

  劉天和再坐不住,扶著圈椅扶手站起,換作以前他認識的夏言,絕不可能做這種決定一夏言面無表情。

  想握住圈椅扶手卻怎麼都握不住,扶手如活了般調皮地從夏言手中溜走。

  夏言世代軍戶,對九邊的了解不比劉天和少多少,「天寒地凍,發不出多少軍糧,何況還要往九邊以北去尋韃子。」

  「夏閣老,三思!」劉天和急聲道。

  楊博不開口,只偷偷打量著郝師爺。

  這個惹禍精,把這麼大的事扔出來,自己卻不管了。

  但,楊博總有種擺脫不掉的感覺。

  一種被人偷窺的不舒適粘膩感。

  要如何形容呢?

  你的每一步,都是「祂」想要你走的。

  哪怕你開始意識到,自己正被「祂」控制,想要走出對抗命運的一步,恰好對抗命運的一步,也是「祂」讓你走的。

  內憂外患的思路沒錯。

  可思路的根源不在郝師爺身上。

  郝師爺掩住嘴打個哈欠,餘光掃到楊博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渾身一激靈,把羊皮襖子裹得更緊。

  「宋朝冗軍,此事朕已不知在多少臣子口中筆下聽過見過,但卻沒一個人說到點上。」

  嘉靖在炕上打坐,超然入定。

  四周散落著被砸碎的玉器珍寶,宮燈斜倒在几案上,大屏風上濺得滿是酒漬...

  一片狼藉。

  「嚴閣老,你能說到點上嗎?」

  候立在下邊的禮部尚書嚴嵩,餘光掃向地上,自己上貢的幾件名器被打碎三四個,哆嗦說出自己的見解:「宋朝冗軍是因提防遼、金,養兵而不用兵,兵又沒法不養,不知什麼時候遼、金便打來了。」

  見嘉靖不語,嚴嵩討好的補充一句,「陛下治邊,韃子遠沒有宋時的遼人、金人兇猛,此不足為懼。」

  嚴嵩一介文人,並非是天賦異稟的軍事奇才,又沒有上過戰場歷練,半分沒說到嘉靖心裡去。


  嘉靖睜開眼,嫌棄又安心的看了嚴嵩一眼。

  「你要多讀些兵書了。」

  嚴嵩滿頭大汗:「臣回去便讀。」

  「讀《尉繚子》。」

  「是...」

  「萬歲爺,吏部尚書夏言請見。」內官監大牌子高福走入。

  「見。」嘉靖閉上眼,「你去吧。」

  嚴嵩不忿夏言,也只能退下。

  目送嚴嵩退下,嘉靖嘟囔了一句,「外道。」

  話說得輕如鴻毛,連點兒動靜也沒有,高福不知是不是自己空耳,心裡琢磨著這事,去通稟夏言入宮。

  低聲對夏言說了句,「萬歲爺說嚴嵩外道。」

  夏言尚不解其意,記下這話,點點頭入宮。

  目送夏言入宮,高福在宮門外站住,想著:外道那如何是不外道呢?外,相反是內。內,相反便是外。萬歲爺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這兩個字,唉,只能讓夏言自己猜了。

  夏言環視永壽宮內,被打砸的像韃子掠過一般。

  幾隻貓趴在砸爛的廢墟中,見夏言進來,從各處跳下,好奇的湊過來。

  臣子如貓,百姓如狗。

  貓,就是愛使性子,養貓之人知道,養的就是貓使性子。

  狗,忠心耿耿。狗也只能忠心耿耿,要是狗偶爾學貓使一次性子,立馬會讓主人怒不可遏。

  「愛卿,你來了,朕煩心得緊。朕待天下子民視如己出,他們為何不顧恩德,要反朕呢?」

  「教而化之。」夏言徐徐道來,「古有大不孝子丁蘭,見羊羔跪乳、烏鴉反哺,知禽獸亦有孝道,遂洗心革面為孝子。對自己的孩子好,孩子未必會體諒父母之情,此為情理。」

  「是了,子不教,父之過。河南大叛,是君父之過。」嘉靖臉上稍有緩色,看向身邊的小太監,「記下了嗎?」

  「回萬歲爺,記下了。」

  「送去翰林院史館。」

  小太監抱著冊子也退下。

  宮內只剩君臣二人。

  「愛卿,坐。」

  「謝陛下。」

  夏言一眼就看到了亂成一片的宮內,擺正著一個小木櫈。

  順勢坐下。

  「剛才朕問過嚴嵩,宋朝冗軍是何意,他給朕答的狗屁不通。朕想再問問你,夏閣老有何高見?」

  夏言回道:「宋時冗軍,是因叛民太多。養亂為軍,讓他們吃著朝廷的兵餉,既能少生事端,又能用去打仗。」

  嘉靖抬眸看夏言,眼中是欣喜和忌憚。

  「夏閣老,你來看看這副畫。」

  嘉靖從炕上踅起,踢開路上的器器罐罐,從几案旁的銅鼎中撿出一幅畫,此畫一直插在這裡,只能從漏出的邊角看到一片黑雲。

  嘉靖不用繩系畫,只是隨手一卷,放到几案上沒畫插束著,這畫自己就展開了。

  畫上頭頂一片濃墨黑雲,畫中是廖廖幾騎,皆身著漢式盔甲,馬兒在垂頸喝水,幾個漢將身上帶著血痕正默默望著馬兒。

  一場大戰後的平靜。

  嘉靖點在畫上一人身上,「可認得他是誰?」

  「漢大將軍衛青。」

  嘉靖笑笑:「那你一定知道這是在何地了。」

  「是大漠之戰後飲馬瀚海。」哪怕跨越千年,僅是通過畫卷,仍能讓人心生豪氣。

  「韃子久窺大明社稷,頻繁襲邊,致使民不聊生,朕總是在想,誰是朕的衛青?」嘉靖稍有沉默,「這副畫送給你。」

  郝師爺匆匆趕往宣德樓。

  宣德樓今日請來了秦淮河有名的戲班子,又是唱的《十二月花名》,前擁後簇,擠得人山人海,不僅樓內連個立腳的地兒都沒有,樓外槁窗一併擠滿了人,只為一窺此戲。

  盛景比宣德樓最鼎盛時猶有過之!

  「讓讓,勞煩借個過。」

  「擠什麼擠啊?!」

  「哎呦!別擠了!」

  郝師爺擠進宣德樓,引罵聲一片,小廝見有人往裡莽,正要張嘴呵罵,看清來人後,驚喜道,「郝爺!快來快來!」


  「拉我一把。」郝師爺上半身擠進來了,下半身還留在外頭。

  「哎呦!」小廝伸手,把郝師爺往裡拽,「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戲班子還沒唱呢,您快去三樓,馬提督在三樓呢。」

  小廝說「馬提督」三個字陡提升音調,好似有多大面子一樣。

  郝師爺道了聲謝,與小廝囑咐兩句,直往三樓而去。

  「馬大人!」

  崇文門提督馬公公帶著一幫乾兒子坐在三樓靠隔欄的位置,因宣德樓三層是上下通透的藻井設計,這位置看戲看得最真亮。

  「你來了。」馬提督揮手示意在自己身邊空出個座位,讓郝師爺坐過來。

  郝師爺膽小,心裡戰兢,是不是自己打小報告的事被發現了?

  裝作無事發生,貼著馬提督坐下。

  馬提督轉頭看向一樓戲台子,再不開口。敵不動我不動,郝師爺也不上杆子說話,跟著往下面的戲台子看去。

  《十二月花名》已念過前白,說的是南直隸一農家女兒,女兒叫巧兒,受災逃到了京城,被一富糧商收留。

  「正月梅花帶雪開,凍骨逃荒離江淮。

  不求鴛鴦紅羅帳,但求熱粥盛滿台。」

  這戲班子果然不凡,哪怕操著鄉音,郝師爺也能聽懂在唱些什麼。扮演巧兒的戲子真如逃難的女兒,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皆拿捏到位,一段唱詞拋出,宣德樓鼎沸的人聲陡靜,全都看了進去。

  巧兒唱罷,踉蹌撥開米倉,堆著滿積的谷料,巧兒用江淮口音祈道:「若是能頓頓吃飽飯,便再也不祈求什麼了。」

  郝師爺偷瞄幾個太監,有幾個已紅了眼眶,自己塞過錢的小曹太監僻啪往下掉淚點子。

  「六月荷花映日紅,偏房夜夜絞絹絨。

  偷將銀簪換名契,祠堂要刻王氏宗。」

  唱到這段,巧兒鄉音混著京音,身上的破衣不知被何時換下,被灰土藏著的臉洗淨,現出幾分姿色。

  巧兒跪著幫王富商捶腿,口中念著:「外頭人都說妾身旺夫哩,老爺,您不如把巧兒扶正。」王富商攬起巧兒,倆人親成一團。

  唰得,幕帳落下。

  看客知道這是到了間歇,無不遺憾的長鬆口氣。

  「絕了!」

  「我看巧兒真如逃過難一般!」

  「真不虛此行!」

  馬公公抓起手袱輕點眼角,郝師爺暗道:給他還看哭了。

  匆匆走來一小太監,在馬公公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乾爹,有難民要進城。」

  馬公公眼中恢復殺伐果斷:「一個不許放,若有人強闖,直接打殺。」

  「是...」

  馬公公側頭看了郝師爺一眼,「我乾兒子死前見過你。」

  「您乾兒子是?」郝師爺不像裝的。

  底下戲班子又開始唱白,馬公公再轉頭看去,仿佛天大的事都沒有看戲大。

  嘩!!!

  看客發出驚聲!

  因巧兒已換上飄飄羅衣,頭頂步搖墜的是玉石晃蕩,哪還能看出半分上半闕巧兒的模樣?

  巧兒用地道的京腔開口唱道,「臘月水仙罩冰綾,十指戴全金護甲。

  庫房鑰匙腰間響,猶罵庶子偷麥渣。」

  再見巧兒唱著唱著,忽然看到逃難時用的破碗,巧兒唱聲一停,走過去,眼中儘是恐懼,接著拾起破碗往地上一扔,「把這拿去給畜牲餵食使喚。」

  看客發出怒聲。

  「這哪裡還是之前的巧兒?」

  「真可惡!」

  「看得來氣!」

  「現在已能頓頓吃上飯了,她還攪和什麼!」

  「十載粥溫變鎖寒,青瓦宅院起硝煙。

  莫怪婦人心腸改....

  轉眼間,王氏糧商破敗,巧兒在拉拽之間,身上羅衣盡失,裡面僅剩的一件,竟是她初來穿的破衣!

  巧兒踉蹌撿起餵黃狗的破碗,哀怨道,「....朱門風水本循環,朱門風水本循環。」


  靜。

  「妙。」看客喃喃道,又大聲叫嚷,「妙啊!」

  發出一片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小曹太監已泣不成聲,淚珠子成串往下掉,其餘的小太監也沒好到哪去。

  「我乾兒子是崇文門的腳夫老錢,你用過他。」馬公公哽咽,再開口時,哽咽全無,「我對外說他是回鄉,實則他被我乾爹高福害死了,你知道嗎?」

  郝師爺連連搖頭,「馬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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