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江山的地氣向北狂襲,旋窗繞櫳拍打著燕山山脈,燕山橫亘,將中原大地尚薄的地氣卷回。
這股地氣急著將離家的孩子攬入懷裡,反衝回山東諸條水道,淄水、瀰水、濰水.……千流奔騰雄雄撞入渤海,裹挾著海波形成一股巨大的寒潮。
寒潮發出尖銳哨聲,意將圍追堵截的燕山甩在身後,經過遼澤沾染上土氣,直戳戳地撞進千里沃野,在白山黑土間暢遊。
「真他娘的冷啊。」
一不修邊幅,裹著瞅不出顏色號服的干隔澇漢子貓腰走入屋內。
手中炭桶咣當一放,使爐鉤子把炭添進火盆內。
「遼東秋天刮哨子風可比冬天還殺人!老二,你皮糙肉厚,下回還你去啊!」
「放你娘的屁!」漢子抄起黑炭往說話這人嘴裡塞,「瘦猴,老子今天非堵住你的狗嘴!」
「唉唉唉,別啊,炭比我命金貴,別糟踐好玩意!」
老二噗嗤笑道:「算你說了句人話。」把手上沾的炭灰抹了瘦猴一臉。
「二哥,下回我去吧。」李成梁懷抱著吳鉤說道。
老二瞧了眼李成梁,「了吧,瞅你比瘦猴還像猴,胳膊就高粱杆子粗細,我怕外頭一股風把你卷跑嘍。老狗,日你娘個籃子,別數你那幾個子了,來把火盆點上!」
西北角落貼牆靠著的老狗,從號服衣襟里探出頭,方才他像個鴕鳥似的扎進號服里不知擺動啥呢。
「嘿嘿,來了,來了,二哥,你嘴是真臭,吃屎啦?」
老二不忿攔路踹了老狗一腳,老狗輕飄飄一躲,
「踹我幹啥?我也沒說不干!除了打仗,別的我都干,數我最勤快了。」
「呵呵,你家裡沒準有別的男人在炕頭幫你勤快呢。」
「哈哈哈哈哈!」
屋內爆出一陣笑聲,說點葷話身上也不冷了。
老狗的臉霎時紅了一片,怒聲道:「放屁!我和娟子兩情相悅!等我攢夠了錢就回河南去,我倆開個茶攤,我做個茶博士,省成日和你們這幫牲口混在一起。」
「行了,快燒火盆吧,燒完給總兵送去。」
老狗嘴裡又嘟囔罵幾句,從火盆中撿出幾塊黑炭,用火摺子燎著下面的,再把其他黑炭鋪到上面悶燒。
李成梁疑惑:「狗哥,咋這麼燒呢?」
「這炭是破爛,明著燒煙大,別嗆著咱總兵大人。唉,聽說京城的銀炭可好,燒著都不冒煙。」
瘦猴不信:「屁,不冒煙那還能叫炭嗎?」
老狗白了他一眼,跟這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沒話說。
「成梁,總兵大人傳你。」
門外家丁喚道。
老二順腳踢了踢火盆,「能拿不?順道把它給大人帶過去。」
「小意思。」李成梁端起火盆,煙順著兩鼻孔鑽進,「咳咳咳咳!」
瘦猴見狀大喜:「瞅著沒?燒炭就起煙!」
遼東苦寒,僅有幾處衛所狗打連環,連韃子都不樂意來。
同樣,大同有的困難遼東一個不少,只不過遼東更沒糧、更沒錢、更沒人。
這才是真正的山高皇帝遠。
「楊大人。」
「放那吧。」
「唉!」
「成梁,我眼睛疼,你來幫我念。」
「好嘞。」李成梁把火盆放到下風口,在身上擦擦手,他是遼東一眾兵痞中為數不多認字的,別看他差點餓死被楊博撿到救活,但人家對自己祖上有誰,數的清清楚楚。
高祖李英在明初做過世襲的鐵嶺衛指揮僉事,但因家貧,又找不到和祖上的關聯,沒能把官缺承下來,照他說的,多少算將門之後。
不過,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你說自己是李信、李廣、李靖之後都行,沒人信他這個。
「吾兄英明神武蓋世楊大人,小弟對您.……」
「行行行!」楊博趕緊坐起,「這個不用念。」
「哦。」李成梁給楊博念了幾道軍報。
楊博閉著眼呵呵一笑,罵道,「郝進之可真會玩啊,在翁萬達手底下是留了多少力,自己掌軍就全使出來了。」
李成梁暗道:這些軍報互不干係,一會是大同塢堡叛亂,一會是互市,一會又是商屯,如何和郝參軍扯在一起?
李成梁見過郝仁幾面,對其人沒多少尊敬,只因他是楊大人至交好友,才跟著尊敬……在李成梁心裡,救國救民的大人物當如楊大人!郝參軍整日流里流氣,和他們這群兵痞沒啥兩樣。
楊博吸溜下鼻涕,拎起兩溜鼻涕熟練朝地上一甩,咱們英明神武的楊總兵,光鮮亮麗不再。
見楊大人受涼,李成梁趕緊去把火盆往這端端,可離近了嗆人,一時進退兩難。
「哈哈,不必端,把我的大氅拿來。」
李成梁跑去摘下大氅,「大人,聽說有燒著不冒煙的炭,叫銀炭,您在京城見過嗎?」
「哪有這好玩意。」楊博隨口道,「燒著不冒煙還能叫炭嗎?」
「嘿嘿,」李成梁笑出個大鼻涕泡,「我尋思著不該有。達官貴人燒炭也被煙嗆,哈哈。」
楊博搖搖頭,沒忍心揭穿。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牲口還大。
理清思緒後,被嚴胖子親口認定天下唯三的聰明人楊博坐起身,細細品讀幾道賤兮兮的字。
展讀過後,楊博陰陽怪氣道:「郝總兵真夠意思啊,掙錢不忘帶上我。」
「掙錢是好事啊。」楊博把李成梁當作弟弟對待,李成梁說話比旁人近,「咱遼東一直沒錢,互市也沒撈到好處,朝廷是與韃子互市,不是和女真互市。」
「我不比他,他餓瘋了,生冷不忌啥都吃。」楊博眉眼間顯露猶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再厲害也沒法憑空變出糧食來,師爺的法子管用,但風險太大,讓楊博滿心遲疑。
「趙全你知道不?」思忖片刻,楊博忽地開口問道。
「知道。白蓮教的。」
且說元末大起義白蓮教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明朝建國後,立時把其打成邪教,白蓮教被打散,從地上轉入地下秘密活動,勢力大不如前。
趙全便是雁北地區的白蓮教主。
李成梁繼續道:「去年他叛去韃子那頭,憑著會治病深受俺答汗賞識,在那頭建造板升、訓練軍隊,有些起色。啊……大人,朝廷懸他的頭賞格好的緊啊,是要把他捉了換錢?我去吧,我一個人就能捉他!」
「捉他能換幾個錢?我這師爺啊,向來少用竭澤而漁的法子。誰被他吃一次,是癩蛤蟆拍腳面,一輩子甩不掉。唉,我再想想吧。」
……
三枚漆黑混元的寶丹呈三角躺在寶盒內。
「陛下,這便是《萬壽金書》中所言,呂祖所授的三元卻疾不老仙丹。」
說話道士並非陶仲文,陶仲文在一旁站著呢,這人為陶仲文引進。
「你叫什麼?」
「回陛下,胡大順。」
嘉靖越過胡大順看向陶仲文。
前頭陶仲文引進有著點石成金燒煉術本事的馬師露餡太快,甚至沒走出宮內。這回他學聰明了,別整容易被當面拆穿的把式,煉丹比燒煉術強太多了。
你沒法說這丹藥好使,也沒法說這丹藥不好使。
陶仲文忙回道:「陛下,胡大順是他的俗名,他道號是丹一真人。」
復睃向胡大順,嘉靖最先看的並非是道法,而是這人長像不像個道士,一雙丹鳳眼、幾縷長須,胡大順真有幾分修玄模樣。
「行啊,秉一真人,丹一真人。都是一,一好啊,天一以清,地一以寧,神一以靈,王一以天下貞。朕今日了兩個一。」
嘉靖招招手,胡大順把金丹進上,嘉靖沒急著接過寶盒,用手指點了點金丹。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人一顆分著吃了吧。」
胡大順嚇要跪,被陶仲文咳嗽一聲止住,胡大順故作鎮定把膝窩子打直,陶仲文躬身道:「陛下有德,我等食此大寶易遭反噬。」
「哦?」嘉靖撿出一顆,放進口中咀嚼兩下,嚼開帶著點淡淡的花香,比那腥臭的丹藥強太多,「嗯,許是仙丹,朕吃著感應腹中真氣流轉。你是從哪來的?」
「回陛下,貧道從正陽山來。」
「好。你留在朕的身邊煉丹吧,朕賞你一品服俸,再於正陽山敕封一處道觀,名丹一宮,你說如何?」
「我……」
陶仲文抖開道袍,先跪在地上,胡大順學著也跪在地上。
「臣謝過陛下!」
「陶仲文。」
「臣在。」
「你舉薦有功,你任著少師、少保,朕再給你加個少傅,三花聚頂嘛,大明朝還沒一個兼領三孤的臣子,你是第一個。」
陶仲文心中大喜,「臣愧領陛下之恩。」
嘉靖俯瞰著陶仲文,心中暗嘆口氣。
「如今太子空懸,朕心難安,想著還要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陛下!不能再立太子了!」陶仲文疾聲道。
「哦?國之事還要你來扯嘴?」
嘉靖冷呵一聲。
「臣不敢不言,陛下是真龍,太子是潛龍,二龍相爭必有一傷,因是二龍不相見,臣頂著罪名也要說,敢問陛下,太子是因何而死的?」
胡大順嚇兩股打顫,一個字吐不出來。
靜謐少許。嘉靖顫聲問道:「朕把太子接入宮內,是應了二龍不見的讖?!」
陶仲文重重點幾下頭。
「陛下龍氣太盛,太子龍氣太薄,這一衝便是沖毀了。不僅是太子,臣觀陛下龍氣也有了缺。」
嘉靖腹內真氣走亂,險些沒岔氣,「朕是近日運氣不順,原來是損了龍氣。該如何?」
「陛下當在龍興之地設一雷壇,天、地、人三處採氣,以之餘補之不足。」
「哪裡是龍興之地?」
「陛下在何處生養,哪裡就是龍興之地!」
「你是說……」嘉靖眯起眼,「朕要親自到承天府去一趟?」
「是,陛下。」
嘉靖在西苑趴窩了兩年,陶仲文一竿子給嘉靖指到老家去了。
「容朕再想想,你們先退去。」
胡大順兩耳啥也聽不見,陶仲文上前摻起胡大順,
「丹一真人,不要擾陛下清修。」
胡大順掛在陶仲文身上,一點力使不出,幸虧陶仲文有一膀子力氣,把胡大順拖出宮。待二人出了宮尋到個清淨處,陶仲文甩開胡大順冷聲道,
「依著規矩,陛下賞你的,九成要分給我。」
一提到利,胡大順莫名生出力氣,「你我說好的是你六我四。九成?你何不去搶?」
「放你娘的屁,前頭是前頭,我不帶你入宮,你能領著一品的官職嗎?這一品官職我分不去,取你些賞賜怎麼了!」
胡大順不服:「你因舉薦我也了賞。」
「你這狗才!」陶仲文氣笑了,「自己離死不遠了還不知道,成,照之前說的,我要六成。」說罷,道袍袖子破風一甩,轉身就走。
胡大順跑上前拉住陶仲文,「我要死了,此話怎講?」
陶仲文把嘴閉死。
見狀,胡大順自己先害怕:「我這丹藥被陛下看出來了?陶老大,別說九成,十成我都給你,我早就說我不行,你非要我來!嗚嗚嗚嗚!我還沒活夠呢,這可如何是好啊?」
陶仲文也怕這廝太蠢連累自己,橫著眼道:「這回說准了?」
「說准了!說准了!我把這一品官職讓給你都行!」面聖一次,可把胡大順嚇死了。
「我要這些虛職有個屁用?邵元節認識吧,人家是正了八經的龍虎山道士,有真本事的,如此厲害才任禮部尚書,這還被朝中官員吐沫子淹了呢。別看我三孤之臣全兼著,加起來不如個侍郎有權。罷罷罷,和你說這些做什麼。
我給你道錦囊妙計,你哪怕是死也給我記住了。」
「陶老大,您說!」
「道法如何、煉丹如此是旁門左道,正途是你就是個道士!要讓別人瞧著你厲害!裝也要裝出來,裝不出來你就死定了!」
「這……這是為何啊?」
「為何你就不必知道了。」陶仲文意味深長道,「等你在宮內能活過幾年,你慢慢便明白了。」
胡大順連連點頭,嘴裡嘟嘟囔囔,「我就是個道士,我就是個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