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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祧

2026-10-13 01:13:21 作者: 荊棘吾冠

  耳房外,氣死風的大西瓜燈籠晃蕩,二狗子擦燃火摺子以身子擋風,勉強把燈籠裡頭的燈絨引著。

  透著槅門往外瞅,燈籠忽明忽暗左搖右擺,怪嚇人。

  屋內戚繼光踏馬尋到右衛城來。

  在案上壓著一張沒蓋總兵印的黃紙。

  「老爺,商人代築塢堡的事各衙門允了,翁大人那把右衛城周圍的四處塢堡都給您爭取下來,您一應用著。」

  師爺抱怨道:「各衙門議了十幾日,可真夠慢的。」

  「唉,衙門早議過了,宣大總督發話誰敢不應?是大同府勛貴不滿。這幫人澤及枯骨,塢堡周圍耕地沒分就罷了,分了他們就徹底撈不著,是樊繼祖抓了幾個人才把這事推動。」

  「呵呵。」師爺取過秋兔毫毛筆,上跗著錯玉,拽過批文行筆。

  翁萬達確實夠意思,任由師爺往上面寫,凡事他撐著。

  戚繼光繼續轉達:「各處衙門只有一個要求,務必要把塢堡叛亂士兵嚴懲。」

  

  「早砍了。瞅,叛亂四百人,砍完了。」

  師爺把黃紙往前一推,朝戚繼光眨眨眼。

  戚繼光拿不準,心疼道:「真砍了?」

  「這還有假。」

  「行吧。」聽這話,戚繼光心裡落定,眼下人手最值錢,老爺存著這些沒籍的人總能尋機會用到。

  郝仁腦中想到了翁萬達總兵衙門處的槅櫃,師爺以舊書古拓夏鼎商彝楚戈漢鏡填的滿滿登登,再不像最初那樣空落落。

  許多事都如槅子一般。

  拿掉塢堡叛亂府兵,幾百個兵籍順理就空出來,自然,九邊空出的兵籍不止這些,師爺把這空兒填上了。

  戚繼光肅在旁,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師爺對他交代,「我初步想的,安家給咱支過糧,衙門也沒還他,塢堡代囤的事先許給他做。另外,叫鎮守太監來瞅一眼。」

  「老爺,記下了。」

  「還有,你更貼近衙門,韃子的動向要隨時傳報給我。」

  「是!」

  「這句不必學給翁萬達。」

  戚繼光圓滑許多,「知道。」

  「還有.……告訴翁總兵一聲,茶馬互市,要嚴控茶葉,不要把茶葉大量賣給韃子。」

  戚繼光不解其意,師爺看了眼,「這事你自己琢磨。小光,不要把目光只放在大同上,甚至不要只放在九邊,也要往雲南看,往青海看。」

  「您是說!」

  郝仁意外地看了戚繼光一眼,「想的這麼快?說說。」

  「明朝一直有以茶治藏的手段,藏人腥肉之食,非茶不消,我朝以茶羈縻雪區,是斷匈奴一臂。」

  師爺補了一句:「更是怕元藏聯合,我們招架不住。」

  「是了。您要壓著出茶斤數,是怕韃子拿著茶去聯合藏人,使我們沒有治藏的手段,他們若是聯合可就麻煩了……您是擔心,韃子還要打?!」

  師爺淡淡開口:「韃子是餵不熟的白眼狼,若互市好使,早就好使了,此為一時之計,有備無患才好。」

  「是,老爺。」戚繼光重重點頭。

  實則,戚繼光只說對了一半,師爺樂九邊都這麼想,控制著出茶的數目。

  他志不在茶,而是在馬。

  說著,師爺吹乾黃紙上筆墨,捲起,戚繼光見狀掏出竹信筒擰開,師爺把黃紙塞進信筒里,怕塞不深,又用手指狠狠朝里一懟。

  ……

  裕王爺拔出手指,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他好望著眼前年過三旬的宮女。

  這個年歲的宮女在宮內已沒有露面的機會,多被扔到浣衣局。浣衣局是太監二十四衙門中唯一在宮外的衙門,不僅負責清洗皇室衣物,而且用作收容年老、有罪和被廢的宮女。

  「殿下,什麼味道?」

  宮女長相平平,皮膚遠比實際年齡更衰弛,但眸子裡閃動的瘋狂,給她平添幾分魅勁。

  「甜的。」

  裕王爺長和他爹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大為不同,帶著幾分羸弱窳敗。


  「哈哈哈哈哈!」宮女放肆大笑,「這怎麼會是甜的呢?是鹹的,臭的,酸的,也不該是甜的!」

  「就是甜的!」裕王冷哼一聲,年紀小小心眼不少,「我再試試。」

  「殿下,你長大了準是個昏君。」宮女嗲聲嗲氣,舔舔嘴唇,手上剛有動作,乾清宮外響起幾下敲門聲。

  宮女肅容,「奴婢該告退了。」

  裕王沒玩夠,正要開口抱怨,宮女蹲下捂住裕王的嘴,從玉帶中掏出一枚銅錢,「啵」一聲脆響親了下裕王額頭。

  「這也是好玩意。」

  裕王把銅錢打掉地上,「不好!破玩意!」

  宮外敲門聲更急。

  宮女撿起銅錢,認真放到裕王手裡,「有了它,你想要什麼都能買。」

  「那我買你。」裕王手往前一伸。

  宮女颳了下裕王鼻子,「你個小機靈,這點錢可不夠買我,下次獎你更好玩的。」

  不能再耽擱,宮女提起新鮮布裙,從乾清宮雕鏤隔斷的暗室躡手躡腳走出。

  「怎麼回事?!又耽擱!被人看見你就死定了!」

  在外頭是個白面太監候著。

  宮女抱住太監胳膊,膩歪道:「有你罩著,誰能要我死?」

  太監被拱腹里撮火,恨不在這就爐鑄劍,無奈有爐子沒劍,只能咬牙罵句騷蹄子。

  「爺,我不想再回浣衣局了,儘是些老妖怪,晦氣很,能不能再把我調回宮裡?」

  太監剮蹭她一眼:「哄好了殿下,還怕回不到宮裡?」

  宮女大喜。

  且說裕王爺偷跑出乾清宮,乾清宮到內閣中間有處無遮擋的空地,裕王每次從這跑過都提心弔膽,生怕被人看見,但更多是激動。

  內閣似在接著裕王般,春天生牙,秋天長爪,值樓一圈圈的擴,裕王要衝過的這片空地也越來越小。

  深吸口氣,裕王貓腰悶頭衝過空地,貼在內閣值樓牆上,大口大口喘氣,自覺跑比風兒還快。

  殊不知,稍遠處兩個掃地的小火者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裕王爺又偷跑進來了。」

  「聽乾爹的話,咱就當沒看見。」

  裕王偷偷扒到內閣的槅窗上,為通風槅窗下有根銀摘鉤,裕王貪圖做壞事時的緊張刺激,悄咪咪探出腦袋偷聽。

  「何大人!你要還這麼說!你就儘管上這奏本!」

  嘩啦一聲!

  一個像是笏板形狀,又像是牌位形狀的啥飛過來砸斷摘鉤,槅門砰一聲合上,裕王心要跳出胸腔!趕緊捂著嘴跑遠!

  跑出左順門,才停住大口喘氣,不敢回頭看。慌亂之間,舌尖舔到手指,

  「呸呸呸!真是臭的!」

  內閣裡頭何鰲有苦難言,一個勁的給嚴嵩遞眼神,嚴嵩哪能搭理他,顫顫巍巍從圓櫈上站起,撿起象牙笏板,作勢拍拍灰。

  「陳公公,別生這麼大氣,何尚書也是按制辦事,有什麼事可以談嘛。」

  陳洪手指顫抖遙遙點著何鰲。

  「你!你!」

  且說何鰲上了道奏本,提議先把孝烈皇后的牌位袝在嘉靖親娘獻皇后身邊。

  引嘉靖大怒,把何鰲喊到永壽宮,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罵他「執泥弄文,不思大義。」還說「皇后是朕的皇后,自然要隨著朕排次序」云云。

  天語綸音滾滾,何鰲回家立即倒床大病了一場。

  何鰲病倒的這段日子,上門問候的官員絡繹不絕,比何鰲再任工部尚書那陣更加熱鬧,鮮少有府內堂官牽扯進這種事,何鰲莫名成為士林榜樣,官員們人人稱讚何尚書秉正直言。

  嘉靖初提方皇后袝太廟的時候,僅禮部給事中楊思忠寥寥幾個亂臣說話,其他大多數人是在觀望,等到何鰲出來,反對此制的官員皆聚在何鰲麾下,等著其一呼百應。

  今日何鰲又上了一道奏本,這回不是嚴世蕃逼的,而是支持他的官員逼。

  正是這道奏本引掌印太監陳洪大怒,何鰲言明袝禮這事皇上說的不算,臣子也說的不算,前朝自有制度,依制行事便是。


  瘋了。

  嚴嵩道:「陳公公,不若今日的例會就到這吧。」

  陳洪冷哼一聲,字字鏗鏘,「好,也叫有些無臣子之道的人回去想想!」

  氣勢洶洶裹著司禮監一群秉筆退去。

  只剩幾位內閣大員面面相覷。

  嚴嵩看向禮部尚書劉源清,「劉尚書,你為禮部堂上官,你看這事.……」

  司禮監大璫摔打激起的灰塵剛剛落地,更何況裡頭是非曲直豈能一言以蔽之,劉源清不敢在此場合一抒己見,「嚴閣老,內閣例會是否已散班?」

  「哦,是散班了。」嚴嵩笑了笑,又裝糊塗,「看我這腦袋,老了,啥事都記不明白,各位大人散去吧。」

  何鰲想尋個和嚴嵩單獨說話的機會,故而在內閣先等著,禮戶兵刑四部堂官逐一踏出,走的只剩嚴、何二人後,何鰲剛要向前開口。

  嚴嵩朝外招呼道:「來個人,扶我回去。」

  內閣隨侍的太監跑進,扶起嚴嵩。

  「嚴閣老!」

  何鰲戧戧地追出兩步,喚出聲。

  「巨卿,你是要說公事還是私事啊?」

  「公事!」

  「是公事的話,就留到下次例會說吧。」

  說罷,嚴嵩被攙扶著上了台輿。

  小的精,老的賊,何鰲氣咬牙切齒。

  「哎呦!哎呦!」

  忽的一陣黑風卷過,把小火者攏了一早上的黃葉吹散,風卷到哪裡,黃葉就飛到哪裡。

  「大人小心啊。」

  何鰲往哪躲都不是,被黃葉追著拍了一臉。




  嘉靖拿兩根手指頭提溜起何鰲的奏本,已氣說不出話,

  「他……他.……」

  絹面奏本掉在地上,嘉靖踉蹌幾步,帶倒個青瓶。

  「萬歲爺!」陳洪尖著嗓子慘厲一聲,忙衝過來攙住嘉靖。

  嘉靖頭暈目眩,趔趄站不穩,手顫顫巍巍指向几案。

  虧陳洪機靈,手橫著一撈把丹藥寶盒取來,啪嗒扣開,草木香四溢,在明黃緞面上躺著顆金澄澄的丹藥。

  「萬歲爺,進丹吧。」

  嘉靖把丹藥放進嘴裡,雖氣短,但仍保持仙君風度,沒急著嚼碎,含著化開一圈丹藥,汁液順著舌根流進去,嘉靖才喘勻了氣。

  懊喪跌在炕上,嘉靖似鬥敗的公雞。自嘉靖斗輸了太子這一回合,再沒發生過一件順心的事,將來怕是要被臣子們永遠牽著鼻子走,不復往日的鋒芒。

  心灰意冷扶額道:「朕與靜兒情比金堅,朕只有讓靜兒入太廟一個願望,怎會生出如此大的蹇滯?」

  君辱臣死,陳洪火冒三丈:「這群逆臣有一個算一個全該拉去左順門打殺!」

  嘉靖嘆口氣,帶著無助與迷茫,

  「你下去吧,朕歇會。」

  陳洪哪見過嘉靖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生出一股子恨,他到底是太監,根在皇上那,讓他們安身立命的皇上被欺負成這樣,他們這些當太監的能有個好嗎?!

  「萬歲爺,」陳洪真情流露,「您用著奴才就喊奴才,奴才永遠陪著萬歲爺。」

  「你是個好奴才啊。」嘉靖語氣頹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再鬥了,唉,你們都下去吧。」

  永壽宮揮退的不剩一人,宮門沉沉合上。

  嘉靖抬起頭,眼神冰冷。

  哪裡像生過氣的模樣?!更無半點頹敗!

  其生來就是強者,只有征服才能反覆證明強者的身份!

  復行到几案旁,把何鰲的奏本扒拉開,現出底下的棋盤,抓出一把棋子,不多不少正好九顆。

  嘉靖不把棋子放在經緯上,反而是放在格子內。

  放一個,數一句。

  「明太祖。」

  「明成祖。」

  「明仁宗。」

  「宣宗。」

  「英宗。」


  「憲宗。」

  「孝宗。」

  「.……」

  「武宗。」

  正正好好九個。

  大明朝這九位皇帝,最特殊的一位是嘉靖沒提到的睿宗。為啥特殊?

  睿宗是嘉靖他親爹朱佑樘,大禮議正因他而起。

  太廟只有九個位置,進一個就要出一個。

  按理說百年之後,嘉靖進去,前頭就有個人出來。

  朱元璋和朱棣不能動。

  按順序應該是明仁宗朱高熾,嘉靖是頂他的缺。

  嘉靖拿起代表「明仁宗」那枚棋子用手指摩挲。

  方皇后的死,是讓朱厚熜難受了。

  但充其量就幾天的事。

  嘉靖不能讓方皇后白死。

  於是接著折騰出方皇后進太廟的事。

  方皇后入太廟,是袝嘉靖的神主,但問題是嘉靖還沒死,哪來的神主?

  看棋盤。

  拿走朱高熾,朱高熾的格子隨即空出來了。

  但,這些都是嘉靖自己想的,可沒第二個人說過,百年之後嘉靖崩了入太廟,該請出的是朱高熾。

  人家明仁宗朱高熾是應天順人的皇帝。

  要說清退一個,現在太廟的九位皇帝里,有個人比朱高熾更應該被請出太廟。

  嘉靖用手指藏著的倒數第二枚棋子。

  他親爹。

  睿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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